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通古今，歸於(yu) 治道

——《資治通鑒》三大特點

作者：張國剛（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初四日甲子

          耶穌2026年4月20日

北宋司馬光主持編撰的《資治通鑒》是中國史學史上的豐(feng) 碑，具有“通”“正”“經世致用”的特點。

《資治通鑒》的第一個(ge) 特點，便是“通”。它作為(wei) 我國古代規模最大、體(ti) 例最完善的編年通史之一，真正做到了“既大且通”，其“大”體(ti) 現在篇幅之巨、字數之多，其“通”體(ti) 現在年代之廣、脈絡之清。所謂編年體(ti) ，即按照時間先後順序編排曆史事件。這種體(ti) 例能夠清晰地展現曆史發展的時序性，讓讀者直觀地看到不同曆史事件之間的因果聯係，避免了紀傳(chuan) 體(ti) 史書(shu) “紀傳(chuan) 相離、首尾難顧”的弊端。《資治通鑒》全書(shu) 共294卷，另有《考異》30卷、《目錄》30卷，總篇幅宏大。其記載的曆史跨度極為(wei) 漫長，上起公元前403年戰國初期韓、趙、魏三家分晉，下迄公元959年五代末年宋太祖趙匡胤建國前夕，涵蓋了整整1362年的曆史。這一時期，正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從(cong) 分裂走向統一、從(cong) 動蕩走向穩定，又從(cong) 統一走向分裂的關(guan) 鍵階段，《資治通鑒》見證了中國古代政治、經濟、軍(jun) 事、文化的鼎盛與(yu) 變革。

《資治通鑒》正文有300多萬(wan) 字，如果加上元代史學家胡三省的注釋及相關(guan) 附錄，現在通用的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最早刊行於(yu) 1956年），排印出來的總字數高達600萬(wan) 字，堪稱一部“史學巨著”。這部書(shu) 並非司馬光一人之功，而是他帶領一支專(zhuan) 業(ye) 的史學團隊，曆經19年嘔心瀝血才完成的。當時，北宋著名史學家劉攽、劉恕、範祖禹等人紛紛參與(yu) 其中，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劉攽負責兩(liang) 漢部分的編撰，劉恕負責魏晉南北朝部分，範祖禹負責隋唐五代部分，司馬光則親(qin) 自擔任總主編，負責統籌全局、刪改定稿，對全書(shu) 的體(ti) 例、內(nei) 容、觀點進行統一把控。為(wei) 了確保史料的準確性和豐(feng) 富性，司馬光廣泛搜集各類文獻資料，參考了300多部著作，包括正史、野史、雜記、譜牒等，涵蓋了當時能夠找到的幾乎所有相關(guan) 史料。對於(yu) 史料中存在矛盾、記載不清或者說法不一的地方，司馬光並沒有隨意取舍，而是進行了細致的比較、考訂和辨析，最終撰寫(xie) 了《考異》30卷，詳細說明自己取舍史料的理由和依據。

這部書(shu) 的編撰始於(yu) 北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當時司馬光將自己編撰的《通誌》八卷進呈英宗，得到英宗的讚賞和支持，並下詔命其繼續編撰，設立書(shu) 局，撥付經費，讓他能夠專(zhuan) 心從(cong) 事編撰工作。宋神宗即位後，對這部書(shu) 更是十分重視，親(qin) 自為(wei) 其作序，並賜名“資治通鑒”——“鑒於(yu) 往事，有資於(yu) 治道”，這9個(ge) 字精準概括了這部書(shu) 的編撰目的，也成為(wei) 《資治通鑒》的核心定位。元祐元年（1086年），這部曆時19年的巨著最終定稿，而直到六年後的元祐七年（1092年），才正式刊行於(yu) 世，得以廣泛流傳(chuan) 。

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鑒》，不僅(jin) 是出於(yu) 個(ge) 人對曆史的熱愛和治學的責任感，更與(yu) 北宋前期的社會(hui) 背景和治國理念密切相關(guan) 。北宋建立後，吸取了唐末五代以來藩鎮割據、戰亂(luan) 不斷的教訓，大力提倡文治教化，重視總結曆史經驗得失，希望通過借鑒曆史，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資治通鑒》的編撰成為(wei) 一項“奉敕”任務，即接受皇帝的命令而編撰，這也使得這部書(shu) 具有了鮮明的官方色彩和治國導向，進而鑄就了它的第二個(ge) 特點——“正”。

《資治通鑒》的“正”，首先體(ti) 現在其符合儒家正統價(jia) 值觀。北宋時期，儒家思想已經成為(wei) 官方的正統思想，司馬光作為(wei) 儒家學者，始終以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和治國理念作為(wei) 編撰的指導思想，篩選史料、評價(jia) 人物、分析事件，都以儒家的“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標準。書(shu) 中極力推崇明君賢臣，批判昏君佞臣，強調“仁政”的重要性，主張統治者要輕徭薄賦、體(ti) 恤百姓，重視人才、虛心納諫，這些思想都與(yu) 儒家的治國理念高度契合。其次，還體(ti) 現在其內(nei) 容通於(yu) 大道，取材極具針對性——它並非包羅萬(wan) 象的史料匯編，而是專(zhuan) 取事關(guan) 國家興(xing) 衰、民生休戚的重大事件和人物，摒棄了那些無關(guan) 緊要的瑣碎記載。無論是朝代更替、政治變革，還是軍(jun) 事戰爭(zheng) 、經濟改革，無論是明君的治國舉(ju) 措、賢臣的輔政之道，還是昏君的荒淫無道、佞臣的禍國殃民，書(shu) 中都有詳細的記載和深刻的分析。

《資治通鑒》最初的名字為(wei) 《通誌》，意為(wei) “貫通古今的曆史記載”。宋神宗賜名“資治通鑒”，更是直接點出了其“以史資治”的核心功能。“資”是幫助、輔助的意思，“治”是治理國家，“通”是貫通古今，“鑒”是鏡子，合起來就是“以貫通古今的曆史為(wei) 鏡子，輔助統治者治理國家”。正是因為(wei) 司馬光胸懷天下的經世情懷，以及“以史資治”的編撰目的，鑄就了《資治通鑒》的第三個(ge) 特點——“經世致用”。所謂“經世致用”，就是強調學問要服務於(yu) 現實，要能夠解決(jue) 實際問題。

《資治通鑒》的內(nei) 容以政治史、軍(jun) 事史為(wei) 主，尤其是對於(yu) 戰爭(zheng) 的記述，精彩紛呈、獨具特色。書(shu) 中記載了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戰爭(zheng) ，從(cong) 戰國時期的長平之戰、秦末的楚漢爭(zheng) 霸，到三國時期的赤壁之戰、隋唐時期的統一戰爭(zheng) ，再到五代時期的藩鎮混戰，每一場戰爭(zheng) 都記載得詳細具體(ti) ，不僅(jin) 描述了戰爭(zheng) 的過程、雙方的兵力部署、戰術運用，還分析了戰爭(zheng) 的起因、結果以及對曆史發展的影響。這些記述充滿了辯證法思想，既強調“天時地利人和”的重要性，也注重分析雙方的優(you) 勢與(yu) 劣勢，展現了古人的軍(jun) 事智慧和戰略眼光。除了政治史和軍(jun) 事史，書(shu) 中也涉及一些經濟、文化、外交等方麵的內(nei) 容，雖然篇幅相對較少，但也都與(yu) 國家興(xing) 衰、民生休戚密切相關(guan) ，體(ti) 現了“經世致用”的理念。

《資治通鑒》的“經世致用”價(jia) 值，亦得到了後世學者和統治者的認可。《四庫全書(shu) 總目》在評述《資治通鑒》時，用“網羅宏富、體(ti) 大思精”八個(ge) 字來概括其特點。“網羅宏富”指的是書(shu) 中搜集的史料極為(wei) 豐(feng) 富，涵蓋了古今的相關(guan) 記載；“體(ti) 大思精”指的是其體(ti) 例完善、結構嚴(yan) 謹，思想深刻、見解獨到。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出身貧寒，但他深知曆史的重要性，登基後常常研讀《資治通鑒》，從(cong) 中汲取治國經驗，甚至要求大臣們(men) 也認真學習(xi) ，將書(shu) 中的道理運用到實際治理中。

清代著名史學家錢大昕曾說過：“讀十七史不可不兼讀《通鑒》。”錢大昕此言道出了《資治通鑒》與(yu) 正史之間的關(guan) 係，也凸顯了《資治通鑒》的獨特價(jia) 值。所謂“十七史”，指的是《史記》《漢書(shu) 》等十七部正史，這些正史是研究中國古代曆史的基礎，但它們(men) 也存在一些局限性，比如紀傳(chuan) 體(ti) 史書(shu) 敘事分散，編年體(ti) 正史（如《春秋》《左傳(chuan) 》）篇幅有限、記載簡略。《資治通鑒》作為(wei) 一部編年通史，不僅(jin) 彌補了正史的不足，還收錄了許多正史中沒有記載的史料。這是因為(wei) 司馬光在編撰過程中，不僅(jin) 參考了正史，還搜集了大量正史之外的文獻資料，多達300多部，這些資料為(wei) 《資治通鑒》提供了豐(feng) 富的素材，也讓這部書(shu) 具有了“搜羅史料求博，考訂史實求真”的特點。明末清初的著名思想家、史學家王夫之，專(zhuan) 門撰寫(xie) 《讀通鑒論》一書(shu) 對《資治通鑒》記載的曆史事實進行評點和分析，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王夫之認為(wei) 閱讀《資治通鑒》，可以了解曆代王朝的興(xing) 衰更替，明辨人物的善惡是非，最終達到“可以自淑，可以誨人，可以知道而樂(le) ”的境界。“自淑”，就是通過閱讀這部書(shu) ，汲取曆史中的智慧和經驗，提升自己的品德修養(yang) 和認知水平，完善自我；“誨人”，就是將自己從(cong) 書(shu) 中汲取的道理和經驗，分享給他人，幫助他人成長進步；“知道而樂(le) ”，就是通過閱讀這部書(shu) ，明白治國之道、為(wei) 人之道、處世之道，領悟曆史發展的規律，從(cong) 而獲得內(nei) 心的愉悅和滿足。王夫之提出的這三重境界，不僅(jin) 概括了閱讀《資治通鑒》的意義(yi) ，也為(wei) 後世讀者指明了研讀這部書(shu) 的方向。

讀史就像看高人下棋，曆史上的明君賢臣、仁人誌士，就如同下棋的高手，他們(men) 在曆史的棋局中，每走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ge) 決(jue) 策都影響著曆史的走向，而他們(men) 留下的每一個(ge) 曆史印記，就構成了曆史棋局中的“殘局”。熟讀這些“殘局”，研究高手們(men) 的“下棋”思路和策略，就能學會(hui) 如何應對各種複雜的局麵，在自己的人生棋局、事業(ye) 棋局中從(cong) 容應對、穩操勝券；熟讀曆史，了解前人應對挑戰的成敗得失，就能對各種複雜情況做到心中有數，遇到問題時不慌不忙、沉著應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