【魯小俊】古代書院在文學史上的意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5-11 11: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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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書(shu) 院在文學史上的意義(yi)

作者:魯小俊

來源:《湖南師範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2026年第2期

 

作者簡介:

 

魯小俊

 

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主要研究書(shu) 院文學,兼及科舉(ju) 文獻、明清小說。著有《清代書(shu) 院課藝考述》《清代書(shu) 院課藝總集敘錄》《〈三國演義(yi) 〉的現代誤讀》《中國文學編年史·清前中期卷》等,主編《清代書(shu) 院課藝總集叢(cong) 刊》《清代書(shu) 院課藝選刊》。

 

 

 

魯小俊.古代書(shu) 院在文學史上的意義(yi) [J].湖南師範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2026,55(02):1-11.

 

核心提示

 

古代書(shu) 院在文學史上的意義(yi) ,可從(cong) 三個(ge) 方麵來理解。其一,唐宋以降,書(shu) 院成為(wei) 新的文學題材。有關(guan) 書(shu) 院景觀、書(shu) 院活動的文學書(shu) 寫(xie) 展示了思想、觀念、製度、教育、生活的多麵鏡像,這是細微而真實的書(shu) 院“人文風景”。其二,曆代著名作家、經典作品,是書(shu) 院“文學史”研習(xi) 的基本內(nei) 容。除了小說、戲曲,文學史的知識譜係已在書(shu) 院教學中初具規模。其三,書(shu) 院文學教學的內(nei) 容,除了文學史知識的研習(xi) ,還包括多個(ge) 層麵的寫(xie) 作訓練。寫(xie) 作是一門手藝,講究技法、模仿前人、反複點撥和重複訓練是習(xi) 得之路。概言之,書(shu) 院既是唐宋以後新的文學題材,也是文學史知識的“研習(xi) 空間”和寫(xie) 作者的“成長空間”。

 

內(nei) 容精選

 

古代書(shu) 院在教育史、學術史、思想史上的意義(yi) ,已為(wei) 學界所周知,但其在文學史上的意義(yi) ,則較為(wei) 隱蔽。蓋書(shu) 院在相當程度上,是漠視文學甚至“反文學”的。“詞章”在書(shu) 院教育中的位置,或被忽略,或處於(yu) 末端,甚至有書(shu) 院士子直言:“詞章不能謂之學也。”其他諸如“毋看《水滸傳(chuan) 》及笑資戲文諸凡無益之書(shu) ”,“諸生幾案書(shu) 笥除經史文籍外,不得雜置戲本小說”,“駢文詩賦,其無用更甚於(yu) 八股”雲(yun) 雲(yun) ,皆為(wei) 書(shu) 院的常見規誡。據此看來,書(shu) 院與(yu) 文學關(guan) 係不緊密。

 

書(shu) 院之設,本意固不在文學,然而在具體(ti) 實踐中,書(shu) 院既是文學書(shu) 寫(xie) 的題材,也是文學研究、文學傳(chuan) 播、文學訓練的空間。書(shu) 院的文學教學內(nei) 容,涵蓋了文學史的知識體(ti) 係,也包括多個(ge) 層麵的寫(xie) 作訓練,這一情況在書(shu) 院發展的後期尤為(wei) 突出。關(guan) 於(yu) 古代書(shu) 院在文學史上的意義(yi) ,鄧洪波、徐雁平、程嫩生、宋巧燕、李光生、陳曙雯、翁筱曼、董晨、謝冰青、許虹等學者的研究已有所涉及,本文擬在相關(guan) 研究的基礎上再作補充和引申。

 

一、作為(wei) 文學題材的書(shu) 院景觀和活動

 

書(shu) 院始於(yu) 唐,興(xing) 於(yu) 宋。唐代的“書(shu) 院詩”,盛朗西《中國書(shu) 院製度》錄11首,鄧洪波《中國書(shu) 院史》錄13首,肖永明等《中國書(shu) 院通史·唐宋卷》錄18首。北宋初期,單是題詠奉新胡氏華林書(shu) 院之詩,有58首之多。其後書(shu) 院逐漸繁榮和普及,相關(guan) 詩文也隨之而富。對於(yu) 文學創作來說,“可供吟詠的書(shu) 院”是唐宋以降的又一種題材。

 

書(shu) 院誌多設“藝文”或“文翰”“詞翰”,收錄與(yu) 書(shu) 院相關(guan) 的詩文。如明鄭廷鵠《白鹿洞誌》十九卷,其中“文翰”七卷,包括記文、序文、書(shu) 啟、奏疏、公移、銘、祭文、祀神辭、跋、賦、詩。其《凡例》有言:“文翰各有分類,其諸賢足跡所臨(lin) 而留題其間;或向往所在,形之寄贈。其為(wei) 仰止白鹿一也,搜訪書(shu) 之。”清廖文英重訂《白鹿書(shu) 院誌》十六卷,認為(wei) 舊誌分類不當。其《凡例》雲(yun) :“舊誌舉(ju) 洞規、講義(yi) ,概入文誌,本末無等。今特類集先正格言,標為(wei) ‘明教’,而序、記、詩、賦,則仍入‘文翰’雲(yun) 。”據此,洞規、策問、講義(yi) 、說、論、戒、諭、公移,歸入“明教”三卷;記、序、告文、辭、啟、銘、書(shu) 、詩、賦,歸入“文翰”五卷。這裏的“文翰”,略近於(yu) 今之“文學”。今人吳國富《新纂白鹿洞書(shu) 院誌》十四卷,又將“藝文”“文翰”中的作品,分解到“人物”“學規”“講義(yi) ”等類之中,並單獨析出“詩歌”二卷,而賦、銘、遊記歸入“雜紀”一卷。這裏的“詩歌”和“雜紀”,很明顯就是“文學”。

 

書(shu) 院誌除“藝文”或“文翰”之外,又有專(zhuan) 門的“書(shu) 院詩文選”。如清歐陽厚均《嶽麓詩文鈔》五十七卷,包括《詩鈔》三十五卷、《詞鈔》一卷、《賦鈔》三卷、《文鈔》十八卷。從(cong) 詩、詞、賦、文等文體(ti) 入手,其“文學性”更明顯。今人也有類似選本,如《嶽麓書(shu) 院曆代詩選注》《石鼓書(shu) 院詩詞選》《白鹿洞書(shu) 院藝文新誌》《白鹿洞書(shu) 院詩文選注》《白鷺洲書(shu) 院詩存》,這些是名書(shu) 院的專(zhuan) 題選本。綜合性的詩文選,則有《中國書(shu) 院詩詞》《古代書(shu) 院詩詞選》等。

 

鄭廷鵠總結《白鹿洞誌·文翰》的大旨,曰:“其為(wei) 仰止白鹿一也。”鄭宣陶、楊加清《古代書(shu) 院詩詞選·前言》也說:“書(shu) 院詩詞是古代書(shu) 院的藝術禮讚。”立足於(yu) “仰止”和“禮讚”,收入院誌和選本的作品,自以題詠感懷居多。一個(ge) 顯著的表現,就是詩題常用“題”“詠”“謁”“恭”等字,如唐楊巨源《題五老峰下費君書(shu) 院》、宋錢若水《詠華林書(shu) 院》、元趙承禧《謁南溪書(shu) 院》、明耿定向《謁書(shu) 院感懷紫陽夫子》、清謝菼《問津書(shu) 院舍菜禮恭紀一律》、清陳維崧《滿庭芳·蜀山謁東(dong) 坡書(shu) 院》等。這類作品中尤具典型意義(yi) 的是關(guan) 於(yu) 書(shu) 院景觀的吟詠賦頌。景觀既可是周邊的山川林穀,也包括內(nei) 部的池台亭榭。對於(yu) 文學而言,它是吟詠的對象、書(shu) 寫(xie) 的題材,這一點無須多言;值得注意的是,它也是激發靈感、啟迪文思的源泉。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夏,王畿訪白鹿洞書(shu) 院,周覽風泉雲(yun) 壑之勝,“時霖雨初霽,四山飛瀑,勢如遊龍,餘(yu) 靄浮空,長林滴翠”。當夜召集諸生,“縱談玄理,灝氣滋生。臥聽溪流汩汩,沁徹心脾,達旦泠然,若有神以啟之者”,由是而有《白鹿洞續講》。風泉雲(yun) 壑之於(yu) 《續講》,是為(wei) “江山之助”。甚至湖裏養(yang) 魚,也可有益於(yu) 文。清劉璈《正學東(dong) 湖書(shu) 院規條》(台州)雲(yun) :“東(dong) 湖蓄水養(yang) 魚,欲遂其生,藉培地脈,兼暢文機,在院生童毋得擅取。”蓄水養(yang) 魚的好處,“暢文機”居其一,“江山之助”由此“活化”了。

 

“仰止”和“禮讚”,是書(shu) 院詩文的突出主題,書(shu) 院與(yu) 詩文也往往因此而互相成就。宋趙與(yu) 《岱山書(shu) 院記》雲(yun) :“書(shu) 院有記,固嚐聞之矣。”隨後列舉(ju) 朱熹《衡州石鼓書(shu) 院記》、呂祖謙《白鹿洞書(shu) 院記》、張栻《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韓元吉《武夷精舍記》,謂“是數者,天下之名書(shu) 院也,記之者皆天下之名君子也”。我國古代文論講“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也講“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書(shu) 院與(yu) 詩文亦如此,既有“書(shu) 院助文”,也有“文(人)助書(shu) 院”。隻是,這裏的“人”和“文”指向“君子”及其作品,而非一般意義(yi) 上的文人和文學。“仰止”和“禮讚”的指歸,在於(yu) 道德、人格層麵的精神意誌。明胡居仁《碧峰書(shu) 院賦》歌曰:“嗟吾同類兮,立誌毋輕。主敬存其心兮,曰虛與(yu) 靈;窮理致其知兮,曰詳以精;反躬踐其實兮,曰篤誌以誠。德業(ye) 致其盛兮,庶不虛此生。”主敬、窮理、反躬,造就德業(ye) 之盛,最終“此峰增其輝兮,得人而名”。可以說,“仰止”和“禮讚”的內(nei) 核,即在理學思想、觀念和趣味。

 

從(cong) 文獻數量來看,與(yu) 書(shu) 院相關(guan) 的詩文,遠不止書(shu) 院誌的“藝文”“文翰”,以及“書(shu) 院詩文選”等選本。梳理唐宋以降的別集、總集、日記、方誌,尤其是元明清詩文集,可以看到這類作品的體(ti) 量相當可觀。今後書(shu) 院文學研究的拓展和深入,也將有賴於(yu) 這類文獻的輯錄和整理。其中關(guan) 於(yu) 書(shu) 院活動的記錄和書(shu) 寫(xie) ,也遠遠超越了“仰止”和“禮讚”主題,呈現出書(shu) 院文化的多樣生態。以下試舉(ju) 數例,略作說明。

 

其一,書(shu) 院與(yu) 酒。文學與(yu) 酒緣分深、關(guan) 係密。很多書(shu) 院不主張飲酒,甚至明確禁酒。明馮(feng) 從(cong) 吾《士戒》雲(yun) :“毋彼此約分飲酒遊樂(le) 。”清徐尊顯《濂溪書(shu) 院學規》雲(yun) :“書(shu) 院沽酒,尤為(wei) 破費生事,永行禁止。”除了節約之意,主要是反對“名士氣”“文人氣”。朱一深《凝秀書(shu) 院條約》即稱,“(飲酒)最足以昏神誌,沉湎於(yu) 此,必至失德”,“(諸生)毋曰鬥酒百篇為(wei) 文人樂(le) 事,而縱之也”。不過,這些隻是條文中的約束。在書(shu) 院的實際生活中,“禁酒令”往往沒有嚴(yan) 格落實;相反,因為(wei) 有酒,書(shu) 院生活多了幾分“文學”意味。明孫承恩《飲萬(wan) 鬆書(shu) 院》雲(yun) :“千古壯懷增感慨,一尊深話且夷猶。登臨(lin) 不盡探幽興(xing) ,更擬明朝取次遊。”清寧波月湖書(shu) 院山長童槐,某日課畢,會(hui) 飲大醉,夜半方歸,有詩記之:“胡床斜倚尚吟哦,酒入枯腸引睡魔。萬(wan) 事不堪醒後憶,三春又向夢中過。池邊人散鳥聲亂(luan) ,衣上月明花影多。狂笑出門看窣堵,一枝文筆蕩湖波。”船山書(shu) 院生徒楊度,某日與(yu) 友人為(wei) 消夏集,“飲二杯,發引詩意。又置酒平台,山川在目,驟雨忽月,歸舟吟成:‘白日不常旦,小人日夜嬉。何獨懷百憂,坐見秋草悲……’”。前文言及書(shu) 院景觀是文思之源,至此也可以說,酒也是書(shu) 院文學的催化劑。

 

條文是一回事,實際又是一回事,這是社會(hui) 生活的普遍現象。譬如佛教戒律明言禁酒,但和尚飲酒的大有人在。王磊論佛教戒律與(yu) 僧人飲酒的關(guan) 係,指出“僧人具體(ti) 的實踐行為(wei) 和經典文本之間的關(guan) 係是相互的,實踐並非經典文本的‘奴隸’或者‘仆從(cong) ’”。這一判斷也適用於(yu) 書(shu) 院生活。襄城紫雲(yun) 書(shu) 院山長李來章《紫雲(yun) 書(shu) 院讀史偶譚》“具壺酒”條雲(yun) :“高譚闊論,非中聖無以助興(xing) 。”隻是“中聖”不等於(yu) 酗酒爛醉,李山長倡導的是中和之境:“或濁酒半壺,或良醞三升,稱家而設,隨興(xing) 而飲,仿佛得醉翁遺意。”對此,扶溝杜之叢(cong) 評曰:“晉人之風流,宋儒之恪謹,斯則兩(liang) 擷其勝。”一般而言,書(shu) 院的氣質偏於(yu) “宋儒”;有了酒,就和“晉人”關(guan) 聯上了。宋儒、晉人“兩(liang) 擷其勝”,書(shu) 院就不隻有理學,也有文學。

 

其二,書(shu) 院與(yu) 科名。生徒登科者常有,落第者更多。賀登科、慰落第,是書(shu) 院詩文的常見題材。吉安白鷺洲書(shu) 院山長劉繹《辛亥秋闈後至鷺洲,見諸生鄉(xiang) 捷,既為(wei) 得者喜,複為(wei) 失者勖》雲(yun) :“文章命達欲重論,滿院秋香桂子繁。二水往來爭(zheng) 彼岸,八元名姓爛吾門(原注:雋者八人皆榜於(yu) 門)。遇風莫羨鴻毛順,接翅終期鳳羽騫。慚愧年年人樹計,相看桃李豈無言。”這一首詩,兼有賀喜和安慰。杭州崇文書(shu) 院山長薛時雨的《嘉興(xing) 得見登科錄諸生多獲雋者喜賦》和《慰下第諸生》,則是兩(liang) 樣心情分別書(shu) 寫(xie) 。

 

賀登科、慰落第,是人之常情。早在唐宋詩詞中,這類題材已較常見。而在書(shu) 院實踐中,情感表達可以轉化為(wei) 一種慣例,一種經驗。劉光蕡《陝甘味經書(shu) 院誌》“教法”條,有“於(yu) 諸生登第者勉勵之”,寄語登第者飭廉隅、少私累、守儉(jian) 約,為(wei) 社稷蒼生造福,“勿因一旦得意,遽爾改換麵目”。又有“下第者,慰撫之”,勸慰落第諸生可以“憂親(qin) 老無以慰”,可以“憂年盛不及時有為(wei) ”,但不必“憂其失功名富貴”。《陝甘味經書(shu) 院誌·教法》具有學規性質,“勉勵”和“慰撫”之言寫(xie) 進學規,提供了可以借鑒的範本和套話,體(ti) 現了情感的“製度化”“標準化”“批量化”。師生間個(ge) 體(ti) 的、私人的關(guan) 係,由此具有了集體(ti) 性、公共性。

 

其三,書(shu) 院與(yu) 考試。唐宋書(shu) 院即有考試,至清代而繁榮普及。書(shu) 院考試的情形如何?觀察的窗口,可以是學規、章程等製度史料,也可以是詩詞一類的文學史料。《申報》刊登過許耀的《書(shu) 院月課吟》,吟詠到院、晨敘、唱點、論題、午餐、私越、翻檢、抄襲、倩代、賣詩、互讚、交卷、探案、塗名、閱批、花紅諸事,對書(shu) 院月課有生動的再現。如《倩代》:“尊容瑟縮語溫存,大筆煩揮特叩門。頓首折腰都不惜,但求完卷即開恩。”根據這組詩,書(shu) 院月課的基本麵相是瑣碎、局促、凡庸。同樣是吟詠月課,裴季方、關(guan) 國光有同題組詩《彝山書(shu) 院月課十詠》,吟詠文、詩、賦、論、序、考、習(xi) 經、讀史、辨字、臨(lin) 帖等,展現的是自信、舒展、豪情。如裴季方《文》:“班香宋豔詞華富,蘇海韓潮氣勢遒。莫道文壇無健將,千軍(jun) 平掃氣橫秋。”

 

到底哪個(ge) 更能反映晚清書(shu) 院考試的真實麵相?其實無論哪一麵,都可以找到文獻佐證。早在乾隆年間,杭州崇文書(shu) 院山長蔣士銓《杭州崇文書(shu) 院訓士七則》,就批評“近日書(shu) 院”“師既無道學相關(guan) 之心,弟各負揣摩自熟之見”,“傳(chuan) 遞錄舊,百計相誑,視會(hui) 課如當差,重膏火如射利”。時至晚清,此類狀況似乎更為(wei) 普遍。湖北學政龍啟瑞《月課書(shu) 院示》雲(yun) :“每逢課期,多有倩人槍替,或一人冒領兩(liang) 卷,及聯坐私改文字,僥(jiao) 幸優(you) 取;亦有擁擠喧嘩,臨(lin) 場東(dong) 西亂(luan) 號,或高聲笑談。”由此看來,許耀《書(shu) 院月課吟》近於(yu) 實錄。同時,課藝總集的序文中也有很多這樣的表述,如“月課既增,學修日進,珠璣滿目,美不勝收”,“佳構林立,如泛珠湖而遊玉海”。若此則裴季方、關(guan) 國光所詠,也非虛言。不過,課藝總集是優(you) 中選優(you) 的成果,序文溢美也屬常情。就更大規模的文獻來看,平庸之作居多,當是晚清書(shu) 院考試的“原生態”。馮(feng) 雲(yun) 鵬《燈下閱膠西、珠山、靈山三書(shu) 院課卷偶作》雲(yun) :“閱到佳章心轉折,吟成拗句手頻刪。” “心轉折”是偶然,“手頻刪”才是常態。

 

概言之,唐宋以降,書(shu) 院景觀、書(shu) 院活動成為(wei) 新的文學題材。名書(shu) 院即勝跡。“在中國這個(ge) 以書(shu) 寫(xie) 為(wei) 中心的文化傳(chuan) 統中,所謂勝跡是難以脫離書(shu) 寫(xie) 而獨立存在的。”如朱熹有《白鹿洞賦》,數十年後張琚、羅思等“會(hui) 講洞學畢,相與(yu) 歌文公之賦”;又數十年,方嶽作《白鹿洞後賦》;明嘉靖年間,張純作《朱子白鹿洞賦跋》,楊侃、李資元立石。有關(guan) 白鹿洞的賦流播數百年,文學參與(yu) 塑造了書(shu) 院的“人文風景”。書(shu) 院“人文風景”又不隻在勝跡。曆代書(shu) 院,數量眾(zhong) 多,層次不一,理念多元,有關(guan) 書(shu) 院活動的文學書(shu) 寫(xie) ,展示了思想、觀念、製度、教育、生活的多麵鏡像。其中有朝氣蓬勃,也有暮色沉沉,這是細微而真實的書(shu) 院“人文風景”。

 

二、作為(wei) 文學史“研習(xi) 空間”的書(shu) 院

 

南宋以降,朱熹《白鹿洞揭示》(簡稱《揭示》)成為(wei) 書(shu) 院的綱領性學規。《揭示》雲(yun)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wei) 學之意,莫非講明義(yi) 理,以修其身,然後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wei) 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這一教育理念的重心在明理修身,而記覽、詞章則處於(yu) 次要位置。“晦翁一記當三複,群居族談非利祿”,可見,《揭示》的教育理念影響深遠。

 

需要辨明的是,《揭示》並非否定詞章,隻是擔心詞章成為(wei) 利祿之具。朱熹雖以理學大師名世,但同時也是一位“相當優(you) 秀的文學家”。同樣,書(shu) 院多不以文學為(wei) 重心,但文學通常也是教學內(nei) 容之一。甚至在有些書(shu) 院,文學教學還占據比較重要的地位。如清道光年間,江寧鍾山、尊經書(shu) 院專(zhuan) 注舉(ju) 業(ye) ,兩(liang) 江總督陶澍另設惜陰書(shu) 舍,“仿雞籠遺意,分經、史、詞章三門命題課士”,旨在培養(yang) “經史專(zhuan) 家、詞章名手”,主張“無論經史詞章,果精一藝,已足知名”。在惜陰書(shu) 舍這類書(shu) 院,文學的地位可謂三分天下有其一。

 

書(shu) 院文學史教學的基本內(nei) 容,是文學史上著名作家、經典作品。至於(yu) 教學途徑,約有三端:其一書(shu) 目,其二講談,其三考課。茲(zi) 以清代書(shu) 院為(wei) 例,略作闡述。

 

其一,文學書(shu) 目。書(shu) 院教學以讀書(shu) 為(wei) 本,開列閱讀書(shu) 目是應有之義(yi) 。各家書(shu) 院所列書(shu) 目詳略不一,大體(ti) 上涵蓋四部。其中文學閱讀的重點,一是曆代總集,二是名家別集。例如李紱《宣成書(shu) 院條約》:“文集若文選、文粹、文鑒、文類,皆宜別擇取裁。李、杜、韓、柳、歐、王、曾、蘇,宜觀全集,亦節取讀之。”章學誠《清漳書(shu) 院留別條訓》:“集部之唐、宋八家李、杜二家全集與(yu) 《文選》及《唐文粹》《宋文鑒》《元文類》,皆不可缺。”姚協讚《諭隴南書(shu) 院諸生示》:“經史以外,如楚詞、《文選》、六朝名人專(zhuan) 集,均宜擇要而讀。若詩則古詩以外,唐宋八大家均宜窺其涯涘。”此外,文體(ti) 也是切入文學史的一個(ge) 視角。如楊繩武《鍾山書(shu) 院規約》論及古文源流、詩賦派別、製義(yi) 得失等內(nei) 容,張之洞《軒語·語文》涵蓋時文、試律詩、賦、經解、經文、策、古今體(ti) 詩、古文、駢體(ti) 文、字體(ti) 等十種。其中“字體(ti) ”屬於(yu) “藝術”,“經解”“經文”屬於(yu) “古學”中的經史部分,其餘(yu) 皆可歸入文學。

 

其二,文學講談。文學史不隻在閱讀書(shu) 目裏,也在日常生活中。書(shu) 院講學、師生談話,多有涉及文學話題。以王闓運為(wei) 例,他曾在多家書(shu) 院主講。在成都尊經書(shu) 院,某日“為(wei) 張生子紱講謝詩四首”;某日講嵇康《與(yu) 山巨源書(shu) 》,“言其以嫚詞取禍,因論古今文人無真隱者”。在長沙思賢講舍和衡陽船山書(shu) 院,某日“夜與(yu) 呂生說匏葉文章之法”;某日“楊生論賈、屈優(you) 劣”,湘綺“初以賈為(wei) 王佐,今知定不如屈。屈為(wei) 智士忠臣,賈則策士文人耳”。王闓運是漢魏六朝詩派的代表人物,其講學、閑談的文學話題,也以漢魏六朝作家作品居多。

 

楊度曾在船山書(shu) 院追隨王闓運問學。據《楊度日記》,他到書(shu) 院的第二天,就有關(guan) 於(yu) 六朝詩和唐詩的問答:“問曹詩出雅,阮詩出風。師曰:曹風阮雅……師曰:唐詩李東(dong) 川最高,杜、李、王可以鼎足而立,王學《楚辭》頗肖。”楊度在船山書(shu) 院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日記中記錄的文學對話卻不少。如某日午後,師“論詩高華、寬和、明麗(li) 、清勁,即韻度詞氣四種”;某日與(yu) 程崇信論曹子建詩,“以《聖皇篇》為(wei) 第一,《贈白馬王》次之”,師“以為(wei) 然。且曰:詩從(cong) 無端憂樂(le) 中來”,楊度進一步發揮說,“惟枚乘、蘇李能寫(xie) 無端憂樂(le) ,後人則用意矣”;某日張登壽問:“陸士衡一生學陳思不到,王師自雲(yun) 一生學陸士衡不到,何也?”楊度答曰:“湘綺詩從(cong) 齊、梁入手,進學謝、阮,以空靈超妙為(wei) 主,故其詩靈於(yu) 康樂(le) 而無其大。陳思天才,殆非人力所致。陸苦學之而成樸拙寬和一體(ti) ,意境大殊謝、阮,學者難兼,道不同也。”在楊度、程崇信、張登壽等生徒的書(shu) 院日常裏,文學話題也多涉及漢魏六朝,這顯然是受了王闓運的影響。

 

書(shu) 院文獻中有一類“答問”體(ti) ,係整理師生對話而成,如《石鼓論語問答》《萬(wan) 木草堂口說》《無邪堂答問》《起鳳書(shu) 院答問》;或者假設問答,如《濼源問答》《鼇峰書(shu) 院或問》,其中有一些涉及文學話題。姚永樸曾主講信宜起鳳書(shu) 院,離任後將其與(yu) 諸生的部分對話整理刊行,名曰《起鳳書(shu) 院答問》。凡80條,分經、史、子、集、雜五部分。其中集部涉及的作家作品有《離騷》《九歌》《遠遊》《風賦》《子虛賦》《上林賦》《羽獵賦》《登樓賦》《閑情賦》《古文辭類纂》,以及韓愈《原道》《三上宰相書(shu) 》《爭(zheng) 臣論》,曾鞏《為(wei) 人後議》,錢大昕《跋方望溪文》等。其內(nei) 容有關(guan) 於(yu) 文字訓詁的,如《羽獵賦》“宏仁惠之虞”中的“虞”作何解,但多數側(ce) 重義(yi) 理研究,如“《九歌》終於(yu) 《國殤》,何也”“《子虛》《上林賦》大旨”“陶淵明何以作《閑情賦》”等。此外,又有關(guan) 於(yu) 文體(ti) 的話題,如“論、議、說、解、辨”的區別,“頌與(yu) 讚”的區別。有些討論已經達到了相當的學術深度,試舉(ju) 一例。甘尚仁問:“頌與(yu) 讚大體(ti) 無殊,其別何在?”這個(ge) 話題,從(cong) 劉勰、蕭繹、劉孝綽到劉師培、林紓,皆有討論,或就篇幅論,或就風格論。姚永樸回答甘生提問,從(cong) 《關(guan) 雎序》說起,舉(ju) 揚雄《趙充國頌》、陸機《漢高祖功臣頌》、夏侯湛《東(dong) 方朔畫讚》、袁宏《三國名臣序讚》為(wei) 例,說明“二者大體(ti) 相同,故《古文詞類纂》合為(wei) 一類”。再論其別,謂“頌義(yi) 自是宏大,凡命題之重者宜用之;讚義(yi) 則較狹,凡題之稍輕者用之”。又借箴與(yu) 銘之別作類比,謂“此亦如箴銘皆主於(yu) 警戒,然銘必鐫於(yu) 門牖器物,箴則不必,然其體(ti) 蓋亦微別也”。這裏從(cong) 應用的角度立論,直觀簡明,便於(yu) 理解。

 

其三,文學考課。書(shu) 院考課始於(yu) 宋代,至清代後期而特盛。今存課藝總集約300種,其中的文學考題,大致能夠反映文學史的基本麵目。以《清代書(shu) 院課藝總集敘錄》為(wei) 基礎,輔之以新近普查的課藝文獻,可知書(shu) 院文學考題主要涵蓋三個(ge) 方麵。

 

首先是文論、文體(ti) 和作家作品通論。“文論”題如《擬〈文心雕龍·明詩〉》《分詠司空圖〈詩品〉句四首(柳陰路曲、海風碧雲(yun) 、夜渚月眠、眠琴綠陰)》《辭尚體(ti) 要賦》《不求甚解論》。“文體(ti) ”題如《漢以前五言詩章句考》《漢賦、唐詩、宋詞、元曲(七律各一首)》《詩賦》《駢體(ti) 文源流正別說》《萬(wan) 紅友〈詞律〉書(shu) 後》《四書(shu) 文源流考》《四書(shu) 文話序》。“作家作品通論”題如《屈平騷、龍門史、長卿賦、淵明詩》《漢魏六朝三唐之詩皆本於(yu) 〈三百篇〉,其間有詞意相合者,試詳證之》《詩家八公詠(李供奉太白、杜拾遺子美、韓吏部退之、蘇內(nei) 翰子瞻、陸劍南務觀、元左司裕之、高侍郎季迪、吳祭酒梅村)》《重刊〈六十一家詞〉書(shu) 後》《論詞絕句》。

 

其次是曆代作家作品研讀,這也是書(shu) 院文學考題的主體(ti) 。茲(zi) 按時段舉(ju) 例如下。

 

“先秦兩(liang) 漢”題如《〈盤庚〉戒浮言義(yi) 》《伏生十歲就李充受〈尚書(shu) 〉賦》《〈三百篇〉作者考》《十五國風次序說》《讀〈魏風〉》《〈秦風·蒹葭〉全詩講義(yi) 》《雅分大小說》《〈戰國策〉錄而不敘說》《讀諸子(各五古一首):老子、莊子、管子、晏子、荀子、墨子、韓非子、楊子》《書(shu) 〈莊子·齊物論〉後》《離騷經賦》《讀朱子〈楚辭集注〉書(shu) 後》《宋玉悲秋賦》《〈太史公自序〉書(shu) 後》《〈史記〉得失考》《〈史記〉傳(chuan) 儒林不傳(chuan) 文苑論》《書(shu) 〈史記·伯夷列傳(chuan) 〉後》《讀晁錯〈論貴粟疏〉》《賈誼、董仲舒、劉向讚各一首》《漢武帝〈秋風辭〉賦》《讀〈鹽鐵論〉》《揚子雲(yun) 生卒考》《揚雄、王通摹擬聖人論》《〈論衡〉跋》《書(shu) 〈漢書(shu) ·藝文誌〉後》《〈後漢書(shu) ·文苑列傳(chuan) 〉跋》。

 

“魏晉南北朝”題如《張天如先生〈漢魏百三家〉跋》《魏武帝橫槊賦詩賦》《禰正平賦鸚鵡文無加點賦》《諸葛武侯上〈出師表〉賦》《諸葛武侯〈後出師表〉真偽(wei) 考》《書(shu) 譙周〈仇國論〉後》《嵇阮顏謝論》《分詠竹林七賢》《追和左太衝(chong) 〈詠史〉》《論六朝人詩仿遺山體(ti) 》《論六朝詩絕句》《書(shu) 〈陶淵明集〉後》《讀桃花源記感賦一首(七古)》《讀〈宋書(shu) ·謝靈運傳(chuan) 〉》《〈文選〉主於(yu) 修詞說》《昭明選賦不始荀卿論》《徐庾文體(ti) 論》。

 

“隋唐五代”題如《杜子美集、杜樊川集、李義(yi) 山集、王右丞集、元次山集、溫飛卿集、孟東(dong) 野集、韓昌黎集、李長吉集、韓致光集》《九月九日作〈滕王閣序〉賦》《百官餞賀知章歸鏡湖賦》《讀孟襄陽詩和作六首》《李太白進〈清平調〉賦》《少陵無海棠詩辨》《讀杜工部〈秋興(xing) 〉詩》《煙波釣徒讚》《題韋蘇州詩集》《讀韓文公〈進學解〉》《白香山西湖留別賦》《賈島祭詩賦》。

 

“宋元明”題如《續司馬文正〈保身說〉》《蘇文忠乞校正陸宣公奏議(賦)》《東(dong) 坡偕張懷民步月承天寺見庭中竹柏影如水中藻荇賦》《擬重刻〈陳少陽集〉序》《紅藕香殘玉簟秋賦》《擬玉山草堂雅集序》《讀〈張玉笥集〉樂(le) 府擬作》《題楊升庵先生遺像》《徐文長撰〈白鹿表〉賦》。

 

“本朝”題如《論詩絕句(仿元遺山體(ti) 論國朝人詩)》《讀國朝人詩(絕句十五首)》《論國朝人古文絕句》《論國朝駢體(ti) 家七言絕句》《國朝駢文十二家頌》《讀吳梅村詩》《書(shu) 顧亭林先生〈郡縣論〉後》《書(shu) 餘(yu) 澹心〈板橋雜記〉後》《侯魏汪三家古文論》《應潛齋、桑弢甫、全謝山、杭堇浦四先生詠》《和吳穀人先生〈驛柳〉四首》《讀〈揅經室集·南北書(shu) 派論〉書(shu) 後》《續〈左海文集·義(yi) 利辨〉》《書(shu) 〈續古文辭類纂〉後》。

 

再次是地方文學研讀,這一點最能體(ti) 現各地書(shu) 院文學史教學的特色。蘇州正誼書(shu) 院考《姑蘇論詩絕句》,廣州學海堂考《分和宋方孚若〈南海百詠〉》《論詩絕句(專(zhuan) 論粵東(dong) 詩人)》,寧波崇實書(shu) 院考《仿遺山體(ti) 論四明宋元人詩》,武昌經心書(shu) 院考《擬輯〈湖北詩征〉序例》,黃州經古書(shu) 院考《論黃州詩絕句》,成都尊經書(shu) 院考《擬四川藝文誌》《論蜀詩絕句》,湖州安定書(shu) 院考《論詞(專(zhuan) 論宋元以來吳興(xing) 詞人)》。地方文學教學,不隻是研讀鄉(xiang) 賢作品,還包括實地走訪、遺跡考察。太倉(cang) 婁東(dong) 書(shu) 院考《訪七錄齋遺址》,江寧奎光書(shu) 院考《訪隨園遺址》,蕪湖中江書(shu) 院考《重修黃文節滴翠軒賦》,成都尊經書(shu) 院考《浣花草堂賦》《瀼西謁杜少陵祠堂》,等等。地方文脈、鄉(xiang) 邦情懷,在文本研讀和田野考察中得到賡續和書(shu) 寫(xie) 。

 

書(shu) 院的考課題目,有很多都是“熟題”,尤其是經典作家作品,是各家書(shu) 院反複研習(xi) 的對象。考課這些文學知識,與(yu) 科舉(ju) 訓練有關(guan) ,但又不純為(wei) 應試。廣州學海堂梁梅《論詞絕句一百六十首》序雲(yun) :“指迷待教,願聆詞苑之叢(cong) 談;佳作倘逢,請補詞林之紀事。” “叢(cong) 談”“紀事”也是書(shu) 院的文學旨趣。綜合來看,文學考課建構起了文學史的基本框架。可以說,除了小說、戲曲,文學史的知識譜係已在書(shu) 院教學中初具規模。程章燦論《文苑英華》所采詩題,曾提出“總集與(yu) 文學史權力”的命題。推而論之,從(cong) 作家作品到文學史,其間有各種權力的作用,諸如文苑傳(chuan) 、詩文評、選本、總集等。書(shu) 院教學是其中值得留意又易被忽略的一環。

 

三、作為(wei) 寫(xie) 作者“成長空間”的書(shu) 院

 

書(shu) 院的性質不隻是學校,但教學確是書(shu) 院的主體(ti) 功能。對於(yu) 八股文訓練,清阮元有這樣的理解:“上等之人,無論為(wei) 何藝所取,皆歸於(yu) 正;下等之人,無論為(wei) 何藝所取,亦歸於(yu) 邪;中等之人最多,若以四書(shu) 文囿之,則其聰明不暇旁涉,才力限於(yu) 功令,平日所誦習(xi) 惟程、朱之說,少壯所揣摩皆道理之文。所以篤謹自守,潛移默化,有補於(yu) 世道人心者甚多,勝於(yu) 詩賦遠矣。”書(shu) 院文學教學的基本理路與(yu) 之相近。書(shu) 院文學教學的對象不是“天賦型”作家,而是“中等之人”。“中等之人”文學素質的養(yang) 成途徑,除了“文學史”的知識研習(xi) ,還包括多個(ge) 層麵的寫(xie) 作訓練。智利詩人聶魯達有個(ge) 著名的觀點:“寫(xie) 詩是一門手藝。”推而論之,寫(xie) 作也是一門手藝。既是手藝,講究技法、模仿前人、反複點撥和重複訓練是習(xi) 得之路。

 

其一,技法講解。朱熹有言,“人要會(hui) 作文章,須取一本西漢文與(yu) 韓文、歐陽文、南豐(feng) 文”,“作詩先用看李杜”。清沈起元《婁東(dong) 書(shu) 院教規》也說,古文“初學入門,且先讀八家。由八家而上溯之《史》《漢》,溯之《左》《國》,更溯之《孟子》《尚書(shu) 》,而古文之道盡矣”。詩“初學入門,宜先讀中唐諸公,次讀李、杜,次讀昌黎,次讀王、孟、韋、柳,而溫、李、元、白以次而及。更上溯漢、魏、六朝以浚其源,下及歐、蘇及元、明諸公以極其變,而詩道備矣”。從(cong) 閱讀名家大家入手,這是學習(xi) 寫(xie) 作的普遍法門。而一個(ge) 比較常見的問題是,“於(yu) 古文讀之已多,往往不能下筆,何也”?蔡世遠《鼇峰書(shu) 院或問》就此作了解答,認為(wei) “作古文必須窮經明理,通曉古今,本領宏大,流露而成文章。徒向古文中討生活,末矣”。他以讀韓愈《張中丞傳(chuan) 後敘》為(wei) 例,提出兩(liang) 個(ge) 步驟。第一步,“先思其題目何如”,“即自思要作此敘,通體(ti) 用意如何,用筆如何”;第二步,“看此一篇是如何。先看其體(ti) 裁,次看其議論繚繞結束,次看其句字之高古新雅”。他自信“如是以讀,不久便能下筆,學以充之,雖以之擅專(zhuan) 家可也”。  閱讀時既“思”且“看”,方能下筆去“寫(xie) ”,這是蔡世遠的經驗之談,故而設問答之,以金針度人。

 

傳(chuan) 授經驗,講解技巧,其內(nei) 容本身或許並無特別之處,各種理論著作、詩話文話中多有相關(guan) 表述。譬如,明嘉靖間濟南《湖南書(shu) 院訓規》,要求教官親(qin) 手批改諸生課業(ye) ,“如不得體(ti) ,須令重作”。何為(wei) “得體(ti) ”?“經義(yi) 以說理為(wei) 主,而以輕重賓主為(wei) 認題之法,最忌按字合掌等病。論以立意為(wei) 主,而以步驟馳騁為(wei) 辨議之法,最忌浮直漫散等病。策以詳明為(wei) 主,而以斷製獻納為(wei) 答問之法,最忌膚疏堆疊等病。”這裏講究“文各有體(ti) ”,實是古代普遍的辨體(ti) 觀念的體(ti) 現。書(shu) 院的寫(xie) 作技法講解,其優(you) 勢在於(yu) 講授者與(yu) 諸生之間因距離親(qin) 近而更易有感染力。平陽知縣餘(yu) 麗(li) 元離任,為(wei) 龍湖書(shu) 院諸生作《留別箴言》,包括“論為(wei) 學”“論為(wei) 文”各八則,後者有辨題體(ti) 、審題窾、明作法、精結構、正文體(ti) 、鎔經義(yi) 、濬心源、熟機杼等條。如“精結構”將寫(xie) 作比作建房,“作文如構屋然,堂室、廊廡、廚灶、溷廁,莫不各為(wei) 布置,而內(nei) 外通達,完密周整”。這一比喻並不新鮮,但放在“留別箴言”的語境中,別有一番教育意義(yi) 。《留別箴言》引言有雲(yun) :“餘(yu) 自卸篆後,諸生造廬晉謁,不憚問字之忱,且肫肫然以獲蒙栽培為(wei) 謝者。今餘(yu) 將行矣,惜未及見諸生學之成、名之立也,而顧無一言以為(wei) 別,無論負諸生傾(qing) 慕之殷懷,抑亦返諸餘(yu) 勸學之初心,終覺歉然有未盡也。”感念諸生惓惓之忱,於(yu) 離別時刻將平生積學傾(qing) 囊相授;諸生從(cong) 中所得,較之於(yu) 市麵上的輔導教材,當更能入耳入心。

 

寫(xie) 作教學的這種親(qin) 近感,其關(guan) 鍵不在內(nei) 容而在形式。講故事的“敘”,有時比講技法的“論”更易於(yu) 獲得共鳴。任丘桂岩書(shu) 院山長邊連寶對諸生講,自己十七八時,汩沒於(yu) 軟媚時文,於(yu) 古文大家尚未寓目。偶於(yu) 燈下閱陳大士“言寡尤”三句題,殊覺茫然,閱其批語,不覺汗透重裘。“以後讀他大家文字,便覺處處有入頭”。又於(yu) 己酉歲偶拈“視其所以”三句題,竟日不成一字,耿耿於(yu) 心者十年不釋。甲寅春又看此書(shu) ,忽得順出逆入之說,揮筆立就,從(cong) 此文思大進。邊連寶說,“此兩(liang) 事是某生平最得力處,亦是最得意處,故為(wei) 諸生覙縷言之,此精思之效也”。講故事是書(shu) 院教學的常用手段,即如文天祥《西澗書(shu) 院釋菜講義(yi) 》,講完司馬光,又講劉安世。所不同者,文天祥用故事講解“誠”之深意,邊連寶則用故事闡述寫(xie) 作的漸悟和頓悟。

 

其二,模擬訓練。清末《奏定初級師範學堂章程》雲(yun) :“(作文)自然進功之法有二:一、熟讀,二、擬古。”所謂擬古,指“古有此題此文而擬作之,或古有題無文而代補之。”這一“進功之法”也常見於(yu) 書(shu) 院教學。以江寧《惜陰書(shu) 舍課藝》三卷為(wei) 例,該集凡54題,其中擬作16題,涉及多種文體(ti) 。賦有《擬楊炯〈渾天賦〉》,樂(le) 府有《擬謝元暉〈鼓吹曲〉》,五古有《擬曹子建〈贈丁儀(yi) 〉》《擬陶淵明〈讀山海經〉》,七古有《擬杜工部〈茅屋為(wei) 秋風所破歌〉》《擬東(dong) 坡〈自金山放船至焦山〉》,五律有《擬杜工部〈陪鄭廣文遊何將軍(jun) 山林〉》,騷、詔、策、啟、書(shu) 、序、頌、銘有《擬淮南王〈招隱士〉》《擬漢武帝元朔元年〈舉(ju) 孝廉詔〉》《擬漢武帝元狩六年〈封三王策〉》《擬梁簡文帝〈謝賚扇啟〉》《擬梁簡文帝〈與(yu) 蕭臨(lin) 川書(shu) 〉》《擬酈善長〈水經注序〉》《擬董仲舒〈山川頌〉》《擬崔子玉〈座右銘〉》《擬汴蘭(lan) 〈座右銘〉》等。

 

在文學史上,模擬前人是經典形成之後的普遍現象,在某些時期甚至成為(wei) 風尚。科舉(ju) 考試中也有擬古題,書(shu) 院的擬古寫(xie) 作與(yu) 科舉(ju) 有關(guan) ,但又不局限於(yu) 科舉(ju) 考試的範圍,主要是一種日常化的寫(xie) 作訓練。朱熹說:“古人作文作詩,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蓋學之既久,自然純熟。”郭紹虞也說:“昔人擬古,乃古人用功之法,是入門途徑,而非最後歸宿。”既是入門途徑,很多題目都屬於(yu) “熟題”,書(shu) 院內(nei) 外皆有擬作。如《惜陰書(shu) 舍課藝》中的《擬陶淵明〈讀山海經〉》一題,也見於(yu) 長沙《校經堂初集》、武昌《經心書(shu) 院集》、廣州《廣雅書(shu) 院文稿》,以及《兩(liang) 浙軒續錄補遺》《福雅堂詩鈔》等總集、別集。模擬不隻是模仿古人,也可以照應現實。即如《惜陰書(shu) 舍課藝》中的金和《擬曹子建〈贈丁儀(yi) 〉》《擬杜工部〈茅屋為(wei) 秋風所破歌〉》等篇,記錄的是道光二十八年的江寧水災,體(ti) 現出紀事性、紀實性的特點。

 

值得注意的是,《惜陰書(shu) 舍課藝》中有《擬楊炯〈渾天賦〉》。此外,《惜陰書(shu) 院東(dong) 齋課藝》中有《擬王勃〈九成宮東(dong) 台山池賦〉》。像初唐四傑王、楊、盧、駱這樣的文人,在有些書(shu) 院是被視作反麵典型的。如惠州豐(feng) 湖書(shu) 院《教士示》:“試看唐初王、楊、盧、駱,文章何嚐不工?而傅奕謂惟楊子稍靜,得一令長,餘(yu) 皆不得善終,後皆如其言。無他,浮而不實也。”武陟河朔書(shu) 院《勸士條約》:“試思王、楊、盧、駱才藻何如,尚為(wei) 裴行儉(jian) 所譏,況今不如遠甚,顧自滿耶?”以楊炯、王勃為(wei) 模擬對象,反映了惜陰書(shu) 院的“文學性”追求。

 

書(shu) 院“擬古”之外還有“擬今”,即代入特定身份或情境的擬作。這類作品數量少於(yu) “擬古”,多與(yu) 時事或地方相關(guan) 。與(yu) 時事相關(guan) 的,如蘇州《正誼書(shu) 院小課》中的《恭擬平定回疆生擒張逆賀表》,廣州《學海堂二集》中的《恭擬平定回疆露布》,成都《尊經書(shu) 院初集》中的《恭擬孝貞顯皇後挽辭》,長沙《校經堂二集》中的《擬左文襄公神道碑》。與(yu) 地方相關(guan) 的,如鬆江《雲(yun) 間書(shu) 院古學課藝》中的《擬建陳夏二公祠碑文》,湖州《安定書(shu) 院課藝》中的《擬湖郡重修學宮上梁文》,蘇州《正誼書(shu) 院課選三集》中的《擬重建徐良夫耕漁軒記》,福州《致用書(shu) 院文集(光緒己醜(chou) )》中的《擬閩闈增建號舍碑記》,等等。書(shu) 院生徒本無資格或機會(hui) 寫(xie) 作此類題目,需要假想自己是朝廷官員、地方士紳,代入進去完成寫(xie) 作。丁樹誠《擬淮南〈招隱士〉》的文後評語:“擬體(ti) 之作,各抒所懷。有正擬而寄意者,有反擬而取新者。” 所謂“正擬”與(yu) “反擬”、“寄意”與(yu) “取新”可視為(wei) 一種互文關(guan) 係。由此,古與(yu) 今之間、自己與(yu) 他人之間,有了對話和共情的更多可能性。

 

其三,指點評議。山長或官員布置題目,生徒完稿後繳卷。若僅(jin) 到此為(wei) 止,生徒很難有大的獲益。繳卷後的期待,大致有兩(liang) 點。一是得到反饋指點,二是獲取膏火獎勵。後者是短期效益,前者更具長遠價(jia) 值。故而味經書(shu) 院山長劉光蕡提倡“課卷宜早發,則諸生之精神易振”。若“積壓課卷,則諸生聚精會(hui) 神成一課藝,有因積久不獲評論而心灰氣餒,壯誌銷磨者”;較好的做法是,“每課連日提振精神,先看出三分之二,傳(chuan) 齊諸生,講明題旨,與(yu) 諸生指說大概,令其傳(chuan) 觀。並擇一二篇錄貼講堂,以示取法,而諸生早不以課牽心矣”。

 

課藝總集中的評語,其主流是稱讚和激勵。這很正常,畢竟總集是“優(you) 秀作文選”。倒是在課藝原件中,常能見到批評性的意見。如東(dong) 城講舍丁夢鬆課藝:“情文相生,稍欠錘煉。排律誤作五言。”興(xing) 安書(shu) 院趙錦華課藝:“起比有費解語,中段尤無文理。”金台書(shu) 院吳大澄課藝:“寓意規諷,未始不佳。惟極力作態,而筆力不足以副之耳”,“後幅尚不直致,結未有餘(yu) 韻,前路未清”。剡溪書(shu) 院宋烜課藝:“詩有佳句,惜失拈。”正麵評價(jia) 催人奮進,而批評有如“棒喝”提醒生徒錘煉字句,理順邏輯,避免矯飾,講求韻味,遵循格律等。

 

更有直接指導意義(yi) 的,是評者的引申發揮。這類評語一般比較詳細,針對性也強。如嘉興(xing) 《鴛湖書(shu) 院課藝》收錄溫祖岩《寒鴉賦》,評語讚其“以才人之筆,作風人之賦,宜古宜今,是題歎觀止矣”。接著提到兩(liang) 種常見弊病,一是“一味排比鋪張”,二是“結尾輒用‘歌曰’‘亂(luan) 曰’,沿腔襲套”。又如江寧《鍾山書(shu) 院課藝初選》收錄江鴻鈞《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評語為(wei) “精心結構,大氣盤旋,曲盡題之能事”,接著講解如何避免“六弊”,如何解決(jue) “二難”。評者於(yu) 此不僅(jin) 指出亮點,還聯係易犯之病,兩(liang) 相對照,生徒更易獲得啟迪。

 

無論表揚、批評,抑或引申發揮,都還屬於(yu) “手藝”層麵。評點談“手藝”的同時,也偶有“敘事抒情”。寧波《崇實書(shu) 院課藝》鄭德璜文評語:“理足,氣足,詞足,行所當行,止所當止,洵非老手不辦。生始髫齡即來從(cong) 學,驚才絕豔,驚服老輩。其後漸趨平淡,所為(wei) 古文皆有法度。乃屢踏省門,迄無一遇……批覽斯篇,不禁潸然泣下。”廈門《玉屏課藝》呂寅文末評語:“是何意態雄且傑,一洗萬(wan) 古凡馬空。至其感喟蒼涼,作者殆自道乎?子重性情敦篤,言貌恂恂,一望而知為(wei) 君子。英年績學,齎誌以終,讀其文者,亦可想見其抑塞磊落之氣矣。  批閱至此,每一愴然。”這類“敘事抒情”真切動人,“手藝”的傳(chuan) 授也更有溫度了。

 

其四,官師示範。模擬訓練,不管是“擬古”還是“擬今”,總還隔了一層,或是時間的“隔”,或是身份的“隔”;評點指摘,常能切中肯綮,但往往偏於(yu) 重點難點,少有全麵的展示;官員或山長寫(xie) 作“下水文”,提供了可親(qin) 可近、可觀可感的正麵示範,是書(shu) 院寫(xie) 作教學的又一路徑。

 

書(shu) 院考課,有時一題下來,佳作頗夥(huo) ,如此則官師可不必親(qin) 自示範。若少有優(you) 秀作品,則或有必要擬作一篇。桐鄉(xiang) 立誌書(shu) 院山長嚴(yan) 辰有詩,題為(wei) 《丙子夏日,司烏(wu) 青鎮釐局胡春原司馬晉甡課立誌書(shu) 院諸生,以夾竹桃命題作七古,諸生鮮能作者,乃為(wei) 擬作四篇》。尋甸《鳳梧書(shu) 院課藝續編》收錄迤東(dong) 道潘楷多篇擬作,識語或曰:“此題諸生少合作,漫擬相示。”或曰:“諸生為(wei) 文,多不講究謀篇,雖間有好意好句,或一二股佳處,終不能全篇令人悅目。率擬此作,聊示謀篇規矩。”凡此皆明確,因諸生缺少佳作,故需官師提供示範。當然,擬作有權威性,但不代表唯一性,“文無定格,又未可執其一隅,不知變化也”。至於(yu) 收入總集的擬作數量,通常是一兩(liang) 篇或兩(liang) 三篇。也有較多的,如大理西雲(yun) 、敷文、經正三書(shu) 院總集《榆郡課藝》,收錄知府陳之梅《腹稿賦》《戲馬台》等8篇,鄧川州教諭徐元華《吹簫乞食賦》1篇;台州《九峰精舍文集》,收錄掌教王棻《夕惕若厲無咎解》《六宗說》《生魄死魄辨》等15篇。此外,又有少數官員或山長,將課士擬作匯集刊行,如《文興(xing) 書(shu) 院課士詩》《石南書(shu) 院課士草》等,皆屬此類。

 

官師擬作可供觀摩,若附上“創作手記”,從(cong) 寫(xie) 作者的角度談心得,較之於(yu) 評閱者的心得,又別有啟迪意義(yi) 。前引《鳳梧書(shu) 院課藝續編》潘楷擬作,即時有此類表述,如:“作文於(yu) 認題既的之後,必先命意,次及謀篇。通篇次序先後,起伏照應,布置既定,然後落筆,又講求煉句煉字,錘調錘聲,此一定之法也。”又如山陰《蕺山書(shu) 院課藝》收錄山長馬傳(chuan) 煦擬作《吾學殷禮 今用之》,文末識語談及感想,謂“‘存’‘用’二字須著意”,“‘學’字亦須醒豁”,“作是題者,或用截發,或用遙對,或前後散,中權夾縫二比,或通篇散體(ti) ,用回環繚繞之法,均無不可”等。先有全文示範,再附以自道甘苦的題記,“下水文”由此立體(ti) 化了。

 

從(cong) 學習(xi) 的角度講,取法乎上得其中,取法乎中得其下。有曆代名家大家可為(wei) 示範,還有必要觀摩今人的範文和課藝嗎?陳之梅為(wei) 《榆郡課藝》作序,即討論過這個(ge) 話題。他說,金、陳、熊、劉,《三都》《兩(liang) 京》,歐、蘇,李、杜,皆為(wei) 各體(ti) 典範,今人遠不能逮。但問題在於(yu) ,“古今之載籍甚多,吾人之精力有限,必欲擷前人之精腴,就舉(ju) 世之共相鑽研者,以引其進機,每苦其繁而難入”,相較來說,“選平日之課藝,就斯人之曾經用心者,以開其覺悟,每覺日起而有功”。因內(nei) 容淺近,加之親(qin) 身實踐,範文和課藝自有其特別的學習(xi) 效用。

 

結語

 

南宋徐元傑《延平郡學及書(shu) 院諸學榜》與(yu) 諸生約定,“一月一相聚於(yu) 學,或於(yu) 書(shu) 堂,必欲親(qin) 扣每日所習(xi) 何事,所讀何書(shu) ,所作何文”。“事”“書(shu) ”“文”三者,大抵涵蓋了書(shu) 院師生的主要活動。廣義(yi) 上的“文”,是書(shu) 院的文學訓練;而“事”和“書(shu) ”,則是書(shu) 院文學的書(shu) 寫(xie) 對象和知識基礎。迨至清末,上海格致書(shu) 院潘敦先課卷稱:“中國一鄉(xiang) 一邑,書(shu) 院林立,所工者惟文章也,所求者乃科舉(ju) 也,而此外則別無所事。”意謂書(shu) 院雖多,但缺少了“書(shu) ”,且“事”和“文”也變得狹隘了。此說當然比較偏激,詁經精舍、學海堂這類書(shu) 院即可為(wei) 反證;但書(shu) 院發展到後期,與(yu) 科舉(ju) 考試關(guan) 係甚密,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而從(cong) 文學的角度看,書(shu) 院與(yu) 科舉(ju) 的深度捆綁,使得“事”的內(nei) 涵變得更複雜,書(shu) 院活動的文學書(shu) 寫(xie) 由此更立體(ti) ,也更細微了;既為(wei) 應對科舉(ju) 考試,也是書(shu) 院的自身追求,“書(shu) ”(文學史知識)漸成規模、成體(ti) 係,而“文”(寫(xie) 作訓練)更精細,更像“一門手藝”了。

 

放眼文學史來看,唐宋以降書(shu) 院興(xing) 起,其本身即成文學題材,有關(guan) 書(shu) 院景觀、書(shu) 院活動的書(shu) 寫(xie) ,豐(feng) 富了文學世界的多樣圖景。書(shu) 院主要是儒學道場,作為(wei) “文學題材”的書(shu) 院,對於(yu) 理解儒學和文學的關(guan) 係,尤具有典型意義(yi) 。書(shu) 院又是文學空間,它和市井、村莊、園林、山水、寺廟、官署、幕府等空間一樣,是文學的發生之所。所不同的是,因了教育教學的主要職能,書(shu) 院最突出的文學價(jia) 值在於(yu) ,它是文學史的“研習(xi) 空間”和寫(xie) 作者的“成長空間”。生徒在這裏學習(xi) 經典作家作品,建立文學史的知識結構;學習(xi) 如何寫(xie) 作,培養(yang) 基本的文學技能。胡適有言:“一千年以來,書(shu) 院實在占教育上一個(ge) 重要位置,國內(nei) 的最高學府和思想的淵源,惟書(shu) 院是賴。”至此我們(men) 可以說,一千多年以來,書(shu) 院在文學史上有其獨特的位置。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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