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禮樂(le) 美學的情感表達

作者：高陽 孫萌（山東(dong) 青年政治學院舞蹈學院副教授；山東(dong) 青年政治學院舞蹈學院講師）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六日丁未

          耶穌2026年4月3日

當今社會(hui) ，人們(men) 在快節奏的生活中時常陷入情感表達的迷茫與(yu) 精神世界的空虛中，孔子禮樂(le) 美學所倡導的“中和”之道，恰似一泓清泉，為(wei) 人們(men) 的心靈安頓與(yu) 情感疏導提供了溫潤而深沉的範式。“禮以導行，樂(le) 以化心”，二者相輔相成，共同指向個(ge) 體(ti) 內(nei) 心的平和與(yu) 社會(hui) 整體(ti) 的和諧。這種智慧絕非僵硬的教條，而是鮮活的生命實踐，尤其體(ti) 現在對情感表達尺度的精準把握與(yu) 對精神境界的深刻提升之中。

聞《韶》忘味：樂(le) 的超凡魅力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中這短短一句的記載，生動勾勒出孔子沉醉於(yu) 韶樂(le) 的忘我之境，也道出真正的“樂(le) ”所具備的超凡魅力。在孔子眼中，韶樂(le) 絕非單純的聲響組合，更不是供人消遣的娛樂(le) 形式，而是融匯了德性光輝與(yu) 藝術旋律的“德音”。它之所以能讓孔子忘卻世俗滋味，正是因為(wei) 其能夠穿透感官的淺層愉悅，直抵心靈深處，喚起人們(men) 對崇高精神境界的向往與(yu) 共鳴。

近年來，傳(chuan) 統民樂(le) 的複興(xing) 與(yu) 創新，正是對這種精神的踐行。無論是《高山流水》的悠遠意境，還是《梅花三弄》的高潔品格，都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讓現代人在快節奏的生活中尋得片刻安寧。一些融合傳(chuan) 統元素與(yu) 現代音樂(le) 編配的音樂(le) 作品，如用交響樂(le) 演繹的《春江花月夜》，既保留了古典音樂(le) 的中正之氣，又賦予其時代活力，讓年輕一代感受到“樂(le) ”的精神力量。這些作品之所以能跨越時空引發共鳴，正是因為(wei) 它們(men) 延續了孔子“樂(le) 以載道”的智慧，讓“樂(le) ”重新成為(wei) 滋養(yang) 心靈、提升境界的載體(ti) 。

樂(le) 以和情：六藝中的心靈涵養(yang)

在孔子的“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教育體(ti) 係中，“樂(le) ”占據著核心地位——其目的並非傳(chuan) 授演奏技藝，而是通過音樂(le) 的熏陶，調和人的情感，涵養(yang) 中正平和的性情，最終實現人格的完善。孔子認為(wei) ，人天生具有喜怒哀樂(le) 等情感，這些情感本身並無善惡之分，但若是缺乏引導與(yu) 節製，便容易走向偏激：狂喜時放縱無度，悲傷(shang) 時沉淪萎靡。而“樂(le) ”的作用，正是以音聲的節奏與(yu) 旋律，為(wei) 情感搭建“緩衝(chong) 帶”，讓情感的表達“發而皆中節”。

古人習(xi) 樂(le) ，多以古琴為(wei) 伴。古琴音色悠遠沉靜，演奏時要求彈奏者心無雜念、氣息平和——指法的輕重緩急，不僅(jin) 關(guan) 乎音樂(le) 的美感，更關(guan) 乎內(nei) 心的狀態。彈奏《高山流水》時，需領悟山水相依的自然之趣，從(cong) 而培養(yang) 豁達開闊的胸襟；彈奏《幽蘭(lan) 》時，需體(ti) 會(hui) 蘭(lan) 花的高潔不屈，進而涵養(yang) 堅守本心的品格。在這樣的過程中，“樂(le) ”不再是單純的藝術實踐，而是修身養(yang) 性的“心靈體(ti) 操”：通過與(yu) 樂(le) 聲的對話，人逐漸學會(hui) 調和內(nei) 心的躁動，養(yang) 成從(cong) 容不迫的君子氣象。

情感的尺度：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孔子評價(jia) 《關(guan) 雎》時提出的這八字原則，是其情感美學的精髓，也為(wei) 現代人的情感表達確立了清晰的尺度。這裏的“不淫”“不傷(shang) ”，並非壓抑情感、扼殺天性，而是追求情感表達的“恰到好處”——既不縱容情感泛濫，也不刻意克製情感，在情與(yu) 理的平衡中，實現真誠而有尊嚴(yan) 的表達。

“樂(le) 而不淫”，強調喜悅之情的表達需有節製。快樂(le) 是人類最本真的情感之一，適度的快樂(le) 能讓人精神振奮，但若是失去邊界，便會(hui) 淪為(wei) “淫”——放縱無度、沉溺享樂(le) 。過度的“樂(le) ”，不僅(jin) 無法帶來真正的幸福，反而會(hui) 腐蝕心靈、迷失自我。而“樂(le) 而不淫”的智慧，提醒我們(men) 在快樂(le) 中保持清醒：真正的快樂(le) ，源於(yu) 內(nei) 心的充盈與(yu) 精神的滿足，而非外在欲望的無限放縱。

“哀而不傷(shang) ”，則指出哀傷(shang) 之情的表達需有底線。人生難免遭遇挫折與(yu) 離別，哀傷(shang) 是人之常情，適度的哀傷(shang) 能宣泄悲痛、獲得慰藉，但若是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便會(hui) 淪為(wei) “傷(shang) ”——損害身心、萎靡不振。過度的“哀”，不僅(jin) 無法解決(jue) 問題，反而會(hui) 讓自己陷入痛苦的泥潭。而“哀而不傷(shang) ”的智慧，教會(hui) 我們(men) 在悲傷(shang) 中保持堅韌：正視痛苦，卻不被痛苦吞噬；宣泄情緒，更要在宣泄後重新振作，從(cong) 痛苦中汲取成長的力量。

盡善盡美：藝術與(yu) 道德的融合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孔子對《韶》樂(le) 與(yu) 《武》樂(le) 的評價(jia) ，明確提出了其藝術評價(jia) 的最高標準——“盡善盡美”，即藝術的形式之美與(yu) 內(nei) 容之善的完美融合。在孔子眼中，“美”與(yu) “善”並非相互割裂的兩(liang) 個(ge) 範疇：“美”是藝術的外在形態，關(guan) 乎旋律、節奏、語言等形式的和諧；“善”是藝術的內(nei) 在靈魂，關(guan) 乎道德、精神、價(jia) 值等內(nei) 容的崇高。真正偉(wei) 大的藝術，必須實現“美”與(yu) “善”的統一——既能以形式之美愉悅感官，又能以內(nei) 容之善滋養(yang) 心靈。

《韶》樂(le) 之所以被孔子譽為(wei) “盡美盡善”，正是因為(wei) 它在形式與(yu) 內(nei) 容上達到了極致的和諧。從(cong) 形式上看，《韶》樂(le) 的旋律平和舒緩，舞蹈的動作典雅莊重，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和”的審美追求；從(cong) 內(nei) 容上看，《韶》樂(le) 歌頌的是舜帝以仁德治世、以禪讓傳(chuan) 位的聖德，傳(chuan) 遞的是仁愛、公正、和諧的道德理念，與(yu) 孔子“仁政”的理想高度契合。這種“美”與(yu) “善”的交融，讓《韶》樂(le) 不僅(jin) 具有極高的藝術價(jia) 值，更擁有強大的教化力量——它能在潛移默化中引導人們(men) 提升道德境界，向“善”的方向前行。

孔子“盡善盡美”的藝術觀，深刻影響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審美取向。在中國傳(chuan) 統藝術中，詩歌講究“詩言誌”，既要語言優(you) 美、韻律和諧，更要傳(chuan) 遞高尚的情懷與(yu) 遠大的誌向；繪畫追求“以形寫(xie) 神”，既要描繪事物的外在形態，更要傳(chuan) 達事物的內(nei) 在神韻與(yu) 道德意蘊；書(shu) 法強調“書(shu) 為(wei) 心畫”，既要筆墨精湛、結構勻稱，更要體(ti) 現書(shu) 寫(xie) 者的人格修養(yang) 與(yu) 精神境界。這種“美善合一”的傳(chuan) 統，讓中國藝術始終肩負著“教化人心、提升精神”的使命，成為(wei) 涵養(yang) 民族精神的重要載體(ti) 。

禮樂(le) 相成：從(cong) 內(nei) 心到社會(hui) 的和諧

在孔子的思想體(ti) 係中，“禮”與(yu) “樂(le) ”並非孤立存在，而是相輔相成、不可偏廢的統一體(ti) 。禮主外，樂(le) 主內(nei) ；禮辨異，樂(le) 統同——“禮”的作用是規範外在行為(wei) ，明確社會(hui) 秩序；“樂(le) ”的作用是調和內(nei) 在情感，促進情感共鳴。二者如同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共同構建起從(cong) 個(ge) 體(ti) 內(nei) 心和諧到社會(hui) 整體(ti) 和諧的實踐路徑。

“禮”是社會(hui) 秩序的基石。孔子認為(wei) ，“不學禮，無以立”，一個(ge) 人若不懂得禮儀(yi) 規範，便無法在社會(hui) 中立足。“禮”的內(nei) 涵極為(wei) 豐(feng) 富：從(cong) 日常的待人接物，到家庭的倫(lun) 理規範，再到國家的政治製度，都蘊含著“禮”的精神。這些規範並非僵硬的教條，而是對他人的尊重、對秩序的維護。通過踐行“禮”，人們(men) 能明確自己在社會(hui) 中的角色與(yu) 責任，自覺約束行為(wei) ，避免因言行失範引發衝(chong) 突，從(cong) 而維護社會(hui) 的穩定與(yu) 有序。

“樂(le) ”是社會(hui) 和諧的紐帶。如果說“禮”是通過外在規範約束行為(wei) ，那麽(me) “樂(le) ”便是通過內(nei) 在熏陶調和情感。音樂(le) 具有強大的感染力，能夠跨越身份、年齡、地位的界限，引發人們(men) 的情感共鳴。這種情感的共鳴，能消解人與(yu) 人之間的隔閡與(yu) 矛盾，凝聚社會(hui) 共識，為(wei) 社會(hui) 和諧奠定堅實的情感基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