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人求】君子的“學”“習”之道——以孔子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4-03 19:5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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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的“學”“習(xi) ”之道——以孔子為(wei) 中心

作者:朱人求(華中科技大學哲學學院、生命倫(lun) 理學研究中心)

來源:《孔子研究》2026年第1期


摘要:君子之學乃是為(wei) 己之學、快樂(le) 之學、共享之學,經由日常生活之“學習(xi) ”而成就君子人格。“學為(wei) 君子”“學以致道”是“知”,“習(xi) 成君子”就是君子之道的貫徹落實,超越“小人儒”而成為(wei) “君子儒”則是孔子孜孜以求的理想目標。君子以“學習(xi) ”以悟道為(wei) 目的,兼顧教與(yu) 學、知與(yu) 行、經驗與(yu) 先驗、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道德與(yu) 情感、理想與(yu) 現實,是基於(yu) 日常生活實踐的“學習(xi) ”之道。


關(guan) 鍵詞:君子 學習(xi) 言行相近 君子儒



何謂君子?如何做一個(ge) 君子?如何成就一個(ge) 君子進而超凡入聖?在《論語》之《學而》篇,孔子直接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一章開宗明義(yi) ,闡發孔子為(wei) 學宗旨,揭示君子之學乃是為(wei) 己之學、快樂(le) 之學、共享之學,經由日常生活之“學”“習(xi) ”而成就君子人格。

 

一、君子學以致其道


在孔子以前,“君子”僅(jin) 僅(jin) 是對貴族階層或居統治地位的男子的通稱。《詩經·魏風·伐檀》說:“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尚書(shu) ·無逸》記周公之言雲(yun) :“君子所,其無逸。”周公告誡成王,君主應知曉百姓稼穡之艱辛,唯有勤政愛民,國家才能長治久安。鄭玄注曰:“君子,止謂在官長者。”由此可見,遠在西周及春秋時期,“君子”主要指稱君主、統治者或權貴。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看,“君子”是一個(ge) 合成詞,由“君”和“子”兩(liang) 個(ge) 單純詞組合而成。《說文解字》:“君,尊也。從(cong) 尹,發號,故從(cong) 口。”段玉裁注曰:“尹,治也。”①因此,“君”最原初的意義(yi) 應指地位尊貴、發號施令的男性統治者,如“國君”“家君”之謂。

 

孔子率先把“君子”引入道德哲學範疇,君子學以修德,學以致道,學以成聖,“君子”人格乃其理想人格。孔子認為(wei) ,君子人格的修煉,需要持之以恒的學習(xi) ,在學習(xi) 中成長,在學習(xi) 中覺悟,在學習(xi) 中見道。“道”乃《論語》最基本的文化意象。子曰:“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通過學習(xi) ,君子可以聞道,可以致道,見道是君子學習(xi) 的最高目標。孔子的“學習(xi) ”,有“學”有“習(xi) ”,是認知與(yu) 習(xi) 得的統一。《說文解字》曰:“敩,覺悟也。”段玉裁注曰:“《學記》曰:‘學然後知不足,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按,知不足,所謂覺悟也。《記》又曰:‘教然後知困,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兌(dui) 命》曰‘學學半’,其此之謂乎?按,《兌(dui) 命》上‘學’字謂教,言教人乃益己之學半。教人謂之學者,學所以自覺,下之效也;教人所以覺人,上之施也。故古統謂之學也。”①段玉裁引用《尚書(shu) ·說命》的文獻,旨在說明“學”指覺悟,包括自覺(學)和覺他(教)兩(liang) 個(ge) 方麵,是“上之施”與(yu) “下之效”的統一。《學記》則有效地分別了“教”與(yu) “學”。朱子的注解則回到了“教人”即“下之效”,“學之為(wei) 言效也”。②“習(xi) ”則指“踐習(xi) ,習(xi) 得”。因而,孔子的“學習(xi) ”,有“學”有“習(xi) ”,是“教”與(yu) “學”的統一,認知與(yu) 踐履的統一,是以先知覺後知、自覺與(yu) 覺他的結合,其目標指向終極大道。

 

孔子“學以致其道”之道是禮樂(le) 文化之道。孔子生活的春秋時代,正值社會(hui) 轉型時期,周室衰微,社會(hui) 劇變,諸侯爭(zheng) 霸,“禮崩樂(le) 壞”。麵對這種狀況,孔子深感憂慮和不安,認為(wei) 文化失範、社會(hui) 動蕩的根源就在於(yu) “天下無道”(《論語·季氏》)。“道”的失落意味著文化價(jia) 值理想的失落和道德價(jia) 值標準的失範,孔子立誌改變“道之不行”的現狀,重新恢複“天下有道”的局麵。“孔子苦心孤詣找回的‘道’,是指儒家孜孜追求的古昔先王之道,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脈相承的文化傳(chuan) 統,它代表著儒家文化的價(jia) 值理想和最高典範。”③孔子以周文化的繼承者自居,他聲稱,“文王既沒”,斯文的擔當就在自己身上。隻要上天不希望“斯文”淪喪(sang) ,沒有人能夠阻止自己對“斯文”的自覺擔當,此乃天命所歸,勢不可擋。朱子注解曰:“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④明代宋濂也認為(wei) :“明道之謂文,立教之謂文,可以輔俗化民之謂文。”⑤可見,孔子對“道”的自覺本質上就是對“斯文”的自覺、對禮樂(le) 文化的自覺。君子“學以致道”就是要廣博地學習(xi) 禮樂(le) 文化,自覺地用“禮”來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以“樂(le) ”來提升生命的境界。

 

“仁”是禮樂(le) 文化的內(nei) 在本質,孔子之道就是仁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先進》)孔子承繼了周禮和先王之道,在古代中國思想符號世界中第一次提出了“仁道”的價(jia) 值理想,並視之為(wei) “禮樂(le) ”之所以成為(wei) “禮樂(le) ”之內(nei) 在本質。正是認識到現實中多數人的麻木不仁和自己“任重而道遠”的文化使命,孔子之“仁”旨在喚醒人們(men) 的主體(ti) 自覺,“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每一個(ge) 主體(ti) 都蘊含著自主的力量,這是一種自覺的、主動的而非被動的力量,行仁的關(guan) 鍵在於(yu) 內(nei) 在自我的喚醒和自覺。首先,“仁”是一種自主自覺意識,在文化上體(ti) 現為(wei) 一種深刻的文化自覺意識和憂患意識,一種深厚的文化使命感和文化自覺踐履精神。其次,“仁”是一種普遍的價(jia) 值原則,孔子把“仁”界定為(wei) “愛人”(《論語·顏淵》),體(ti) 現的乃是一種樸素的人文觀念和道德情感,它意味著人在天地萬(wan) 物中的至上地位。而且,表現為(wei) 愛人、尊重人的仁道原則必須以親(qin) 情為(wei) 基礎:“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仁”又體(ti) 現出人類血緣關(guan) 係的族類本質。最後,“仁”還表現為(wei) 最高文化理想和超越境界。孔子認為(wei) ,作為(wei) 最高理想的“仁”與(yu) “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從(cong) 最高理想和超越境界層次上來說,“仁”是“道”的代名詞,孔子之道即“仁道”。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孟子·離婁上》)可見,“仁”在孔子的符號象征世界中,具有一種最高範式的意義(yi) 。

 

君子之道是禮樂(le) 文化之道與(yu) 仁道的融合,是“文”與(yu) “質”的統一。曾子深得孔子君子之道的真精神,他說:“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如果說禮樂(le) 文化之道隻是君子的外在表現,隻是一種“文”飾,那麽(me) ,仁道則是君子的道德內(nei) 核,一種來自內(nei) 在的“質”地。成就一個(ge) 謙謙君子,如何在文與(yu) 質之間如何兼備協調是很有講究的。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在這裏,“質”指“仁義(yi) ”,“文”指“禮樂(le) 文化”。孔子認為(wei) ,真正的“君子”應該是“文”“質”的和諧統一,人要努力做到損不足而補有餘(yu) ,從(cong) 而達成德性的完善。古漢語中,“文”是一個(ge) “象征符號”,相當於(yu) 寬泛意義(yi) 上的“文化”概念。大體(ti) 上,“文”是超越自然的人為(wei) 活動及其符號化的結果。有時候,孔子也把學習(xi) 禮樂(le) 文化的積極態度稱之為(wei) “文”。如子貢問孔文子為(wei) 什麽(me) 稱為(wei) “文”,孔子回答說:“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論語·公冶長》)至於(yu) “質”,《論語·衛靈公》雲(yun) :“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錢穆對“質”的解釋是“實質”,而不是“質樸”,由此“義(yi) 以為(wei) 質”意即“君子以義(yi) 為(wei) 其行事之實質”①。餘(yu) 英時也指出,“此處‘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一語透露出‘仁’與(yu) ‘禮’二者在君子的實踐中決(jue) 不能分開”②。因而,“質”乃明確指向儒家所強調的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的道德倫(lun) 理觀念。“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就是說君子之道是禮樂(le) 之道與(yu) 仁道的融合,是禮樂(le) 之道與(yu) 仁義(yi) 之道的均衡發展,亦即“文”與(yu) “質”的統一。

 

君子如何“學以致其道”?學猶效也,覺也。學習(xi) 是一個(ge) 不斷仿效先進、不斷仿效先聖先賢,然後悟道的成長過程。在孔子看來,學可修德,可致道,亦可成聖。他說:“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論語·陽貨》)此章之主旨為(wei) “學以成德”,孔子強調通過學習(xi) 來完善人的道德修養(yang) ,如果不好好學習(xi) ,即使擁有仁、智、信、直、勇、剛而有所偏,也會(hui) 出現很大的弊病。朱子注曰:“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③仁、智、信、直、勇、剛六德,必須依靠“學”來把握,“學”在成就德性中具有普遍性和優(you) 先性。“好學”是成就“六德”的基礎和前提,如果不好好學習(xi) ,則不能明理,不能成就“君子”之德。孔子是一個(ge) 非常好學的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公冶長》)。學不僅(jin) 能成德,還能致道。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學而》)“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君子憂道、謀道、學道,以道為(wei) 標準正己正人,孜孜向道,學以成聖。因此,唯有“學”(認知)、“習(xi) ”(踐行)禮樂(le) 文化之道,唯有體(ti) 悟並踐行“仁道”,才能成就真正的君子。

 

二、言行相近乃成君子


《論語》開篇就拈出“學”“習(xi) ”二字,並以此為(wei) 全書(shu) 主旨。孔子所“學”所“習(xi) ”,無非聖人之道,無非禮樂(le) 之道與(yu) 仁義(yi) 之道,也是他孜孜以求的君子之道。孔子之為(wei) 學宗旨,乃是為(wei) 己之學、快樂(le) 之學、君子之學、致道之學,也是行道之學、踐履之學。宋儒楊時說:“大概必踐履聖人之事,方名為(wei) 學習(xi) 。”①學習(xi) 就是做聖人所做的事情,學是知的事情,知後必須力行,力行才是知的歸宿。這一理念,與(yu) 英國思想家馬克·哈瑟格羅夫“學習(xi) ”理論遙相呼應。哈瑟格羅夫從(cong) 行為(wei) 主義(yi) 理論及實驗的角度,深入淺出地介紹了學習(xi) 的原理和特性。他指出,“盡管給學習(xi) 下一個(ge) 定義(yi) 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但我們(men) 對於(yu) 這個(ge) 詞的理解可以概括為(wei) ‘由經驗引起的而又相對持久的行為(wei) 的改變’”②。學習(xi) 是兩(liang) 件事之間的關(guan) 聯或連接,是知與(yu) 行的統一,它離不開經驗的活動,能夠帶來持久的“行為(wei) 的改變”,隻不過孔子的“學”“習(xi) ”目標在於(yu) 成聖成賢,在於(yu) 悟道行道。如果說“學為(wei) 君子”“學以致道”還隻是“知”的事情,那麽(me) 孔子和楊時的“學習(xi) ”觀重點落實在“習(xi) ”之上,“習(xi) 成君子”是君子之道的貫徹落實,也是儒家“知行合一”的必然要求。

 

孔子認為(wei) ,對大道的認知有四種不同的類型:“生而知之者”“學而知之者”“困而學之者”和“困而不學者”。孔子雖然承認聖人“生而知之”,承認聖人具有先驗的知識,但他自己則是一個(ge) “學而知之”的經驗主義(yi) 者和行動主義(yi) 者。學道、知道對“君子”至為(wei) 重要,孔子強調:“士誌於(yu) 道”(《論語·裏仁》),要求君子誌於(yu) 學道、知道和行道。君子“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論語·學而》),其思想與(yu) 行為(wei) 皆合乎正道,言行一致,這就是“好學”。就此,方克立指出,孔子所謂“學”,實兼有“知”“行”二義(yi) 。③孔子“敏而好學,不恥下問”(《論語·公冶長》),其一生是學習(xi) 的一生,也是行動的一生。為(wei) 了恢複周禮,踐行王道,他四處奔波,棲棲遑遑,顛沛流離,“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史記·孔子世家》)也在所不辭。孔子雖然沒有完成“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之理想,但“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中華文化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使之推陳出新,薪火相傳(chuan) ,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文化英雄”。

 

在孔子看來,君子是學道、知道、行道的典範,君子的標準應當是言行相近、知行合一。君子之“道”需要用語言來表達,更需要用行動來落實。在孔子的話語世界裏,言與(yu) 行密不可分:“言必信,行必果”,“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論語·子路》)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以下簡稱“上博簡”)保存了大量原汁原味的孔子關(guan) 於(yu) 言行關(guan) 係的話語,為(wei) 我們(men) 重新認識孔子的“君子”觀提供了新的文獻依據和理論視角。上博簡《從(cong) 政甲》雲(yun) :“聞之曰:可言而不可行,君子不言;可行而不可言,君子不行。”④這闡釋了言、行之密切關(guan) 係:言應是可履行的,否則不說出來;行應是可言說的,否則不行動。對於(yu) 那些可說而不可行的事情,君子不言;對於(yu) 那些可行而不能說的事情,君子不行。上博簡《弟子問》曰:“也,求為(wei) 之言。有夫言也,求為(wei) 之行。言行相近,然後君子。”⑤隻有言行密切相合,才可能稱得上是君子。子曰:“言率行之,則行不可匿。故君子顧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能大其美而小其惡。”⑥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論語·為(wei) 政》)“言”“行”一致,不可分割。君子必須顧言而行,言必行,行必果。

 

言為(wei) 心聲。據《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記載,仲尼曰:“誌有之,言以足誌,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誌?言之無文,其行不遠。”“誌”就是心誌、想法。不言,自己的心誌就得不到傳(chuan) 播,自己的想法無法變為(wei) 現實。話語要有文采,才能傳(chuan) 播久遠。可見,恰切適當之“言”是很重要的。“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孔子把“命”“禮”與(yu) “言”三者並立,同為(wei) 構成人的基本要素。《論語正義(yi) 》注曰:“言者心聲,言有是非,故聽而別之,則人之是非也知也。”①言為(wei) 心聲,知言之是非,則可以知人。

 

在孔子看來,言行要保持一致,就不能不謹言慎行;否則,就可能使言行背離,難以統一。所謂:“君子一言以為(wei) 知,一言以為(wei) 不知,言不可不慎也!”(《論語·子夏》)“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於(yu) 言而慎於(yu) 行。”(《禮記·緇衣》)子曰:“君子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論語·裏仁》)。在言行關(guan) 係上,孔子認為(wei) ,君子寧可在言論方麵笨拙一些,也要具備積極主動的行事作風,訥言修德,身體(ti) 力行,做好分內(nei) 之事。孔子反對空言,並以此為(wei) 恥,“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始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公冶長》)孔子教導弟子要慎言慎行,因為(wei) “一言可以興(xing) 邦,一言可以喪(sang) 邦”(《論語·子路》)。孔子認為(wei) ,行動重於(yu) 語言,君子重視行動,小人則隻是逞口舌之快,即所謂“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孔子家語·顏回》)子曰:“言從(cong) 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cong) 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禮記·緇衣》)因此,君子應該沉默寡言,以實際行動來成就他的信用。

 

孔子重視通過言行統一來塑造君子。在他看來,言與(yu) 行的統一,是一個(ge) 從(cong) 內(nei) 在心靈到外在實踐的動態過程,是逐漸塑造君子人格的曆程。君子若能言語忠誠可信,行為(wei) 踏實恭敬,即使身處化外之邦,蠻夷之地,依然能夠暢行無阻,反之,即使身居鄉(xiang) 裏也行不通。“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智,行至則仁。”(《孔子家語·三恕》)言行是君子人格評價(jia) 的標準,是心誌的體(ti) 現,是智慧和仁德的高度凝聚,這是孔子及其弟子對君子言行觀的代表性觀點。那麽(me) ,言行的具體(ti) 標準是什麽(me) 呢?顏回認為(wei)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回》)《論語·子路》亦稱:“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所有的言行都要合乎禮,合乎道,這才是真正的君子。話語、行動應當高度一致,隻有言行相稱、言行一致,才足以稱得上是君子。與(yu) 西方語言哲學不同,孔子的君子言行觀力圖使人回歸鮮活的日常生活世界,行修踐言,合於(yu) 禮德,歸乎天道。

 

三、當習(xi) 君子儒


孔子開創儒家學派,率先提出“君子儒”的理想人格,為(wei) 儒門後學指引精神方向。他告誡子夏:“女為(wei) 君子儒,毋為(wei) 小人儒。”(《論語·雍也》)與(yu) 西方奇裏斯瑪(Charisma)人格形象不同,“孔子在表述他關(guan) 於(yu) 理想權威的觀點時,把他的論點建構成特殊化的儒家版,在這種儒家的版本中,孔子認為(wei) 典範的人就是典範的儒者”②。“君子儒”就是孔子塑造的新的道德權威,它是一種現實“人格典範”,其“內(nei) 聖”的功能不斷加強,“外王”的意味漸漸減弱。“君子”是言行相近、合乎禮樂(le) 、踐行仁道的“人格典範”,以君子來規範和引導“儒”者,經由“學”與(yu) “習(xi) ”,超越“小人儒”而成就“君子儒”則是孔子孜孜以求的理想目標。

 

關(guan) 於(yu) “儒”的起源,學術界有不同看法。在中國學術史上,最早探討儒之起源的是漢代學者劉歆。《漢書(shu) ·藝文誌》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劉歆“宗師仲尼”,其讚許的“儒”自然是孔子稱許的“君子儒”。然而,最初的“儒”並非如此。許慎《說文解字》認為(wei) :“儒,柔也。術士之稱。從(cong) 人,需聲。”作為(wei) “術士”的“儒”實際上就是孔子所批評的“小人儒”。章太炎在《原儒》中指出,“儒有三科,關(guan) 達、類、私之名”①。達名之儒指術士,類名之儒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儒,私名之儒則指儒家之儒。1934年,胡適作《說儒》,認為(wei) 最早的“儒”是殷商的遺民,是相禮的術士,與(yu) 基督教的牧師相類似,到了孔子這裏才成為(wei) 儒家之“儒”,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以教化天下為(wei) 職。②錢穆指出:“儒在孔子時,本屬一種行業(ye) ,後逐漸成為(wei) 學派之稱。孔門稱儒家,孔子乃創此學派者。本章儒字尚是行業(ye) 義(yi) 。同一行業(ye) ,亦有人品高下誌趣大小之分,故每一行業(ye) ,各有君子小人。孔門設教,必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乃有此一派學術。後世惟辨儒之真偽(wei) ,更無君子儒小人儒之分。因凡為(wei) 儒者,是必然為(wei) 君子。”③朱高正從(cong) 《周易》“需”卦作解,認為(wei) “儒”為(wei) “需待之人”,“儒”的本義(yi) 為(wei) “舒緩從(cong) 容,待時而後進”,“儒”以通曉六藝為(wei) 務,以教化為(wei) 職。④這些觀點,各執一端,各有創發,基本厘清了“儒”的發展曆程。但是上述觀點都沒有深刻認識到“儒”的發展有一個(ge) 經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演變曆程,沒有深入揭示“小人儒”“君子儒”的實質內(nei) 涵。

 

其實,理解“君子儒”與(yu) “小人儒”的關(guan) 鍵在於(yu) 君子與(yu) 小人的區分。在孔子的思想世界中,君子與(yu) 小人相互對待,關(guan) 鍵在於(yu) 義(yi) 與(yu) 利的分野、德與(yu) 位的分野、言與(yu) 行的分野、大與(yu) 小的分野。

 

君子與(yu) 小人相互對待,首先在於(yu) 義(yi) 與(yu) 利的分野。《說文解字》曰:“義(yi) (義(yi) ),己之威儀(yi) 也,從(cong) 我從(cong) 羊。”“義(yi) ”表示威儀(yi) 和守護,後引申為(wei) 適宜、合理的道德行為(wei) 。朱子亦曰:“義(yi) 是一柄利刀,凡事到麵前,便割成兩(liang) 片,所以精之。”⑤“義(yi) ”便是一分為(wei) 二,便是決(jue) 斷,就是要在矛盾的兩(liang) 極找到其合宜的道德行為(wei) 。“利”是會(hui) 意字,《說文解字》釋曰:“利,銛也,從(cong) 刀,和然後利。”它左邊是“禾”,右邊是“刀”,本意是指用工具收割禾苗,是收獲的意思,後泛指一切利益,包括物質利益、精神利益、政治利益等。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義(yi) 者宜也,即一個(ge) 事物應有的樣子。它是一種絕對的道德律。社會(hui) 的每個(ge) 成員必須做某些事情,這些事情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達到其他目的的手段。如果一個(ge) 人遵行某些道德,是為(wei) 了不屬於(yu) 道德的其他考慮,即便他所做的客觀上符合道德的要求,也仍然是不義(yi) 。用孔子和後來的儒家常用的一個(ge) 辯詞來形容,這是圖‘利’。”⑥麵對民風凋敝、禮製崩壞的社會(hui) 現實,孔子懷著對理想社會(hui) 秩序的迫切渴望對“義(yi) ”“利”二字進行了改造和詮釋。他首先提出“放利而行,多怨”(《論語·裏仁》),“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等思想,批判重利輕義(yi) 的社會(hui) 現象,將“義(yi) ”的含義(yi) 提升到道德層麵。與(yu) “利”相對應,並進一步提出“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論語·裏仁》),將“義(yi) ”與(yu) “利”定義(yi) 為(wei) 區分君子和小人的標準,將“重義(yi) 輕利”變成一種社會(hui) 規範,使之成為(wei) 構成儒家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核心內(nei) 容,為(wei) 曆代儒家所繼承。

 

君子與(yu) 小人相互對待,其次在於(yu) 德與(yu) 位的分野。一般認為(wei) ,《論語》中的君子有兩(liang) 種意義(yi) :一從(cong) 位,一從(cong) 德。如子曰:“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論語·泰伯》)朱子注曰:“君子,謂在上之人也。”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yu) ?君子人也!”(《論語·泰伯》)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論語·憲問》)這些都是指在位之君子。在孔子那裏,君子更多地指有德之君子,“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君子有五種美德:“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論語·堯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朱子注:“君子,成德之名。”①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這些“君子”概念,顯然不單指有位無位、有德無德者,而是指既有位又有德者,“小人”則恰好相反。在《論語》中,孔子特別稱道“四君子”:南宮適(南容)、宓子賤、子產(chan) 、蘧伯玉。他們(men) 都是有德有位的“君子”的典範。

 

君子與(yu) 小人相互對待,還在於(yu) 言與(yu) 行、大與(yu) 小的分野。君子言行一致,小人則反是,前已論述。君子之為(wei) 君子皆因其能成其“大”,小人之為(wei) 小人,則因其隻能成其“小”。君子與(yu) 小人之別在勞心與(yu) 勞力。孔子的弟子樊遲學稼、學為(wei) 圃,孔子很不高興(xing) ,待樊遲出門,子曰:“小人哉,樊須也!”(《論語·子路》)《左傳(chuan) ·襄公九年》曰:“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製也。”君子治理天下重在禮、義(yi) 、信,何用稼穡?孟子亦雲(yun)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孟子·滕文公上》),人有大體(ti) 與(yu) 小體(ti) 之分,“從(cong) 其大體(ti) 者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者為(wei) 小人”(《孟子·告子上》),是為(wei) 至論。勞心與(yu) 勞力既有地位高低之別,也有其從(cong) 大體(ti) (心)與(yu) 小體(ti) (耳目四肢)之差。在知識上,君子與(yu) 小人也有很大差異。子曰:“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君子廣博地學習(xi) ,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用,成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而不是成為(wei) 某種器物,隻具備某種功用。所謂“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就是這個(ge) 道理。君子與(yu) 小人的差異就在於(yu) 大知與(yu) 小知、可大受與(yu) 不可大受的差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論語·衛靈公》)在道德境界上,君子也能成其大,小人則反是。如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論語·憲問》)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正如朱熹所說:“君子小人所謂不同,如陰陽晝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則在公私之際,毫厘之差耳。故聖人於(yu) 周比、和同、驕泰之屬,常對舉(ju) 而互言之,欲學者察乎兩(liang) 間,而審其取舍之幾也。”②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wei) 政》)

 

可見,儒家的“君子”是與(yu) “小人”相對的現實人格典範,君子是有德有位、義(yi) 以為(wei) 先、言行一致、文質彬彬、孜孜向道的社會(hui) 精英,是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當子路問孔子何謂君子時,孔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以敬修身,可成君子;修己安人,足以致道;修己以安百姓,則可致堯舜,成就聖人人格。因而,“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應當就是孔子勉勵子夏努力學道、致道、行道,優(you) 遊涵泳,等待時機,改變世代為(wei) “小人儒”(術士)的社會(hui) 地位,努力躋身孔子所建立和倡導的“君子儒”(“仁且智”“助人君明教化”)行列。孔子是一個(ge) 終身學習(xi) 者。孔子年少時隻是一個(ge) “能多鄙事”的“小人儒”(賤儒),十五歲立誌學習(xi) ,不斷追求仁道、追求禮樂(le) 文化,三十而立於(yu) 禮,四十歲不再困惑,五十歲知曉自己的使命,六十歲、七十歲而大成,達到“義(yi) 精仁熟”的聖人境界,終於(yu) 完成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轉變。孔子期望子夏能像自己一樣,經過艱苦卓絕的學習(xi) 與(yu) 努力,最終能成為(wei) 精通六藝、致道行道、“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君子儒”。至此,孔子對“君子”和“儒”的改造和期待也得到了完美的實現。

 

綜上所述,《論語》通篇暢談“學”“習(xi) ”,在“學”與(yu) “習(xi) ”的不斷循環中成就君子,學以修德,學以見道,學以成聖,完成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嬗變與(yu) 超越。孔子的“學習(xi) ”之道,乃是為(wei) 己之學、快樂(le) 之學、共享之學、致道之學,經由日常生活之“學”“習(xi) ”而成就“君子”或聖人。如果放大我們(men) 的視野,把孔子以成就“君子”為(wei) 目標的學習(xi) 觀放進“軸心時代”來進行考察,尤其是與(yu) 古希臘時期柏拉圖以實現“哲學王”為(wei) 理想的、先驗的、理性的學習(xi) 觀進行比較,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孔子所倡導的“君子”之“學習(xi) ”以悟道為(wei) 目的,注重道德技能的培養(yang) ,兼顧教與(yu) 學、知與(yu) 行、經驗與(yu) 先驗、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道德與(yu) 情感、理想與(yu) 現實,它不同於(yu) 柏拉圖的先驗論學習(xi) 觀,是基於(yu) 日常生活實踐的“學習(xi) ”之道。

 

注釋
(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57頁。
(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128頁。
(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7頁。
(3)朱人求:《儒家文化哲學何以可能》,《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4期。
(4)(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0頁。
(5)(明)宋濂:《芝園續集》卷六,羅月霞主編:《宋濂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568頁。
(1)錢穆:《論語新解》,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409頁。
(2)餘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22-123頁。
(3)(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8頁。
(1)(宋)楊時撰,林海權校理:《楊時集》,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93頁。
(2)[英]馬克·哈瑟格羅夫:《學習》,曲海濤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25年,第21-22頁。
(3)方克立:《中國哲學史上的知行觀》,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7頁。
(4)劉信芳編著:《楚簡帛通假匯釋》,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554頁。
(5)劉信芳編著:《楚簡帛通假匯釋》,第580頁。
(6)劉信芳編著:《楚簡帛通假匯釋》,第546頁。
(1)(清)劉寶楠撰,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769頁。
(2)[美]赫伯特·芬格萊特:《孔子:即凡而聖》,彭國翔、張華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64頁。
(1)章太炎:《國故論衡》,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49頁。
(2)胡適:《說儒》,《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34年第4本第3分冊。
(3)錢穆:《論語新解》,第151-152頁。
(4)朱高正:《論儒——從〈周易〉古經論證“儒”的本義》,《社會科學戰線》1997年第1期。
(5)(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374頁。
(6)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57-58頁。
(1)(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47頁。
(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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