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沙揀金承學統，磨得古鏡照新人

——馮(feng) 勝利《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精讀選》評介

作者：劉海成（北京語言大學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博士）

來源：“上教語言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清代小學大家段玉裁所作的《說文解字注》，問世二百年以來，影響之遠，信服者眾(zhong) ，王念孫盛讚為(wei) “蓋千七百年來無此作矣”，然而段氏之所以成為(wei) 許慎的功臣，不僅(jin) 是因其引證詳實，考據精嚴(yan) ，更是在於(yu) 注論所體(ti) 現的理必（Logical certainty）思想，北京語言大學馮(feng) 勝利教授作《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精讀選》（以下簡稱《段注精讀》）正是對後者的發覆之作。下文從(cong) 核心學理、內(nei) 容簡介與(yu) 學術史意義(yi) 角度向讀者引介這本著作。

發覆“理必之學”是《段注精讀》的核心學理。何為(wei) 理必？文史專(zhuan) 家胡小石先生曾獨具慧眼地點明清代學術的精華在於(yu) “治學用論證法”，“論證法”即理性思維，而非經驗主義(yi) ，據此馮(feng) 勝利先生將論證之法提煉為(wei) “理必思想”，即用推演論證得出邏輯之必然，《段注精讀》精講深刻體(ti) 現段氏理必論述的百餘(yu) 條（有一條內(nei) 統攝多則段注之例），闡發段氏小學思想。

分而言之，《段注精讀》揭示了段氏如何依據學理對字形、字音、詞義(yi) 、校勘等問題給出必然性論斷。如第98條“鐂”，段氏據漢字構形理論，鐂字構形與(yu) 造字理據有矛盾，推出“其義(yi) 訓殺，則其文定當作劉”的結論，是為(wei) 理必思想在字法中的應用；又第87條“硞”，段注：“硈斷無苦學之音,硞斷無苦八之音。此一定之音理,學者不知古音不可與(yu) 讀古者”，段氏據音理類證、音理推證而得的“斷無”的結論；又第90條“亢”，頡、頏在傳(chuan) 世文獻中意義(yi) 混淆，段氏根據“於(yu) 音尋義(yi) ”的原理，推出“斷無飛而下曰頏者”的結論；又第57條“豆”，段氏據造字之法，部件構意之理，大膽地在許慎“短，有所長短也”下斷言：“此上當補‘不長也’三字乃合。”雖無異文為(wei) 證，也能得出泰山不易的論斷，是為(wei) 理校之威力。

思想的發明有賴筆法上的巧思，作者行文中獨具匠心之處有三。首先，馮(feng) 先生將段氏的注解視作“注論”，並逐句地拆解注論，將其離析為(wei) 邏輯論述中的各個(ge) 要點，指明環環相扣的邏輯關(guan) 係，指誤、直證、反證、旁證、預測與(yu) 檢驗，皆得一目了然。其次，附錄部分做了術語匯釋與(yu) 相關(guan) 文選，術語匯釋不限於(yu) 訓詁學已有術語，而是首次完成了對理必術語的整理匯總，而相關(guan) 文選與(yu) 正文將相呼應，讀者相互參考，而得意豁然。最後，精讀之後或有思考問題，這增強該書(shu) 的互動性，作者與(yu) 讀者不再因紙麵相隔，而是如同學友相見，得以切磋琢磨，而“思考題”所涉及的問題，正是點明了借題發揮的前沿性學術問題。

人們(men) 對清人小學的認識一般是：為(wei) 餖飣之學，為(wei) 字詞考據是務，誌士不為(wei) 。而馮(feng) 先生的《段注精讀》著作，高舉(ju) “理必”旗幟，揭示了清人學術容易被人忽視的閃光點，實有“披沙揀金”般的學術史意義(yi) 。更得注意的是，邏輯的必然並非清代學者的突發奇想，實是中國學問當秉持的學統，章太炎說：“一二三四之數絕，而中夏之科學衰。”章說之旨，以今言讀之，即“邏輯廢絕則科學衰微”。而現今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要麵臨(lin) 著“去西方化”和哲學社會(hui) 科學“建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挑戰，而乾嘉學術的理必之學則是一個(ge) 富有當代科學意義(yi) 的學理體(ti) 係，如同喬(qiao) 氏的科學形式語法學，庶可與(yu) 19世紀新語法學派的“音變無反例”的思想相與(yu) 媲美或過之。如果對其深入發掘、全麵整理，使之現代係統化，則無疑可以為(wei) 當代學術提供新鮮的血液，補缺“去西方化”後的空白。

總之，段玉裁小學考據，是理論實踐性的工作，所據之理需要有識之士發之使明。馮(feng) 勝利教授的《段注精讀》正是這樣的一部著作，見常人之所見，想眾(zhong) 人所未想，書(shu) 中發明的理必學理又是乃至自古而今為(wei) 學不可或缺的道路，蘊含著推進學術前沿的動力，書(shu) 中所發明的思想直接為(wei) 語體(ti) 語法、韻律語法領域給予啟示（如第68條“邪”）。故說《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精讀選》是“披沙揀金承學統，磨得古鏡照新人”的學術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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