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氣論視野下的祭祀之禮

作者：劉永青（中共陝西省委黨(dang) 校（陝西行政學院）哲學部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初六日丙寅

          耶穌2026年4月22日

《禮記·祭統》有言：“凡治人之道，莫急於(yu) 禮。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北宋大儒張載對祭祀之禮非常重視，他認為(wei) ，祭祀能夠“接鬼神，合宗族，施德惠，行教化”，對人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有著深刻影響。張載曾作《祭祀》一文，在其他文章中也對祭祀之禮多有闡述。他以氣論為(wei) 基礎，從(cong) 對鬼神問題的闡釋出發，在氣論視野下探尋祭祀之禮的本體(ti) 依據、意義(yi) 建構、實踐生成，為(wei) 宋代儒家的祭祀思想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也在實踐中為(wei) 祭祀活動的開展提供了理性導向和有力支撐。

氣本：祭祀之禮的本體(ti) 依據

《周官·大宗伯》說：“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祇。”“吉禮”即祭祀之禮，古人希望通過祭祀鬼神祈求福祉、消除災禍。那麽(me) ，鬼神究竟指什麽(me) ？對這一問題的探討就成為(wei) 製定和實踐祭祀之禮的前提。張載認為(wei) ，從(cong) 字源的意義(yi) 上講，鬼和神相當於(yu) “歸”和“伸”，他由此出發解釋鬼神之所指：“鬼神，往來、屈伸之義(yi) ，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神示者歸之始，歸往者來之終。”在這裏，張載對鬼神的理解來自《易傳(chuan) 》陰陽屈伸相感的思想。《易傳(chuan) 》將陰陽二氣在運行中相互感應而交合看作萬(wan) 物生成的根本原因。張載繼承了這一觀念，他通過對氣的狀態和性質的描述，將氣的屈伸概括為(wei) 世界運動的基本形式。他認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都處於(yu) 聚散、隱顯、幽明的氣化流行之中，這是事物存在的本然狀態，鬼神和氣也據此而相互聯係。他說：“天道不窮，寒暑也，眾(zhong) 動不窮，屈伸也；鬼神之實，不越二端也矣。”在張載看來，所謂鬼神指的就是氣的屈伸往來，是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

既然鬼神是氣之屈伸，那麽(me) 推動氣之屈伸的原動力又是什麽(me) 呢？張載指出：“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良能”一詞最早見於(yu) 《孟子》。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張載繼承了孟子的這種說法，並超越了具體(ti) 的人和物，用“良能”一詞來描述更為(wei) 抽象的“氣”的活動屬性。他認為(wei) ，氣有陰陽，在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下，物質世界不斷運動變化，這是事物的本然狀態，並不需要外在的力量來推動，這就是所謂的“良能”。在張載看來，鬼神就是良能的體(ti) 現，是萬(wan) 物循著自然而然的規律而運動的性質，是事物本身固有屬性的承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鬼神就不再是某種神秘的主宰力量，而是具有本體(ti) 意義(yi) 的、推動事物自己運動的終極根源。天地自然萬(wan) 物都是一氣流通，其本身就是祭祀的承載對象，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和因素。他說：“祭社稷、五祀、百神者，以百神之功報天之德爾。故以天事鬼神，事之至也，理之盡也。”同樣，張載認為(wei) ，人之生死也是氣之聚散的過程，“形聚為(wei) 物，形潰反原”，人死後雖然形體(ti) 潰滅，但超越的“天性”不會(hui) 消失，而是會(hui) 重返“太虛”之氣。在這一過程中，氣始終是在場的，這就讓祭祀獲得了原發性的信仰前提。張載的這些觀點為(wei) 祭祀之禮確定了本體(ti) 論依據，使儒家的祭祀活動獲得了堅實的理論根基。

氣感：祭祀之禮的意義(yi) 建構

在張載的思想解釋中，無論是祭祀對象還是祭祀者都是由氣構成的，氣的流動性使兩(liang) 者間的相感成為(wei) 可能。循此理念，張載深入探究了祭祀禮儀(yi) 場景下意義(yi) 發生的內(nei) 在邏輯，闡釋了祭祀之禮的社會(hui) 功能。

張載指出，“人死為(wei) 鬼”，他以氣之聚散來解釋生死，並在此基礎上闡釋了作為(wei) 祭祀對象的祖先如何在祭祀場景中進入子孫的真實生命體(ti) 驗，由此揭示出祭祀之禮的超越性意義(yi) 。他說：“此言鬼饗，既不在廟與(yu) 壇墠之數，即合並上世一齊饗之而已，非更有位次分別，直共一饗之耳，隻是懷精神也。鬼隻是歸之太虛，故共享之也。”張載這裏所言的“鬼”，指的是所有祖先，因為(wei) 他們(men) 都歸於(yu) 太虛之氣，所以能夠在祭祀場景中“直共一饗”；也因為(wei) 他們(men) 同是太虛之氣，所以能夠相互感通。張載以太虛之氣論鬼神，認為(wei) 祖宗的神靈之所以能來歆享，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氣類和子孫相同，這為(wei) 儒家施行祭禮提供了義(yi) 理上的支持，表達出對信仰意向行為(wei) 的理性自覺。

此外，作為(wei) 祭祀對象的天地山川與(yu) 祭祀者亦是一氣流通，互相之間也能感應。這種感應擴展了宇宙中的空間維度，將天道秩序與(yu) 人道秩序統合起來，為(wei) 人倫(lun) 秩序的建構提供了合理性依據。對這一點，張載從(cong) “神道設教”的角度作了闡發。《周易·彖辭》曰：“觀天下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這裏的“神道”顯然是指自然和社會(hui) 的運行規律，聖人把握這些規律，按照規律製定法則與(yu) 規矩，就可以治理社會(hui) ，推動社會(hui) 有序發展。對此，張載十分認同，他依循此意，突出強調了祭祀具有的政教意義(yi) 。張載認為(wei) ，所謂“神道”就是天道之妙用，聖人體(ti) 天道之神而教化萬(wan) 民。他說：“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誠於(yu) 此，動於(yu) 彼，神之道與(yu) ！”張載這裏所說的“神道設教”並非指利用神鬼之道來震懾百姓，讓百姓畏懼，而是指人間的順序都是按照天道運行之則而設，人間的尊卑秩序以及由此形成的政教製度都是對天秩天序的遵循和模仿，而祭祀是將天道與(yu) 人道聯係起來的一種重要方式。

氣通：祭祀之禮的實踐生成

《禮記·祭統》說：“夫祭者，非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yu) 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yi) 。”所謂“心怵”即“敬”，意思是說祭祀必須有人的內(nei) 在情感作為(wei) 基礎，這種情感的集中體(ti) 現就是“敬”。祭祀是氣之相通，而“敬”是使祭祀雙方氣通的必要條件。“敬”包含一種原發性的信仰意向以及基於(yu) 這一意向的行動實踐。帶著對祭祀對象的敬意，祭祀者全身心投入祭祀的空間場域，才能實現與(yu) 鬼神的溝通。因而，在對待祭祀對象和祭祀活動本身時，張載強調，要始終保持虔誠恭敬的態度。他主張“凡忌日必告廟”，強調祭祀應用“主”，反對用畫像，因為(wei) 畫像有可能並不真實，或者因年代久遠而變得模糊不清，這都會(hui) 造成對祖先的褻(xie) 瀆。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沒有和祖先有過共同生活經曆的後世子孫對於(yu) 畫像沒有真切的情感體(ti) 驗，也就很難產(chan) 生敬意，而“主”則寄托了祖先的靈魂，子孫們(men) 會(hui) 有油然而生的敬意。張載對祭祀場所也非常重視，他主張，必須有一個(ge) 完整而獨立的處所來供奉祖先神靈，並且應與(yu) 人的生活住所分開，以此來體(ti) 現其神聖性。

此外，氣類相感通是一個(ge) 不斷推擴的過程，祭祀必須先立血脈相近的宗支，這就在氣類通達上有了保證。盡管從(cong) 邏輯上來講，在祭祀場景中所有祖先都有感通本體(ti) 之氣的可能性，但感通的難易與(yu) 血脈統係有一定的關(guan) 係。因而，在祭祀實踐中，張載特別強調要嚴(yan) 明宗子、支子之別。他說：“祭者必是正統相承”，“言宗子者，謂宗主祭祀”。他強調：“宗子既廟其祖禰，支子不得別祭，所以嚴(yan) 宗廟，合族屬，故曰‘庶子不祭祖禰，明其宗也’。”在張載看來，祭祀的重要意義(yi) 之一就在於(yu) 嚴(yan) 明宗法，以此明晰倫(lun) 理綱常，重振社會(hui) 秩序。因此，張載常常把祭祀與(yu) 宗法聯係起來，希望通過祭祀之禮使人們(men) 真正體(ti) 會(hui) 到祭祀的意義(yi) ，從(cong) 而發揮出祭祀應有的教化功能，由此達到安邦定國的目的。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價(jia) 值認同的生成邏輯研究”（22XKS026）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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