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鄉(xiang) 射”禮與(yu) 社會(hui) “共同體(ti) 意識”的塑造

作者：宋玲（中央民族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二日癸卯

          耶穌2026年3月30日

射禮是中華古禮之一，起源於(yu) 借田獵來進行的軍(jun) 事訓練，為(wei) 先民重要的生活內(nei) 容之一。“射”最初不限於(yu) “射箭”，舉(ju) 凡投槍擲矛的行為(wei) ，均可歸為(wei) 射之範疇。隨著古代人們(men) 生產(chan) 和生活方式的發展變化，“射”除了保留其軍(jun) 事意義(yi) 之外，還演化出禮教的意義(yi) 。孔子曾感慨道，“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可見，在古人看來通過“射”這一行為(wei) 或者禮節，可以養(yang) 成君子高尚的情操。實際上，古人通過在不同的時間和場合組織“射”的活動，形成一整套禮儀(yi) 製度，整合群體(ti) 行為(wei) ，推行主流價(jia) 值觀，從(cong) 而使“射”這一原本偏重於(yu) 實用性和競技性的活動，轉化為(wei) 一種能夠“正人心、厚風俗”的道德教育措施。

射禮種類很多，包括大射、賓射、燕射、鄉(xiang) 射等，其中“鄉(xiang) 射”最能體(ti) 現禮的道德內(nei) 涵，誠如《禮記》所雲(yun)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就是要通過“鄉(xiang) 射”禮的舉(ju) 行，激發仁人仁心；通過有序競爭(zheng) ，培養(yang) 君子人格，最終形成一個(ge) 和諧有序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如征諸三禮，其核心內(nei) 容是“三番射”，通過合耦、一番射、二番射、三番射、旅酬5種儀(yi) 製，將外在的射箭技藝與(yu) 內(nei) 在的禮樂(le) 教化相結合，最終實現對參與(yu) 者德行的考察與(yu) 培養(yang) 。《周禮》曾具體(ti) 闡釋過“鄉(xiang) 射”之禮：“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xing) 舞。”對此，清代學者淩廷堪有進一步詮釋。他認為(wei) “一曰和，二曰容”，是說在“合耦”和“一番射”的步驟中，不用統計射中次數，但取其容儀(yi) 合於(yu) 禮節，所以稱為(wei) “和”與(yu) “容”；“三曰主皮”，是指第二番射，這時講究技術和力量，最好能射中貫穿，所以稱為(wei) “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xing) 舞”，是指第三番射，這時既要儀(yi) 容合於(yu) 禮節，步伐和發射都要合乎音樂(le) 的節奏，所以既要有“和容”，又要能“興(xing) 舞”。這已經不僅(jin) 僅(jin) 是技術和力量的要求，而是藝術與(yu) 修養(yang) 的提升，達到孔子所謂“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的境界了。

由此，“射”從(cong) 一種單純的實用技術，逐漸演化為(wei) 兼具實用技術與(yu) 文化符號意義(yi) 的“禮”，目的是養(yang) 成文質彬彬、能文能武的“君子”，體(ti) 現了“禮教”最原始的深刻內(nei) 涵。孔子所謂的“不學禮，無以立”，就是在這層意義(yi) 上言說的，這個(ge) “禮”自然涵蓋“鄉(xiang) 射”在內(nei) 。當然，通過“鄉(xiang) 射”禮，也不僅(jin) 僅(jin) 旨在塑造愷悌君子，還有助於(yu) 增強社會(hui) 共同體(ti) 意識，提升社會(hui) 文明程度。筆者擬從(cong) 以下三方麵闡發鄉(xiang) 射之禮的現代意義(yi) 。

首先，“鄉(xiang) 射”禮是在尊重“公序良俗”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有較強的社會(hui) 共識為(wei) 支撐。“君子行禮，不求變俗”，“鄉(xiang) 射”禮更像是民間射箭比賽或者高雅娛樂(le) 活動，兼具娛樂(le) 性和競技性。“合耦”是為(wei) 了使比賽雙方盡量勢均力敵，“一番射”則是允許人們(men) 有練習(xi) 和試錯的機會(hui) ，而在最後的“旅酬”環節中，不分長幼和勝負多寡，都能參與(yu) 飲宴。故而射禮絕非單純崇尚輸贏，相反，這是一種在謙抑的氣氛中進行的有嚴(yan) 格程序規範的儀(yi) 式，旨在構建一個(ge) 長幼有序、敬讓和諧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

其次，“鄉(xiang) 射”禮提倡一種“有序競爭(zheng) ”的團體(ti) 觀。其最激烈的競爭(zheng) 環節，就是“二番射”，選手要將最佳的競技狀態展示出來，即射中貫穿的“主皮”。“主皮者”自然能夠證明其力量和技術的高明，但是這並不妨礙其他射手依舊有繼續參與(yu) 的權利，隻要射中靶子，同樣能夠得分。這就是孔子所謂的“射不主皮，為(wei) 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因為(wei) 各人的力氣大小不同，君子無所爭(zheng) ，尚禮不尚力。這實際上是鄉(xiang) 射之禮表達出的更深一層的內(nei) 涵。鄉(xiang) 射之禮之所以高於(yu) 普通射箭比賽，其核心在於(yu) 它所體(ti) 現的不僅(jin) 是競技層麵的技藝較量，更是對體(ti) 育精神與(yu) 道德自覺的內(nei) 在彰顯。通過舉(ju) 辦“鄉(xiang) 射”禮這一活動，不斷擴大各類型社會(hui) 成員的集體(ti) 參與(yu) ，營造充滿競爭(zheng) 與(yu) 信任的社會(hui) 氛圍，樹立良好有序的人際規範，能夠為(wei) 構建和諧的社會(hui) 秩序奠定基礎。可以說，通過這種禮儀(yi) 形式，有助於(yu) 培育社會(hui) 成員之間的互信，規範公共參與(yu) ，在提升合作水平、增進互惠意識、強化集體(ti) 認同的過程中形成良性的互動循環。

最後，“鄉(xiang) 射”禮彰顯了對人類精神“向上升華”的期待。“鄉(xiang) 射”禮旨在射箭和雅樂(le) （禮樂(le) ）之間構築一道聯係，這實際上就是要求人類超越自身的局限性，不能安於(yu) 現狀、耽於(yu) “舒適區”，而應樹立高尚的理想信念。共同的理想信念，恰恰是社會(hui) 共同體(ti) 意識塑造最強大的精神動力。《論語》中子貢曰：“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孔子聽後很欣慰，欣然讚許道：“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何以有這樣的效果？正因為(wei) 子貢表達的就是達到“貧而樂(le) ，富而好禮”的境界，必須時刻砥礪自己的理想信念，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鄉(xiang) 射”禮，恰恰蘊含著對人類精神“向上升華”的期待。

傳(chuan) 統“鄉(xiang) 射”禮，與(yu) 君子人格的培養(yang) 、社會(hui) 共同體(ti) 意識的塑造息息相關(guan) 。人類曆史和現實都證明，社會(hui) 的整合是文化與(yu) 政治共同作用的結果。文化整合是自然發生的人類自組織係統，以家庭、宗族、村社、民族等具體(ti) 關(guan) 係構成共同體(ti) ；政治整合則是以國家、團體(ti) 、個(ge) 人的權力配置等抽象關(guan) 係構成共同體(ti) 。前者更多依靠血緣和道德情感維係，而後者更多依靠政治和法律製度維係。傳(chuan) 統“鄉(xiang) 射”禮恰恰兼具了文化和政治的社會(hui) 整合紐帶之用。它強調規範程序，強調競爭(zheng) ，體(ti) 現了政治整合的色彩，同時又強調雍容揖讓，強調個(ge) 體(ti) 修養(yang) ，則體(ti) 現了文化整合色彩，從(cong) 而在無形中增強了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凝聚力。

總之，我們(men) 應當通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將傳(chuan) 統“鄉(xiang) 射”禮蘊含的精神轉化為(wei) 當代社會(hui) 治理的文化資源。理解和吸收“鄉(xiang) 射”禮的核心精神，再相應地創新表達形式，以適用於(yu) 當代社會(hui) 快節奏的儀(yi) 式或集體(ti) 活動，傳(chuan) 承弘揚“鄉(xiang) 射”禮的內(nei) 在精神。進而積極發掘公序良俗中有益的成分，倡導有序競爭(zheng) ，築牢理想信念，凝聚最大共識，為(wei)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夯實根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