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國錢氏對儒家文化的持守
作者:陳兆肆(杭州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暨吳越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二日癸卯
耶穌2026年3月30日
吳越國(907—978)是五代十國時期南方政權之一,由臨(lin) 安錢鏐所建,定都杭城,曆經三代五王,享國72年。吳越國全盛之時,曾統轄兩(liang) 浙,包括今之浙江、上海及江蘇東(dong) 南部、福建東(dong) 北部。是時,天下擾攘,世衰道微,如《新五代史》所論:“禮樂(le) 崩壞,三綱五常之道絕,而先王之製度文章,掃地而盡於(yu) 是矣。”延續1400餘(yu) 年的中國儒家文化,至此幾有斷絕之虞。然當此亂(luan) 世,起自行伍而偏安東(dong) 南之錢氏,卻能持守儒學,紹續斯文,使吳越之地久沐儒風,為(wei) 日後納入同樣崇文之趙宋奠定文化根基。
奉《春秋》大一統之義(yi)
錢鏐出身貧寒,早年讀書(shu) 未廣,不過稍有餘(yu) 暇,則“溫理《春秋》,兼讀《武經》”。性喜兵事的錢鏐讀《武經》不足為(wei) 怪,但於(yu) 儒家經典《春秋》反複研味,其意深長。《春秋》開篇道:“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chuan) 》對此釋曰:“元年”乃君主即位之年,“春”為(wei) 一年之始,而“王正月”則係周天子所定之曆法正月。何以強調使用周王朝的正月?《公羊傳(chuan) 》答曰:“大一統也。”孟子承繼《春秋》一統之義(yi) ,接續指出:天下要穩定,就必須統一,而統一之主須是“不嗜殺”之“厚德好生者”。顯然,“大一統”不僅(jin) 是領土的並合,更須曆法一源,製度共貫,德教同風。
幾度“溫理《春秋》”的錢鏐,深受“大一統”義(yi) 理的影響。錢鏐初未嚐無一統之心。其在位既久,年號屢更;國儀(yi) 所行,僭越頗多。其改貫休獻詩中“十四州”為(wei) “四十州”,凡此皆能顯其個(ge) 人誌向。不過,錢鏐臨(lin) 終之前,知其子孫柔弱,不足以與(yu) 強鄰及中原爭(zheng) 衡,故在臨(lin) 終前留下“善事中原大國”“如遇真君主,宜速歸附”等遺囑。所謂“中原大國”之“大”,突出的是“勢”;而“真君主”之“真”,則彰顯的是“德”。錢氏遺訓並非僅(jin) 僅(jin) 是審時度勢下的權宜之計,也根植於(yu) 對儒家“大一統”和“正統”觀念之深切認同。繼位後的錢元瓘“好儒學”,接受父親(qin) 遺訓,改用中原年號,納貢稱藩,與(yu) 中原王朝達成遠交近守的共識,寓“護全東(dong) 南”於(yu) “尊奉中國”之中。末代君主錢弘俶更是“納土歸宋”,最終踐行錢鏐遺訓。978年,錢弘俶赴汴梁朝見宋太宗,呈獻十三州版籍,蘇軾讚其“有功於(yu) 朝廷甚大”。此舉(ju) 使百姓免受兵燹之苦,避免南北分裂,加速統一進程,深契《春秋》“大一統”之精義(yi) 。
行《孟子》民本之道
唐中期韓愈提出儒家“道統論”,明確孟子是孔子的再傳(chuan) 之人。自此,孟子地位日隆,影響日甚。在孟子“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思想的影響下,吳越國錢鏐確立了“保境安民”的國是,並為(wei) 後續諸王相沿不改。
錢鏐麵對術士“填西湖、廣牙城以延千年國祚”的建議,斷然拒絕道:“百姓資湖水以生久矣,無湖是無民也,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這一抉擇顯然是將民生置於(yu) 首要位置。此後,他又修築石塘、疏浚西湖、置撩湖兵、鑿九十九眼井,使杭州“沮洳斥鹵,化為(wei) 樂(le) 土”。錢弘佐繼位後,詢問倉(cang) 吏糧食蓄積之事,得知能用十年後,便下令:“軍(jun) 食足矣,可以寬吾民。”隨即蠲免境內(nei) 三年之稅。十三歲少年君主,以仁政治國,史載“勤理政務”。錢弘俶納土歸宋,固因形格勢禁使然,然歐陽修讚其因此而“民幸富完安樂(le) ”,亦可見民生實為(wei) 其一大關(guan) 切。孟子言“惟智者能以小事大”,吳越曆經五王,保境安民九十載,正得力於(yu) “以小事大”之智。又《孟子》開篇辨義(yi) 利:“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錢鏐《家訓》中“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wan) 世者更謀之”,與(yu) 孟子“何必曰利”之旨遙相呼應。明初錢唐(鏐十六世孫)抗疏入諫,力保孟子配享孔廟,稱“為(wei) 孟軻而死,死有餘(yu) 榮”,亦可見孟子之教深入錢氏血脈。
承《禮記》修齊治平之誌
《禮記》為(wei) 儒家要典,其《大學》一篇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明內(nei) 聖外王之道。修齊治平的理念深刻影響了錢氏家族教育。《錢氏家訓》由錢鏐初創“八訓”,臨(lin) 終又作“遺訓”十條,後經錢弘俶整理補充,最終由錢氏後裔錢文選定型為(wei) 個(ge) 人、家庭、國家、社會(hui) 四部分。這一框架與(yu) 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功德理想一一對應,更將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轉化為(wei) 日常生活準則。
自宋以後,錢氏家族雖簪纓不絕,但總體(ti) 上漸由政治型家族向文人學者型家族轉變。但即便如此,修身、齊家之風一直謹守不怠。可舉(ju) 一例,稍加說明。唐後期,朝廷鑒於(yu) 錢鏐平叛浙東(dong) 董昌叛亂(luan) 有功,曾賜予“金書(shu) 鐵券”,給予“卿恕九死,子孫三死”等司法特權,後世王朝一般也對此承認。然而,此後漫長的一千餘(yu) 年,除明初動用一次特權外,錢氏後嗣悉能恪守家訓,勤儉(jian) 廉介,未嚐輕罹法網。與(yu) 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明中期錢塘勢族嘉靖皇帝祖母一族邵氏。邵氏亦曾獲賜“金書(shu) 鐵券”,但其家教不興(xing) ,家風陵替,最終淪落到子嗣拆毀祖墳磚石以換取錢財的地步。兩(liang) 相比較,高下立判。對待禮樂(le) 之祖周公,吳越錢鏐在初政之時即視其為(wei) 楷模。其建“握發殿”,即取周公“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求賢之意。此時天下紛亂(luan) ,如同戰國之際,“諸侯方欲力爭(zheng) ,競招英雄,以自輔翼。此乃得士則昌,失士則亡之秋也”。史書(shu) 記載,錢鏐效仿周公,廣納賢才,如對待恃才傲物的名士羅隱,即便其常常出言不遜,錢鏐也能“怡然不怒”,予以包容。
吳越錢氏亦深受《周易》影響,其變通之道、憂患意識、利天下情懷,皆可在《周易》中找到原型。而後世錢氏研《易》者,亦代不乏人。吳越錢氏頗重詩教,養(yang) 成了溫柔敦厚的品行。錢鏐“好吟詠”,有空則命子孫諷誦詩賦,或以所製之詩,賜予丞相將吏等。吳越之國,以儒為(wei) 底色,崇尚和而不同,故能融釋納道,兼容並包,蔚為(wei) 東(dong) 南佛國。此時,儒、釋、道三者輝映,相得益彰。客觀而言,錢氏踐行儒家等理念,未能盡善盡美,亦有苛征為(wei) 時人所譏,然較之彼時大多邦國,尚屬寬厚之政。曆史地理學家譚其驤曾言:“唐宋五代是一個(ge) 幹戈擾攘、四方鼎沸的時代,獨兩(liang) 浙在錢氏的保據之下晏然無事者垂90年”,此與(yu) 錢氏持守“一統”“民本”“家國”“變通”等儒家文化密切相關(guan) 。正是這份對儒家理想的持守,構成了介於(yu) 唐宋之間這一地方政治勢力維係中國認同的文化根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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