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耀民】“本明之體”自作主宰 ——朱子敬論新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5-10 20:3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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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朱子敬論新解

作者:董耀民(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來源:《現代哲學》2024年第2期


【摘要】:“敬”被朱子冠以“聖門第一義(yi) ”,卻飽受陽明學一脈批評:敬隻是實然心氣的自收斂,以成心理學的精神集中之效。但朱子主敬工夫的主體(ti) 並非實然心氣而是“本明之體(ti) ”,它是“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的“明德”必然被氣稟所蔽的現實狀態,表現為(wei) 眾(zhong) 理之具不甚完備、覺理應事不甚靈通、發用隻是大體(ti) 上合乎理,它是一切工夫之現實起點,是朱子論“心”的重要麵向。而敬則是此“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考慮到“主一無適”等作為(wei) “用力之方”的心氣工夫,敬可被完整地歸結為(wei) :通過心氣工夫排除閑思雜慮以契入或保持“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的本來狀態。正是在這種狀態下,格物等“綿密”工夫才能因順其大體(ti) 上合乎理的發用而得以進行,吾人才能真切體(ti) 認得此間呈露之義(yi) 理皆源於(yu) 吾心,敬之所謂“聖門第一義(yi) ”才能得到善解。


【關(guan) 鍵詞】:朱子;敬;明德;本明之體(ti) ;工夫


朱子曰:“‘敬’字工夫,乃聖門第一義(yi) ,徹頭徹尾,不可頃刻間斷。”[]“敬之一字,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敬素為(wei) 朱子奉為(wei) 圭臬,曆來卻飽受陽明學一脈的批評。王陽明認為(wei) 敬“沒根源”[],王龍溪則稱其沒有“真種子”[],均謂其與(yu) 先天本體(ti) 無涉。更為(wei) 學界熟悉的是牟宗三先生基於(yu) 對朱子學的整體(ti) 認識而作出的批評:敬之涵養(yang) 主體(ti) 是後天的、心理學的、實然的心氣,敬隻是此實然心氣之自收斂、凝聚、喚醒,以成一精神專(zhuan) 一警覺之效。[]劉述先先生與(yu) 牟先生觀點相同,也認為(wei) 朱子主敬工夫是施於(yu) “實然之心”的“空頭的涵養(yang) ”,“隻是保持一常惺惺的態度,並沒有確定的實質內(nei) 容”[]。吳震先生一方麵認為(wei) 朱子的敬是對心的知覺意識功能(即牟先生的“後天心理學的心”)的控製調整,另一方麵認為(wei) 其“缺乏心體(ti) 的指引”而讚同牟先生對朱子的敬乃空頭涵養(yang) 、無根居敬的判定。[]如此,則敬之工夫全在形下之氣上打轉而與(yu) 本體(ti) 全無交涉,朱子所謂“聖門第一義(yi) ”即被架空。


然部分研究者對上述觀點早已有所不滿。如唐君毅先生對朱子學抱有更多同情,發揮其類似於(yu) 象山之“本心”的“心體(ti) ”義(yi) 甚切,甚至指出其敬乃“心之自體(ti) 之貞定於(yu) 自己”;然而他又認為(wei) 朱子關(guan) 於(yu) 敬所論述的心氣工夫似“承體(ti) 而別起用”,是“後起之工夫”,兩(liang) 者之間似乎存在罅隙,而朱子“終未於(yu) 此作決(jue) 定說”[]。楊祖漢先生則直接指出朱子的主敬是一種有理在其中起作用的、有根源的工夫,是“以道德心之發見作根源動力,作精神集中、專(zhuan) 一之工夫”因而不是“空頭的涵養(yang) ”[],此說固有所見——主敬工夫之進行必有賴於(yu) 對吾心不敬狀態之覺察或對恭敬之心之向往(可謂好善惡惡的“道德心之發見”)。然而,如此之主敬工夫何以能夠有涵養(yang) 之效,從(cong) 而使吾人在日用間應事有主宰與(yu) 準則?這便涉及到工夫究竟落腳於(yu) 何者的問題,換言之,即主敬涵養(yang) 之主體(ti) 究竟是什麽(me) 的問題。但楊先生似乎未能對此有明確闡述,唐先生亦在“心體(ti) ”與(yu) “心氣”之間徘徊不定。

本文擬指出敬之主體(ti) 是“本明之體(ti) ”,而非實然心氣或某種心學化的道德本心,敬是吾人通過“主一無適”等心氣工夫契入“本明之體(ti) ”之自作主宰的本來狀態。在此基礎上,通過討論其與(yu) 格物窮理和克己省察等“綿密”[11]工夫的關(guan) 係,說明敬在何種意義(yi) 上被朱子稱為(wei) “聖門第一義(yi) ”。


一、敬之主體(ti) :“本明之體(ti) ”


朱子在《〈大學章句〉序》中明確指出聖人之教分小學和大學,經過小學工夫的操練而達到某種身心狀態的學者才能開始大學工夫。但現實是很多學者已錯過了小學工夫,而朱子認為(wei) 敬與(yu) 小學工夫一樣,也可使學者達到能開始大學工夫的那種身心狀態:“敬之一字,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不幸過時而後學者,誠能用力於(yu) 此以進乎大,而不害兼補乎其小。”[12]“持敬以補小學之缺。”[13]據此,我們(men) 可以對照朱子對小學工夫的論述來理解敬,先看小學工夫所涵養(yang) 的主體(ti) 和效驗如何:


小學涵養(yang) 此性,大學則所以實其理也。

古者小學已自養(yang) 得小兒(er) 子這裏定,已自是聖賢坯璞了,但未有聖賢許多知見。

古人小學養(yang) 得小兒(er) 子誠敬善端發見了。

古者,小學已自暗養(yang) 成了,到長來,已自有聖賢坯模,隻就上麵加光飾……古人小學教之以事,便自養(yang) 得他心,不知不覺自好了。[14]


此謂經小學工夫的身心操練,吾人之心性[15]已漸涵養(yang) 成“聖賢坯璞”,其總體(ti) 表現就是“不知不覺自好了”“誠敬善端發見了”。也就是說,小學工夫就是將吾人之心性涵養(yang) 成一發用大體(ti) 上合乎理之心性。朱子在論敬時也有類似意思:


心性皆天之所以與(yu) 我者,不能存養(yang) 而梏亡之,則非所以事天也。夫心主乎性者也,敬以存之,則性得其養(yang) 而無所害矣。[16]

人之心性,敬則常存,不敬則不存。

到心存時,已無大段不是處了。

學者要緊在求其放心。若收拾得此心存在,已自看得七八分了。如此,則本領處是非善惡,已自分曉。[17]


一方麵,敬之主體(ti) 也是此心性;另一方麵,敬使此心性常存,則“已無大段不是處”“已自看得七八分”“本領處是非善惡,已自分曉”,這便是上麵所說的“聖賢坯璞”,即敬之工夫所養(yang) 得的是一發用大體(ti) 上合乎理之心性。總之,小學工夫和敬之工夫雖然在具體(ti) 內(nei) 容和方式上或有不同,但二者之主體(ti) 和涵養(yang) 效驗是相同的:將吾人之心性涵養(yang) 成一發用大體(ti) 上合乎理之心性。那麽(me) ,若用朱子自己的話來說,這涵養(yang) 主體(ti) 究竟是什麽(me) ?


下表所引乃朱子在《大學章句》對“明德”的注解,以及《大學或問》對前者的逐句展開,並通過序號表明其對應關(guan) 係。

《大學章句》

《大學或問》

①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

①惟人之生乃得其氣之正且通者,而其性為(wei) 最貴,故其方寸之間,虛靈洞徹,萬(wan) 理鹹備……是則所謂明德者也。

②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

②然其通也或不能無清濁之異,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殊……則其所謂明德者已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矣。

③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

③然而本明之體(ti) [18],得之於(yu) 天,終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雖其昏蔽之極,而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則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體(ti) 已洞然矣。

④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19]

④是以聖人施教,既已養(yang) 之於(yu) 小學之中,而後開之以大學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說者,所以使之即其所養(yang) 之中,而因其所發,以啟其明之之端也;繼之以誠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則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於(yu) 身,以致其明之之實也。[20]


這裏需注意的是,《大學或問》第④句的“養(yang) 之於(yu) 小學之中”的“之”即代指上一句中吾人“得之於(yu) 天”的“本明之體(ti) ”,這就是小學和敬之工夫中作為(wei) 涵養(yang) 主體(ti) 的“心性”[21]。那麽(me) ,本明之體(ti) 是什麽(me) ?其字麵義(yi) 即是本來光明之體(ti) ,結合上文看,即本來光明、但在現實中“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的明德。明德乃是人之得乎天、“虛靈不昧”、“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朱子曰:“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22]故亦可謂明德乃吾人得之於(yu) 天且“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之心[23]。但此明德在人身之中不得不為(wei) 氣稟所蔽,所以從(cong) 現實表現上說,其眾(zhong) 理之具不甚完備、覺理應事亦不甚靈通,此即本明之體(ti) 。據上引《大學或問》第④句所示,此本明之體(ti) 實乃一切工夫之現實的、邏輯上的起點。實際上,本明之體(ti) 已是一發用大體(ti) 上合乎理之心性,但它一方麵仍需要敬或小學工夫通過合乎理的身心操練“養(yang) ”之,使其保持活力和警醒從(cong) 而覺理應事更為(wei) 靈通,正是以此為(wei) 身心基礎;另一方麵更“因其所發”而用大學工夫“開”其昏蔽以複其所具眾(zhong) 理之完備。朱子指出,本明之體(ti) “終有不可得而昧”,正如《大學章句》所說“本體(ti) 之明”“未嚐息”[24],其受蔽並不妨礙它能夠在“介然之頃”“有覺”,即並不妨礙它能夠當下有所發顯。據上引《大學或問》第④句所述,大學之格致誠正修工夫的進行正有賴於(yu) 此本明之體(ti) 之有覺而發顯,格致工夫即“因其所發,以啟其明之之端”,而誠正修工夫則是進一步“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於(yu) 身,以致其明之之實”。


另外,這一本明之體(ti) 在朱子處還有一些其他麵向的描述,我們(men) 可借此充實對它的了解:


是以聖人設教,使人默識此心之靈,而存之於(yu) 端莊靜一之中,以為(wei) 窮理之本;使人知有眾(zhong) 理之妙,而窮之於(yu) 學問思辯之際,以致盡心之功。[25]


這段文本與(yu) 上引《大學或問》中“是以聖人設教”一段正相應,可對讀。此處指出,“端莊靜一”的敬之工夫乃存養(yang) “心之靈”,以此為(wei) “窮理之本”。心之靈指什麽(me) ?朱子有時說“此心之靈,其覺於(yu) 理者,道心也;其覺於(yu) 欲者,人心也”[26],似乎隻是一既可知覺理又可知覺欲的、無道德色彩的中性知覺。但是,“人心”所覺之“欲”是吾人固有的自然之欲,而非為(wei) 外物所誘而陷溺其中的害德之欲[27],故“人心”在朱子看來並非不善不好之物,隻是“危”而不能一向徇它而去以至害德,需要“道心”的主宰[28];另一方麵,端莊靜一的敬之工夫作為(wei) 恭敬心的表現,其自身的特性似乎更能使心之靈的正麵義(yi) 呈現,此正麵義(yi) 即是對吾心所具之理的敏銳知覺(即“道心”),從(cong) 而呈現為(wei) 人心聽命於(yu) 道心的狀態。實際上,朱子說心之靈時更為(wei) 強調此義(yi) [29],所以朱子才會(hui) 說:“程先生說‘敬’字,隻是謂我自有一個(ge) 明底物事在這裏,把個(ge) 敬字抵敵。常常存個(ge) 敬在這裏,則人欲自然來不得。”[30]“孟子言‘求放心’。你今隻理會(hui) 這物事常常在時,私欲自無著處。且須持敬。”[31]總之,此處的心之靈不單單是中性知覺,更應該結合其與(yu) 性理的不相離來理解。我們(men) 再結合朱子所作的“格物致知補傳(chuan) ”,可以更豐(feng) 富而準確地理解本明之體(ti) :


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32]


“已知之理”乃大學之始的格物窮理工夫之抓手,因而它與(yu) 心之靈一樣都是窮理之本。理解已知之理應結合上引《大學或問》第④句,已知之理與(yu) 本明之體(ti) 一樣,同為(wei) 格致工夫之所“因”。實際上,已知之理就是已經知道的道理,它已具於(yu) 本明之體(ti) 中,為(wei) 其所能知覺以發而應事。它是本明之體(ti) 之發用之所以“大體(ti) 上”而非完滿意義(yi) 上合乎理之依據,因為(wei) 它隻是大段的、較淺的道理,如“孝於(yu) 親(qin) ”“友於(yu) 弟”之類,還需要格致工夫等去進一步推究,逐漸豐(feng) 富與(yu) 深化[33]。而敬之工夫涵養(yang) 本明之體(ti) ,在某種程度上亦可說是涵養(yang) 已知之理。心之靈與(yu) 已知之理既同是敬之工夫所涵養(yang) 者,又同是格物窮理工夫之基礎,實際上作為(wei) 大學工夫之基的本明之體(ti) ,即是“心之靈涵攝著已知之理的一個(ge) 結構性的整體(ti) ”。若就此理必不離心、此心必涵攝此理、才說此即及彼的意義(yi) 上說,三者所指其實是這同一個(ge) 物事。


二、敬是“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


既然敬之主體(ti) 是本明之體(ti) 而非實然心氣,那又該如何理解主敬工夫呢?以往研究常常通過對朱子論敬諸端進行分類和匯總,以此來對敬作出定義(yi) ——將其總結為(wei) 某種中性的、心理意義(yi) 上的精神集中。[34]如果敬之工夫的全部內(nei) 涵隻是如此,那它與(yu) 本明之體(ti) 又有何關(guan) 係?更重要的是,我們(men) 該如何解釋朱子常說的敬之作為(wei) “日用本領工夫”而能使此心應事有則——“執權衡以度物”“自有一個(ge) 則在”[35]


就此而言我們(men) 應關(guan) 注到朱子對敬的另一層麵的定義(yi) ——“敬,隻是此心自做主宰處”[36],即敬之作為(wei) 心之自存自省義(yi) 。關(guan) 鍵是“此心”是怎樣的“心”?朱子在《大學或問》中說:


敬者,一心之主宰,而萬(wan) 事之本根也……蓋此心既立,而由是格物致知以盡事物之理,則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由是誠意正心以修其身,則所謂先立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由是齊家治國以及乎天下,則所謂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是皆未始一日而離乎敬也,然則敬之一字,豈非聖學始終之要也哉?[37]


可見,敬之工夫所立之心、使其自作主宰之“心”,即是那個(ge) 作為(wei) 大學工夫之起點或基石的“心”,結合上引《大學或問》所述,此“心”即是作為(wei) 一切工夫之現實起點的本明之體(ti) 。可以說,敬即是“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順便言之,朱子說“心”,有理氣對舉(ju) 之下的屬氣之心,如說心是“氣之靈”即是,牟先生等依此便說朱子的心“從(cong) 性體(ti) 上脫落下來隻成為(wei) 後天的實然的心氣之靈之心”[38],然現實中實無這種純粹的、與(yu) 性理無涉的屬氣之心,朱子此等言說其實隻是作概念辨析的方便之用。朱子說“心”,在現實工夫語境下又常是理氣合言,如上引文中作為(wei) 工夫起點的、敬所立之心即是,《朱子語類》卷12專(zhuan) 論主敬持守時所說的“心”亦如此方得善觀,此心(本明之體(ti) )雖有氣稟之蔽而未能與(yu) 性理完全合一、使性理完滿呈現,但實亦未至於(yu) 牟先生等所說的從(cong) 性體(ti) 上完全“脫落下來”。其實,本明之體(ti) 作為(wei) 一切工夫之現實的、邏輯上的起點,正與(yu) 朱子所說“心是做工夫處”[39]的“心”相應。


倘若如此,應如何定位作為(wei) 精神集中的心氣工夫的敬之工夫呢?先看朱子的表述:


曰:然則所謂敬者,又若何而用力耶?曰:程子於(yu) 此,嚐以“主一無適”言之矣,嚐以“整齊嚴(yan) 肅”言之矣。至其門人謝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常惺惺”法者焉。尹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者焉。觀是數說,足以見其用力之方矣。[40]

問:“敬何以用功?”曰:“隻是內(nei) 無妄思,外無妄動。”[41]

整齊嚴(yan) 肅雖非敬,然所以為(wei) 敬也。[42]


在朱子看來,“主一無適”等四者,“內(nei) 無妄思,外無妄動”,其實都是“所以為(wei) 敬”的“用力之方”。也就是說,吾人之本明之體(ti) 之所以能夠自作主宰,就在於(yu) 這些表麵上僅(jin) 具精神集中含義(yi) 的論敬諸端所代表的心氣工夫。


然而,心氣工夫隻是形下之事,它又如何能夠使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其實,這就是“閑邪而誠自存”的關(guan) 係。質言之,吾人之本明之體(ti) 其實總是如如在此,但時常有閑思雜慮使其昏惰,然本明之體(ti) 或於(yu) 介然之頃發顯而覺察之,則吾人在此覺察的統領下通過精神集中的心氣工夫排除之,則本明之體(ti) 當即恢複其自作主宰的本來狀態。可見,心氣工夫並非敬的本質條件,而是其工夫助緣。由此,我們(men) 可以將敬完整地歸結為(wei) “通過心氣工夫排除閑思雜慮以契入或保持本明之體(ti) 之自作主宰的本來狀態”。


朱子在討論《孟子》中的“求放心”(朱子認為(wei) 孟子說的“求放心”就是敬[43])時,亦對此有所涉及,可作補充論述:


或問:“求放心,愈求則愈昏亂(luan) ,如何?”曰:“即求者便是賢心也。知求,則心在矣……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

放心,隻是知得,便不放……才知是放,則此心便在這裏。……隻消說知其為(wei) 放而求之,則不放矣。“而求之”三字,亦剩了。

人心才覺時便在。孟子說“求放心”,“求”字早是遲了。

“求放心”,隻覺道:“我這心如何放了!”隻此念才起,此言未出口時,便在這裏。[44]


如上所述,此心才知放心、才覺此心失、才起求放心之念時,即本明之體(ti) 在介然之頃發顯時,此心便已由不存而存、由放而收(即所謂“覺處即心”“覺時便在”),這就是敬。即使工夫間斷,此心有倏忽之放,隻須因順本明之體(ti) 之發顯稍用力,此心即收,其效如此。質言之,朱子在此強調的是,敬或求放心工夫不是在心氣上苦苦著力以求得某物,而隻是讓吾人本有的那個(ge) “心”自我呈現、自作主宰,故朱子說“敬字隻是自心自省,當體(ti) 便是”[45]


上引文中還有一點與(yu) 此相關(guan) ,即為(wei) 何朱子說孟子“求放心”的“求”字說得“遲了”“剩了”“慢了”[46]?因為(wei) 所謂“求放心”意味著有一個(ge) 心去求那個(ge) 已放的心,這裏便預設了作為(wei) “求者”的心與(yu) 作為(wei) “被求者”的心的二分,以及一個(ge) 時間上可分解的過程:此作為(wei) 求者的心先是察覺到作為(wei) 被求者的心已放佚了,然後再去尋求以收回之,這一知一求便是朱子所說的“遲了”“慢了”。在朱子看來,作為(wei) 求者的心與(yu) 作為(wei) 被求者的心其實是同一個(ge) 心,即本明之體(ti) 自身:此心(本明之體(ti) )才察覺自身已放佚,此察覺便是此心(本明之體(ti) )之當下發顯,既已發顯,則此心(本明之體(ti) )即已然在此,隻須因順之稍稍著力以持存之,便已恢複到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的本來狀態。諸環節隻是邏輯上的分析而並無時間上的先後之分,隻是本明之體(ti) 之當下發顯而已,這便是“快”。


三、“聖門第一義(yi) ”的重建:敬與(yu) “綿密”工夫的關(guan) 係


如上所述,敬是吾人通過心氣工夫契入或保持本明之體(ti) 之自作主宰的本來狀態,而非隻是如牟先生等人所說的實然心氣的自收斂。考慮到朱子常說“敬貫動靜”[47],又說“‘敬’之一字,萬(wan) 善根本,涵養(yang) 省察、格物致知,種種工夫皆從(cong) 此出,方有據依”[48],甚至推舉(ju) 敬為(wei) “聖門第一義(yi) ”,這究竟是在什麽(me) 意義(yi) 上說的?這就涉及到敬與(yu) 其他分殊處的“綿密”工夫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


《朱子語類》卷8“總論為(wei) 學之方”開頭處有朱子關(guan) 於(yu) 為(wei) 學要領的一係列集中表述:


為(wei) 學須先立得個(ge) 大腔當了,卻旋去裏麵修治壁落教綿密。

須就源頭看教大底道理透,闊開基,廣開址。

學須先理會(hui) 那大底。理會(hui) 得大底了,將來那裏麵小底自然通透。[49]

毫無疑問,這裏所說的“大底道理”“大腔當”即是朱子的為(wei) 學要領。正如造屋需要打地基一樣,在源頭處理會(hui) 透這大底道理,是其他“綿密”工夫的基礎。但這源頭處的大底道理是什麽(me) ?

識得道理原頭,便是地盤……若自無好基址,空自今日買(mai) 得多少木去起屋,少間隻起在別人地上,自家身己自沒頓放處。[50]

要知道源頭是甚麽(me) ,隻在身己上看。許多道理,盡是自家固有底。[51]

源頭便是那天之明命,滔滔汩汩底,似那一池有源底水……且如為(wei) 人君,便有那仁從(cong) 那邊來;為(wei) 人臣……[52]


正如造屋要造在自家地盤上造,工夫也要在“自家身己”上做。唯有將工夫歸著於(yu) 自家身己上,讀書(shu) 窮理也好,克己省察也罷,體(ti) 認得其間所呈露之義(yi) 理乃從(cong) 自家身己中流出,工夫才成其為(wei) 真正的工夫,否則不濟事。朱子譬之曰:“譬如無家之商,四方營求,得錢雖多,若無處安頓,亦是徒費心力耳。”[53]而所謂大底道理、道理源頭,正要“在身己上看”,看到自家身己本就固有許多道理,其大端即是仁義(yi) 禮智,自家身己原來就是義(yi) 理流出之源。朱子又直接謂之為(wei) “天之明命”,更以泉源活水作譬喻,此即吾人得之於(yu) 天的明德或本明之體(ti) 。如何“立得”“識得”“理會(hui) ”這道理源頭?即通過“敬”的本源工夫,使吾人的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54]


那麽(me) ,這種作為(wei) 本源工夫的敬之工夫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是其他綿密工夫的基礎?上引《大學或問》的相關(guan) 內(nei) 容[55]以及《大學章句》的“格物致知補傳(chuan) ”中,朱子認為(wei) 《大學》諸工夫節目需要“因”本明之體(ti) 之發而進行,而敬可使其恒自作主宰於(yu) 此以便隨時發用:


方其當格物時,便敬以格之;當誠意時,便敬以誠之;以至正心、修身以後,節節常要惺覺執持,令此心常在,方是能持敬。……若此心常在軀殼中為(wei) 主,便須常如烈火在身,有不可犯之色。事物之來,便成兩(liang) 畔去,又何至如是纏繞。[56]


學者如能持敬,則“此心常在軀殼中為(wei) 主”如“烈火在身”,這便是本明之體(ti) 恒自光明而主宰於(yu) 此之喻,此即“敬則德聚”[57]。如此,事物來到此恒自光明之本明之體(ti) 麵前,便“成兩(liang) 畔去”,謂大段的理欲、義(yi) 利、公私、善惡的道理即刻分明[58],所以朱子說“常常恁地收拾得這心在,便如執權衡以度物”“但操存得在時,少間他喜怒哀樂(le) ,自有一個(ge) 則在”[59]。所謂綿密工夫,隻是因順此本明之體(ti) 之發而進行,若無本明之體(ti) 之大體(ti) 上合乎理之發用,綿密工夫則無得開始,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敬乃其著手處。


另一方麵,朱子強調要識得道理源頭、強調工夫要在自家身己上做,即是要強調一切綿密工夫都要在作為(wei) 本源工夫的敬之工夫的統領下進行。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敬能夠為(wei) 其提供工夫之著手處,更是因為(wei) 隻有在持敬以使作為(wei) 真己的本明之體(ti) 恒自作主宰的狀態下,吾人踐行一切綿密工夫時,才能更真切地體(ti) 認到其間所呈露之義(yi) 理原來皆是從(cong) 此心、此本明之體(ti) 這一道理源泉中流出,而非隻是吾人之心向外攝取的存有之理,從(cong) 而將義(yi) 理與(yu) 工夫全部收攝回、安頓在自家身己上,由此吾人方能真正受用,否則工夫便有徇於(yu) 外的危險。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敬乃一切綿密工夫之歸著處。[60]


四、餘(yu)  論


以上所述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回應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的對朱子之敬是“空頭的涵養(yang) ”“無根的居敬”的批評。但若將視角從(cong) 敬本身拓寬到朱子整體(ti) 的工夫論體(ti) 係,想必能更為(wei) 全麵且深入地進行回應。


作為(wei) 敬之所施者的本明之體(ti) ,由於(yu) 氣質的遮蔽,最初隻是一發用大體(ti) 上合乎理之心性。眾(zhong) 理之具不甚完備,覺理應事亦不甚靈通,其發用雖未嚐息,也較為(wei) 微弱。故在朱子看來,吾人除了在持敬以使本明之體(ti) 自作主宰、使其覺理應事更為(wei) 靈通之外,還應因順其在具體(ti) 事物上的發顯,以格物窮理和克己省察等綿密工夫開其氣質之昏蔽,使其眾(zhong) 理之具更為(wei) 完備和深化。此二者各具獨立的工夫意義(yi) ,共同形成一交相進的工夫體(ti) 係。此正如陳立勝先生所提到的:“涵養(yang) 與(yu) 省察實是一層累遞進、交互滲透的動態的、發生的關(guan) 係。”[61]也就是說,在實際的修身工夫過程中,統攝著綿密工夫的敬之工夫,乃成為(wei) 一立體(ti) 的、動態的工夫體(ti) 係。以此工夫體(ti) 係的整全視角觀敬之工夫,則更不至於(yu) 落入“空頭”“無根”之見。


本文是從(cong) 陽明學一脈對朱子之敬的批評視角出發,發掘其被忽視的重要義(yi) 涵,以此回應批評。那麽(me) ,本文是否存在將朱子心學化的危險?具體(ti) 來說,本文對朱子學中的明德和本明之體(ti) 的解釋是否受到陽明的“良知”影響,甚至將它們(men) 混淆?它們(men) 的區別何在?更進一步,在這些概念背後,朱王各自的思想路徑有何區別?的確,這一係列問題的討論是必要的,不僅(jin) 是為(wei) 了澄清本文對朱子思想的解釋邊界,還能讓我們(men) 在對比中更精確地把握本明之體(ti) 這一關(guan) 鍵概念。


結合文中朱子對明德的諸多解釋,特別就其能夠完滿地覺理應事來說,明德與(yu) 良知幾無區別,這一點也為(wei) 後來一些明清儒者所提及。但正如本文所述,本明之體(ti) 與(yu) 明德並不完全相同——本明之體(ti) 乃現實中“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的明德。朱子以本明之體(ti) 為(wei) 工夫起點,強調明德在現實中始終為(wei) 氣稟遮蔽,表現為(wei) 本明之體(ti) 眾(zhong) 理之具不甚完備、覺理應事不甚靈通,甚至有時還可能因為(wei) 後天物欲的影響導致其發用並不可靠。而朱子正是以其非完滿的(大體(ti) 上合乎理的)發用為(wei) 基礎,建立一格物窮理與(yu) 主敬涵養(yang) 交相進的工夫體(ti) 係。而陽明以良知為(wei) 一切工夫之本領,強調在現實中氣稟物欲可能當下被完全超越、良知可能當下完滿地呈現,故一切工夫可以始終向內(nei) 指向“致良知”這一終極目標。朱子的本明之體(ti) 是明德始終為(wei) 氣稟遮蔽的現實形態,這意味著氣稟無法當下被完全超越,從(cong) 而明德或良知也無法當下完滿地呈現,隻能漸進地以大學工夫開本明之體(ti) 之昏蔽,這就構成其與(yu) 陽明不同的思想和工夫路徑。但在如上所述的差別之外,我們(men) 也應看到明德與(yu) 良知所共同呈現的朱王之教的相近底色,而其異或多因其當時之學弊及自身之工夫和生命體(ti) 驗而形成。唐君毅先生有一妙說合會(hui) 之,謹錄於(yu) 此以結本文:“此先後賢之學,合為(wei) 一聖教之盛大流行……先後賢之立義(yi) 之異,亦如陽明所謂人之致其良知之事之隨時而異,此乃不能不有異,而異亦正不礙其通者。”[62]


[①]【作者簡介】:董耀民,安徽天長人,(廣州 510275)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
[②][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10頁。
[③][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506頁。
[④][明]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4頁。
[⑤][明]王畿撰、吳震編校:《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98頁。
[⑥]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冊,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第41、77頁;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下冊,第14、66頁。
[⑦]劉述先:《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完成》,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第111、125頁。
[⑧]吳震:《朱子思想再讀》,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第198、242頁。
[⑨]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408-410頁。
[⑩]參見楊祖漢:《從朱子的“敬論”看朱子思想形態的歸屬》,《宋代新儒學的精神世界——以朱子學為中心》,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72-86頁;楊祖漢:《朱子與康德敬論的比較》,《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
[11]“為學須先立得個大腔當了,卻旋去裏麵修治壁落教綿密。”([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130頁。)
[12][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06頁。
[13][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2冊,第370頁。
[14][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52頁,第124頁,第124頁,第125頁。
[15]此處用“心性”一詞的理由有二:其一,考慮上述引文中朱子既說小學工夫養“性”,又說養“心”;其二,見下一頁的第四個腳注及其所在文段所述。
[16][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全書》第21冊,第1398頁。
[17][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10頁,第220頁,第292頁。
[18]以下引文中黑體字皆是筆者所標注。
[19][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第6冊,第16頁。
[20][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07-508頁。
[21]筆者在此處特意將“心”和“性”連用,因為這更符合朱子對本明之體或明德的定位。“或問:‘明德便是仁義禮智之性否?’曰:‘便是。’”“或問:‘所謂仁義禮智是性,明德是主於心而言?’曰:‘這個道理在心裏光明照徹,無一毫不明。’”“明德是指全體之妙。”([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60、261頁。)
[2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第6冊,第425頁。
[23]學界對明德是心是性的問題已討論良久,兩種情況在朱子的論述中都能找到證據,目前一般看法是傾向於明德乃兼心性而言,此處從之。也就是說,若言明德是心,則亦是“具理之心”;若言明德是性,則亦是“屬心之性”。就明德來看,心與性理始終不離。(參見陳來:《朱子學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336-339頁;楊祖漢:《朱子的“明德注”新詮》,朱子學會、廈門大學國學研究院編:《朱子學年鑒》(2019),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62-81頁;王凱立:《“明德”即“本心”——重檢朱子道德哲學》,《道德與文明》2020年第5期;孟祥興:《為己工夫——朱子關於“明明德”的詮釋》,《朱子學研究》2021年第1期。)
[24]“本體之明”“未嚐息”,“本明之體”“不可昧”,本明之體的體與用(“本體之明”即其用)之分十分明確,於此可見朱子用詞之精當,亦可見朱子使用這對概念的自覺意識。
[25][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28頁。
[26][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87頁。
[27]朱子明確區分“人心”和“人欲”,即“人心不全是人欲”,認為人心是天理自然之發,雖聖人亦不能無:“口之欲食,目之欲色,耳之欲聲,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逸,如何自會恁地?這固是天理之自然”“惟性中有此理,故口必欲味,耳必欲聲,目必欲色,鼻必欲臭,四肢必欲安佚,自然發出如此”。錢穆先生也說:“謂人心不全是人欲……朱子又稱之曰‘生人之所欲’,明與‘天理’相對言之‘人欲’有不同。”([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7冊,第2864頁;[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61、1463頁;錢穆:《朱子新學案》第2冊,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09頁。)
[28][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86頁。
[29]“吾心之靈,皎如日月,既已知之,則其毫發之間,無所潛遁,又有甚於他人之知矣。”([宋]朱熹:《中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55頁。)
[30][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07頁。
[31][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08頁。
[3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第6冊,第20頁。
[33]“問:‘“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是如何?’曰:‘人固有理會得處,如孝於親,友於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熱,不可謂他不知。但須去致極其知,因那理會得底,推之於理會不得底,自淺以至深,自近以至遠。’又曰:‘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66頁。)
[34]錢穆先生以六端之合為敬:“今再會合上述六端:在內若有所畏,在外能整齊嚴肅,時時收斂此心,專主於一,隨事檢點,務使此心常惺惺,此即是敬。”他還認為“敬隻是一個心理狀態,隻是精神集中”。陳來先生則分為五端,即收斂、謹畏、惺惺、主一、整齊嚴肅,認為敬是“努力保持一種收斂、謹畏和警覺的知覺狀態,最大程度地平靜思想和情緒,把注意力集中在內心,提撕此心,使之有所警省而無思慮,心境清明而不昏亂,注意力集內而不外馳,使心達到在覺醒狀態下的一種特殊寧靜狀態”。(錢穆:《朱子新學案》第2冊,第430、412頁;陳來:《宋明理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38-139頁)
[35][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02頁,第204頁。
[36][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10頁。
[37] 
[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06-507頁。
[38]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冊,第77頁。
[39][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94頁。
[40][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06頁。
[41][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11頁。
[42][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2冊,第372頁。
[43]“人之所以為是仁者,又但當守敬之一字,隻是常求放心,晝夜相承,隻管提撕,莫令廢惰。”“人隻是要求放心,何者為心?隻是個敬。人才敬時,這心便在身上了。”([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7冊,第2936頁;[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09頁。)
[44][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07頁、第1407頁、第1407頁、第1408頁。
[45][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全書》第22冊,第2520頁。
[46][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07頁、第1407頁、第1402頁。
[47][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全書》第22冊,第1980頁。
[48][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全書》第22冊,第2313頁。
[49][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130頁,第130頁,第131頁。
[50][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130頁。
[51][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7冊,第2759頁。
[52][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344頁。
[53][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第1412頁。
[54]“如今要下工夫,且須端莊存養,獨觀昭曠之原,不須枉費工夫,鑽紙上語……如公資質如此,何不可為?隻為源頭處用工較少,而今須吃緊著意做取。尹和靖在程門直是十分鈍底,被他隻就一個‘敬’字上做工夫,終被他做得成。”([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7冊,第2782-2783頁。)
[55]“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說者,所以使之即其所養之中,而因其所發,以啟其明之之端也;繼之以誠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則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於身,以致其明之之實也。”([宋]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第6冊,第508頁。)
[56][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26頁。
[57][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10頁。
[58]“天下隻有一個道理,學隻要理會得這一個道理。這裏才通,則凡天理、人欲、義利、公私、善惡之辨,莫不皆通。”([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131頁。)
[59][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02頁,第204頁。
[60]此處隻是解釋朱子在何種意義上可將敬視作第一義工夫,並非認為敬可以絕對地統領一切工夫。朱子常常表達其對格物窮理工夫的倚重,在筆者看來,格物窮理也的確有其相對獨立於敬的工夫意義,這在餘論中有所討論。
[61]陳立勝:《從“修身”到“工夫”——儒家“內聖學”的開顯與轉折》,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21年,第315頁。
[62]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第2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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