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釗 著《語心之容:早期儒家的“為己之學”》出版暨導言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6-03-30 20:2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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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釗 著《語心之容:早期儒家的“為(wei) 己之學”》出版暨導言

 

 

 

書(shu) 名:《語心之容:早期儒家的“為(wei) 己之學”》

作者:匡釗

出版社: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12

 

內(nei) 容簡介

 

自孔子開始,早期儒家形成了一個(ge) 以人格塑造為(wei) 中心,可稱為(wei) “為(wei) 己之學”的專(zhuan) 門問題域。這個(ge) 問題域圍繞德性的獲得而展開,並逐步呈現三條清晰的路徑:精神修煉、經典學習(xi) 與(yu) 禮樂(le) 訓練。儒家對於(yu) 修身實踐細節的強調,即“為(wei) 己之學”具體(ti) “如何”開展的方式,可與(yu) 西方古典學研究對於(yu) 古希臘哲學作為(wei) 一種精神修煉之道或生活方式形成對照。從(cong) 修身為(wei) 己的角度來看,這不僅(jin) 將早期儒學從(cong) “心性之學”的現有解釋框架中解放出來,更是以生存論而非單純存在論的方式對其加以言說。

 

作者簡介

 

匡釗,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理事、國際易學聯合會(hui) 理事。畢業(ye) 於(yu) 清華大學哲學係,後於(yu) 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後流動站、中國社會(hui) 科學雜誌社工作。主要研究先秦哲學、中國古典學,發表論文五十餘(yu) 篇,譯文若幹,翻譯方東(dong) 美《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出版專(zhuan) 著《先秦道家的心論與(yu) 心術》(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1)。

 

目錄

 

導言:“發現了普遍的人間”

第一章 孔子的天人之分

  第一節 何為(wei) “不可得而聞”

  第二節 孔子所謂“天”與(yu) “命”

  第三節 “天人有分”視域中的“可求”

第二章 心由德生

  第一節 溯源:心德對舉(ju) 的修辭

  第二節 線索:從(cong) 行為(wei) 到德性

  第三節 定位:作為(wei) 次級觀念的心

第三章 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奠基

  第一節 “德”與(yu) “位”的糾結

  第二節 “有教無類”與(yu) 師生關(guan) 係

  第三節 修身的進路:“博文”與(yu) “約禮”

第四章 早期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展開

  第一節 從(cong) “天道”到“人道”

  第二節 由“道”至“德”的觀念叢(cong)

  第三節 “道”之“四術”

  第四節 “心術為(wei) 主”

第五章 孔子的內(nei) 心工夫

  第一節 “愛人”與(yu) “自愛”

  第二節 “省”與(yu) “忠”

第六章 孔孟之間儒者對“心術”的發展

    ——以《大學》、《中庸》、《五行》與(yu) 《性自命出》為(wei) 例

  第一節 “氣”與(yu) “思”

  第二節 “誠”與(yu) “獨”

第七章 孟子論“知言養(yang) 氣”

  第一節 中心德目的演變

  第二節 對德性理據性的反思

  第三節 “寡欲”與(yu) “知言養(yang) 氣”

第八章 荀子的“治氣養(yang) 心之術”

  第一節 “積”、“化”與(yu) “道心”的獲得

  第二節 “解蔽”之方與(yu) “治氣養(yang) 心”之術

結語:“麵前路徑須令寬”

附錄一 心與(yu) 五行:一個(ge) 數術的視角

附錄二 身心內(nei) 外:方位隱喻的中國意義(yi)

參考文獻

後記 德性與(yu) 工夫

 

導言】

 

“發現了普遍的人間”

 

在回溯中國文化源流的時候,徐複觀曾有一個(ge) 極為(wei) 動人的說法:“由孔子而確實發現了普遍的人間。”這個(ge) 論斷指出了以孔子為(wei) 標誌的先秦哲學思潮對於(yu) 人自身地位的反思與(yu) 高度關(guan) 注。如加以細致的分析,則此種關(guan) 注的態度至少應該包含三重意思:人將自身從(cong) 古老宗教的權威下解放出來,人的內(nei) 在精神性從(cong) 外在的禮樂(le) 製度下獨立出來,理想人格應是什麽(me) 。上述第一重意思,或許不待孔子及其後學加以發明,乃來自對周代人文傳(chuan) 統的繼承,而對以上後兩(liang) 重意思的明確反思,應算是孔子被視為(wei) “中國的第一個(ge) (從(cong) 時間上說)哲學家”的主要理由。

 

中國人對於(yu) 自身意識的覺醒,在更為(wei) 寬泛的意義(yi) 上,徐複觀則將其追溯到周人“憂患意識”的出現:“憂患意識,乃人類精神開始直接對事物發生責任感的表現,也即是精神上開始有了人的自覺的表現。”這種人對自身地位的自覺,不外是天命的權威失墜之後果。無論殷周之際的天命轉移,還是春秋時期的禮壞樂(le) 崩,無不啟發“中國文化,由以天命為(wei) 中心,轉而以人性為(wei) 中心”。在此意義(yi) 上,“中國人性論之出現,乃是在宗教自身破產(chan) 以後,轉而要在人的自身,求得自我完成之根據”。

 

孔子對普遍人間的發現,便發生在這種以“天命”為(wei) 名義(yi) 的古老宗教權威漸行漸遠的背景之中。孔子所直接麵對的反思對象,則是正在崩壞之中的周代禮樂(le) 文化,而孔子希望拯救的,卻不僅(jin) 僅(jin) 是這種文化的製度外殼,更是湧動其中的人文精神。孔子感歎:“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這樣的話語所希望表達的,乃是在外在可見的周文背後,在那些禮樂(le) 製度的下麵,還有更為(wei) 重要的不可見的內(nei) 在之物來對其加以支撐,而後者便是人的自覺精神與(yu) 獨有品質。對於(yu) 孔子而言,禮樂(le) 活動中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外在的行為(wei) 或規範,而是支持這些行為(wei) 的內(nei) 在根據———孔子稱這種精神或者說人格品質為(wei) “仁”,離開了這個(ge) 觀念,禮樂(le) 不過是毫無價(jia) 值的具文而已:“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

 

如此,孔子的目光便由天命或周文回轉而聚焦於(yu) 人的內(nei) 在精神性或者說人格品質。“孔子主要關(guan) 注的是那些品質、身份以及內(nei) 在的心理傾(qing) 向,我們(men) 不僅(jin) 將其與(yu) 具體(ti) 行動,還將其與(yu) 活生生的具有人格的人關(guan) 聯在一起;而且,孔子對這些內(nei) 在品質的強調是他的真正創新之一。”但這些以“仁”這樣的內(nei) 容為(wei) 代表的內(nei) 在人格品質,在孔子看來絕非某種直接存在於(yu) 普通人人性中的現成之“所是”(being),毋寧說是一種需要通過努力追求才能獲得的理想人格之“應是”(oughttobe)———或許可借用海德格爾的術語來說,是去“本真的存在”(authenticexistence)。

 

對於(yu) 何者方是值得追求的對象的確定,建立在孔子對人生中“可求”的東(dong) 西與(yu) “不可求”的東(dong) 西之間的嚴(yan) 格區分之上。在人的個(ge) 體(ti) 生命裏,壽夭或者富貴,在孔子看來都不是能夠取決(jue) 於(yu) 人自身意誌或努力的東(dong) 西,強行奢求這樣的東(dong) 西,對於(yu) 我們(men) 而言既不可能也不應該,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自反麵言之:“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論語·述而》)這裏孔子的主張,是將那些超出人的控製能力之外的東(dong) 西稱為(wei) “不可求”的,並將其歸於(yu) 天歸於(yu) 命———此誠如子夏之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但真正重要的是,在人的這些無可奈何、無能為(wei) 力之下,清晰地存在著另外一些“所好”的“可求”內(nei) 容,即可能且應該追求的東(dong) 西,而且隻有後者對於(yu) 人生而言才是真正有意義(yi) 的。勞思光稱上述區別為(wei) “一方麵奠立日後儒學精神之方向,一方麵則是清除原始信仰之迷亂(luan) ”的“義(yi) 命之分”:“孔子之立場……區分‘義(yi) ’與(yu) ‘命’,對‘自覺主宰’與(yu) ‘客觀限製’同時承認,各自劃定其領域,然後則就主宰性以立價(jia) 值標準與(yu) 文化理念,隻將一切客觀限製視為(wei) 質料條件。”那麽(me) 在“義(yi) ”,在“自覺主宰”的意義(yi) 上,什麽(me) 內(nei) 容才是“可求”的呢?拋開不足掛懷的壽夭富貴,人憑借自身力量就可能並應該加以主動追求的東(dong) 西,實際上便是決(jue) 定著理想中的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

 

子禽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至於(yu) 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yu) ?抑與(yu) 之與(yu)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yu) !”(《論語·述而》)

 

在孔子眼中,這部分內(nei) 容最終可以“仁”為(wei) 代表———“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所謂“求仁而得仁”(《論語·述而》)、“為(wei) 仁由己”(《論語·顏淵》),便是孔子對於(yu) “可求”責任在己的最偉(wei) 大的判斷。人可能因缺乏致富的手段而很貧窮,甚至在較為(wei) 年輕時就不幸死去,這些人生際遇或許都不是能夠由人自身的主觀意誌所改變的,但歸根結底,其絕不是人生應當追求的目標,求之不得也並不妨礙人成長為(wei) 一個(ge) 堂堂正正的高貴者。這也就是為(wei) 什麽(me) 恰是“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的顏回,被孔子本人認定為(wei) 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他把握住了真正能夠取決(jue) 於(yu) 自己的東(dong) 西,無論在什麽(me) 情況下都去奮力追求一種有價(jia) 值的人生,同時對於(yu) 簞食瓢飲的艱難現實生活毫不介意,而專(zhuan) 注於(yu) 實現自己作為(wei) 一個(ge) 人理想中應有的人格尊嚴(yan) 。

 

在上述反思人性的格局之下,我們(men) 或許沒有必要假設孔子的探究或我們(men) 對其的研究需起始於(yu) 對某種先行存在(being)的實體(ti) 或本體(ti) 的確認,明指其為(wei) 某種內(nei) 在或外在,比如“心體(ti) ”或者“天命”之類的“形而上”存在者,進而主張以上兩(liang) 者之間的某種特殊的“契合”。如牟宗三便以為(wei) 孔子一方麵表現出“對於(yu) 超越而客觀的天、天命、天道之契接與(yu) 崇敬”,另一方麵“雖未說天即是一‘形而上的實體(ti) ’(Metaphysicareality)……實亦未嚐不涵蘊此意味”,再將其與(yu) 被視作內(nei) 在道德本體(ti) 的“心體(ti) ”合內(nei) 外為(wei) 一:最終“主觀地講的本心、性體(ti) 、仁體(ti) ”,又“必須與(yu) 客觀地講道體(ti) 、性體(ti) 相合一而為(wei) 一同一的絕對而無限的實體(ti) ”。且不論以上言論究竟更接近神秘主義(yi) ,還是中國式的對西方形而上學的理解,以此出發來探討孔子本人的思想甚至全部早期儒家的觀點,大概也並沒有理論上的必要。如將上述問題的核心視為(wei) 對於(yu) 道德價(jia) 值根源———人之應是的標準為(wei) 何———的追問,那麽(me) 無論在現代哲學還是在早期儒家思想中,這的確是一個(ge) 嚴(yan) 重問題,但此問題首先在先秦尚需待孟、荀等孔門後學加以展開,其次也並非影響全局的根本問題,甚至並非不了解此問題就不足以了解早期儒家思想的其他部分。實際上即便我們(men) 對於(yu) 某種價(jia) 值的根源心存疑惑,也未必一定就會(hui) 妨礙我們(men) 按相應的道德法則生活,並因此而獲得真實的自身人格由之而得到提升的感覺———也就是說,倫(lun) 理生活未必一定需要以某種所謂形而上基礎為(wei) 其開展的起點。這也意味著,我們(men) 在看待孔子與(yu) 早期儒家思想的時候,可以存在其他更為(wei) 多元的視角。

 

在這種考量之下,我們(men) 或許聚焦於(yu) 孔子與(yu) 早期儒家所構想的成就理想人格之“應是”的過程更為(wei) 實際。孔子主張我們(men) 應該努力追求人生中“可求”的內(nei) 容,那麽(me) 在此過程中,孔子所更加看重的,是通達“應是”的“成為(wei) ”(becoming)與(yu) “轉變”(transformation)———普通人如何逐步獲得應有的理想人格品質,如何逐步成為(wei) 君子、成為(wei) 仁者,乃至成為(wei) 聖人,獲得根本的自身轉變與(yu) 提升。在此意義(yi) 上,孔子的思考更接近亞(ya) 裏士多德式的倫(lun) 理學:“在亞(ya) 裏士多德的目的論體(ti) 係中,偶然所是的人(manashehappenstobe)與(yu) 實現其本質性而可能所是的人(manashecouldbeifherealizedhisessentialnature)之間有一種根本的對比。倫(lun) 理學就是一門使人們(men) 能夠理解他們(men) 是如何從(cong) 前一狀態轉化到後一狀態的科學。”如果說某些先秦中國哲人也曾以“性”這樣的字眼來稱呼人應該達成的本質,那麽(me) 這樣的本質無疑乃是“弗取不出”(《性自命出》)的;如果孔子以“仁”表征著某種人的精神價(jia) 值或人格品質,那麽(me) 這個(ge) 字眼所指的或許也並非現成之物———“‘仁’是‘修身’所要達到的最高的標準”,而如何修身、如何達到這個(ge) 標準,則構成了困擾孔子與(yu) 早期儒家的中心“問題域”(problematique)。

 

“問題域”這個(ge) 來自法語的術語,曾被史華茲(zi) 用在自己對中國古代思想的研究之中,用以表明與(yu) 某種較為(wei) 模糊的“眼界”“視域”“通見”(vision)相對的,可加以客觀描述的確切的“提問語境”,並可逐步在研究者眼中顯現為(wei) 一組已經或尚未被前人明確提出的具體(ti) 問題。從(cong) 方法上講,這個(ge) 話題與(yu) 勞思光所謂中國哲學史的“基源問題研究法”有某種相通之處,均著眼於(yu) 對某學說或隱或顯的根本性預設的發掘。但對於(yu) 某“問題域”的圈定,首先,並不單純歸約為(wei) 對於(yu) 某“一個(ge) 獉獉”決(jue) 定性問題的尋找。實際上,在某學說的某一問題域中,很可能同時出現一組基礎性的、相互關(guan) 聯的問題。其次,也並不認為(wei) 該學說的其他部分,均可同等地從(cong) 以上邏輯上的理論原點演繹而出。某學說完全可以包含若幹相互關(guan) 聯的問題域,且每一問題域均衍生出一係列後續的理論問題。在這些問題域之間或許會(hui) 呈現某種關(guan) 係,但其衍生理論之間卻並不必然發生交叉。也就是說,某學說的甲問題域,對於(yu) 說明由其乙問題域衍生出的後續理論問題無效(反之亦然)。問題在於(yu) ,上述第二方麵的關(guan) 係問題,無論對於(yu) 最初進入特定問題域的古代思想家,還是對於(yu) 後來的現代研究者而言,都是模糊不清的。舉(ju) 儒家哲學為(wei) 例,如果其可被總結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道,那麽(me) 實際上其學說可能包含兩(liang) 個(ge) 基本的問題域,前者關(guan) 乎“內(nei) 聖”之學,而後者關(guan) 乎“外王”之道,甚至我們(men) 還可以發現,在儒者的眼中前者與(yu) 後者之間還存在某種邏輯關(guan) 係,但是,對於(yu) 前者的掌握,在現實中並不會(hui) 真正有助於(yu) 解答源自後者的衍生問題———這也就意味著,對於(yu) 古人而言,主張個(ge) 人修養(yang) 對於(yu) 政治治理中的各種可能問題都有影響是出於(yu) 某種認識上的誤解;而對於(yu) 今人而言,在哲學史或者思想史的現代學科化研究中,仍然主張將上述兩(liang) 方麵內(nei) 容加以聯係,則屬於(yu) 某種理論上的錯位。因此毫不奇怪,我們(men) 的研究將限定於(yu) 某一有限的領域,僅(jin) 僅(jin) 立足於(yu) 厘清與(yu) “內(nei) 聖”話題有關(guan) 的修身等問題,而無涉於(yu) 對須獨立加以討論的、儒家政治性層麵關(guan) 懷的考察。

 

對早期儒家有關(guan) “內(nei) 聖”之學的問題域的勘察,由於(yu) 以往史有闕文,除了有關(guan) 孟子、荀子的知識之外,我們(men) 對孔子之後學在先秦———也就是本著所稱的“早期儒家”———更為(wei) 完整譜係的真實麵貌並無所知。幸而近三四十年來各種考古發現不斷湧現,我們(men) 借助郭店簡書(shu) 、馬王堆帛書(shu) 這樣的新材料,已經有可能勾畫出此問題域更為(wei) 全麵與(yu) 係統的圖景———一個(ge) 早期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圖景。“為(wei) 己之學”這個(ge) 詞語出自《論語·憲問》中孔子的言語:“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對此言語的詳細考察暫留待後文,我們(men) 首先欲指出的是,孔子將關(guan) 注人自身,將人自身作為(wei) 下工夫的對象,並通過轉化原本普通的自己而獲得理想人格品質的那種“道問學”的活動稱為(wei) “為(wei) 己之學”,而其對於(yu) 我們(men) 而言,至少具有三個(ge) 特征,應在深入其細節之前稍加表述。

 

“為(wei) 己之學”的第一個(ge) 特征,是集中表明了孔子對人自身的高度關(guan) 注。如果說“成仁”,或者說獲得“仁”這種品質、成為(wei) 一個(ge) “仁者”可被視為(wei) 孔子所倡導的“為(wei) 己之學”的主要目標,那麽(me) “仁”所包含的核心意味,便表明了一種人所應有的對自身高度關(guan) 注的態度。孔子對於(yu) “仁”的基本定位乃是“愛人”———“仁的主要內(nei) 容是‘愛’”。從(cong) 字麵上看,這似乎是對自己與(yu) 他人關(guan) 係的一種揭示,所謂“愛”意味著“施加好處給人,可以得到別人的擁護”。“愛”無疑是對於(yu) 某種情感、情緒的表達,往往見諸加惠於(yu) 人的行動上,但僅(jin) 將“愛”定位於(yu) 自己麵對他人的關(guan) 係維度中,未必能完整反映孔子對此的全部考量。對於(yu) “愛”更為(wei) 完善的理解,或許來自荀子貼切的體(ti) 察。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入,子曰:“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

 

這裏荀子借顏淵之口道出的“自愛”二字,正好為(wei) 我們(men) 揭示了“愛”同時還涵蓋著人與(yu) 自身的關(guan) 係維度。對一位“仁者”而言,對這個(ge) 維度的體(ti) 會(hui) 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這種“仁者自愛”的重要性,或許長期以來被鄭玄“相人偶”的解說所遮蔽,但郭店簡書(shu) 中所見“從(cong) 身從(cong) 心”之“仁”字的出現,卻起到了撥雲(yun) 見日的作用。對於(yu) “仁”字的這種構形,郭沫若曾認為(wei) 其乃是“從(cong) 千從(cong) 心”之仁字“字例相同”的異文,而劉翔則認為(wei) :“仁字較早的構形為(wei) ‘從(cong) 身從(cong) 心’,訛變為(wei) ‘從(cong) 千從(cong) 心’,省變為(wei) ‘仁’。”從(cong) 郭店簡書(shu) 中所見的大量“從(cong) 身從(cong) 心”之“仁”來看,劉翔的推測可能是相當合理的。“從(cong) 身從(cong) 心”的“仁”字構造,所欲表達內(nei) 容的重點,則大概正在於(yu) 揭示人對於(yu) 自身的關(guan) 注。也就是說,“仁”最基本的意思首先“表示心中想著自己,思考著自己,用當時的話說,就是‘克己’、‘修己’、‘成己’,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要成就自己、實現自己、完成自己”。上述種種,可能便是荀子所謂“自愛”的主要內(nei) 容。至於(yu) “愛人”,或許可被視為(wei) 這種“自愛”的推衍,“自愛”與(yu) “愛人”結合起來,方可覆蓋孔子所謂“仁”所包含的關(guan) 心自己與(yu) 關(guan) 心他人的兩(liang) 方麵內(nei) 容,而前一方麵的內(nei) 容,無疑具有更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在情緒的意義(yi) 上,孔子所謂“愛”,一方麵非常類似海德格爾所謂“操心”(sorgen),另一方麵也非常接近古希臘所謂“關(guan) 心”(epimeleia)。在前一種意義(yi) 上,“愛”是生存(existence)的基本樣式,是海德格爾所謂生存論的(existential)意義(yi) 上的“現身情態”(Befindlichkeit)之一;在後一種意義(yi) 上,“自愛”所表達的對於(yu) 自己的關(guan) 心,正與(yu) 古希臘箴言“Epimeleiaheautou”遙相契合。這句希臘語的意思是“關(guan) 心自己”(careoftheself),在很多古希臘文本中,其乃是作為(wei) 著名的德爾斐神諭“Gnthiseauton”(認識你自己)的背景出現,並具有比後者更為(wei) 寬廣的內(nei) 涵,甚至“認識自己”隻是以某種特殊的形式出現在“關(guan) 心自己”這一更一般的法則的內(nei) 部,隻是這種關(guan) 心的盡頭。

 

孔子對“為(wei) 己之學”的強調,絕對意味著他也同樣希望建立一種以“關(guan) 心自己”為(wei) 核心目標的哲學。如果說“為(wei) 己之學”首先立足於(yu) “關(guan) 心自己”,那麽(me) 這種以人自身為(wei) 對象的思考的第二個(ge) 特征則是,或許無須設想出某種先行的實體(ti) 化的“自我”或者“主體(ti) ”來作為(wei) 這種關(guan) 注的對象。孔子本人當然不會(hui) 對此問題有明確的言說,但我們(men) 完全可以推測,在缺少明確認知性追問的儒家哲學傳(chuan) 統中,或許正如芬格萊特所言:“‘自我問題’可能不是指一個(ge) 知性的問題,而是指人的一項任務,即實現人的‘真正自我’,從(cong) 而使其達到完善境界的任務。”這也就意味著,脫離了“為(wei) 己之學”所設定的改變自己、使自己成為(wei) 自己之所應是的種種實踐,“我自己”根本就不存在。利用某些現代西方哲學的術語來表述,“人的‘實體(ti) ’不是綜合靈魂與(yu) 肉身的精神,而是生存”,在此意義(yi) 上,人的“自己”(self)既不是心理學意義(yi) 上的“自我”(ego),也不是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意義(yi) 上現成的“主體(ti) ”:“主體(ti) 這一存在論概念所描述的不是‘我’之為(wei) 自身的自身性,而是一種總已現成的事物的自一性與(yu) 持存性。從(cong) 存在論上把‘我’規定為(wei) 主體(ti) ,這等於(yu) 說:把我設為(wei) 總已現成的事物。”與(yu) 此相反,類似於(yu) 我們(men) 不主張孔子或早期儒家堅信存在某種“形而上的實體(ti) ”作為(wei) 現實道德價(jia) 值的根源,我們(men) 同樣不主張上述意義(yi) 上的現成主體(ti) ,不準備如“占統治地位的”傳(chuan) 統學說那樣,“持駐地把頑冥的現成自我物設為(wei) 先行具有的東(dong) 西”,而首先“就必須從(cong) 這樣的先行具有中轉出身來”。那麽(me) ,“我們(men) 究竟應當如何正麵獉獉領會(hui) 主體(ti) 、靈魂、意識、精神、人格這類東(dong) 西的非物質化的存在?”①人格如果並非現成之物,那麽(me) 其意義(yi) 必定來自某種過程性,而對其的任何斷定也必然會(hui) 涉及孔子所欲強調的那種使之成為(wei) 其所應是的活動。如此確定自己應是為(wei) 何,使自己占據主體(ti) 地位,便需要一個(ge) 不可或缺的“主體(ti) 化”(subjectivation)過程,而脫離了完善這一過程的“為(wei) 己之學”的內(nei) 容,所謂人自身的主體(ti) 性根本無從(cong) 談起———利用海德格爾的術語,對於(yu) 人之應是為(wei) 何的問題,需從(cong) “生存論建構[Existenzialitaet]”的角度來發問。

 

專(zhuan) 注於(yu) 上述改變自己、成就自己、使自己主體(ti) 化的建構過程,便引出了“為(wei) 己之學”的第三個(ge) 特征:對於(yu) 工夫(exercises)或者說修身(cultivation)技術的強調。自己並非一個(ge) 單純的認識對象,而是必須下工夫加以訓練,才能逐步展露應有的麵貌。反觀古希臘,如果說“認識你自己”意味著僅(jin) 僅(jin) 將自己作為(wei) 認知的對象來看待,那麽(me) 這種思路在古希臘哲學中,也從(cong) 來都沒有徹底完成對“關(guan) 心自己”的取代。從(cong) 蘇格拉底的時代直到希臘化時期,哲學中始終回蕩著“epimeleia”的基調,並在斯多葛派與(yu) 伊壁鳩魯派哲學家那裏奏出強音。“‘epimeleia’不隻是指這種一般態度或這種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方式。‘epimeleia’也總是指某些人自身訓練的活動,人通過它們(men) 控製自己、改變自己、淨化自己和改頭換麵。由此,就有了一係列的實踐。”同樣的修身實踐或者說以改變自己為(wei) 目標的訓練活動,也清晰地構成了孔子與(yu) 早期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問題域的邊界。在儒家傳(chuan) 統中,“工夫”是一個(ge) 被反複討論的話題,尤其宋明理學家們(men) 對於(yu) 存養(yang) “工夫”的談論車載鬥量,不過早有學者提醒我們(men) ,討論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工夫問題,需要更長遠的眼光:“言工夫,一般人都易以為(wei) 始自宋儒。其實孔子要人做仁者,要人踐仁,此‘踐仁’即是工夫。孟子道性善,言存養(yang) 擴充,盡心知性,此所言者,無一不是工夫。又孟子言養(yang) 浩然之氣,則更是工夫之著者。”在此基礎上我們(men) 將目光轉向更古老的過去,上述論斷或許有待更進一步的擴充。正如郭店簡書(shu) 中的一些主張提示我們(men) 的那樣,對於(yu) “工夫”這個(ge) 話題的討論,根本不必局限於(yu) 傳(chuan) 統儒家“心性之學”的範圍。我們(men) 現在完全有可能在“為(wei) 己之學”的話題下麵,梳理出一個(ge) 早期儒家以修身為(wei) 目標的各種自身技術(techniquesoftheself)的譜係。

 

如果說孔子早就已經意識到,在生活裏沒有什麽(me) 是現成的、順理成章的,人為(wei) 了成就自己,必須隨時有所付出,付出時間、付出精力,甚至付出生命本身,而這種無休止的努力付出或許就是“工夫”這個(ge) 中文詞的意義(yi) ———誠如徐複觀所言:“以自身為(wei) 對象,尤其是以自身內(nei) 在的精神為(wei) 對象,為(wei) 了達到某種目的的人性論,則是為(wei) 了達到潛伏著的生命根源、道德根源的呈現———而加內(nei) 在的精神以處理、操運的,這才可謂之工夫。”如果說願意過這種有付出的生活並對其加以主動揭示就是從(cong) 事哲學,那麽(me) 早期儒家哲學中匯集到“為(wei) 己之學”這個(ge) 題目下的種種修身技術,更是一種無論在中國還是西方都具有相似地位的“生存的藝術”。它和“我們(men) 的社會(hui) 中極為(wei) 重要的全部實踐相關(guan) ”,人們(men) 通過“反思和自願的實踐”,“不僅(jin) 確定了各種行為(wei) 的規則,而且還試圖自我改變,改變自己獨特的存在,把自己的生活改變成一種具有審美價(jia) 值和反映某些風格標準的作品”。作為(wei) 這種藝術的鑒賞者,本著希望在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待儒家哲學的同時,為(wei) 我們(men) 更深入地與(yu) 遠在西方的“他者”展開對話提供新的可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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