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玖青】海昏《詩》簡“詩序”辨說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3-23 20: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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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詩》簡“詩序”辨說

作者:張玖青(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傳(chuan) 播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26年3月23日

 

海昏《詩》簡每首詩的篇尾都有概括詩旨的文字,如《匪風》“刺上”、《桃夭》“說人”。這種概括詩旨的文字極簡短,多為(wei) 兩(liang) 個(ge) 字,內(nei) 容也多重複,多為(wei) “說人”“刺上”等。有學者依據所謂傳(chuan) 世文獻三家《詩》序,稱海昏《詩》簡概括詩旨的文字為(wei) “海昏《詩》序”,並以此證明漢代三家《詩》皆有“詩序”。作為(wei) 《詩經》學史上的“第一爭(zheng) 詬之端”,“詩序”牽涉問題眾(zhong) 多,迄今也無定論,其中就包括三家《詩》是否有序之爭(zheng) 。海昏《詩》簡這種概括詩旨的文字為(wei) 漢代《詩》序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但能否徑稱之為(wei) “詩序”,則仍需審慎討論。

 

首先,何謂“詩序”?“序”本義(yi) 為(wei) 堂的東(dong) 西牆。經典多假“序”為(wei) “敘”,故“序”有敘述、次第義(yi) 。經典又假“序”為(wei) “緒”,而“緒”本義(yi) 為(wei) 絲(si) 之端,故“序”又有起始、緣起義(yi) ,也隱含“事”義(yi) 。綜上,“序”有次第、敘事、緣起等諸多含義(yi) 。而作為(wei) 經學闡釋的組成部分,序有總、分之別。總序即某部經書(shu) 之序,敘述該經書(shu) 起訖、注說之由;分序即經書(shu) 的篇序,交代某篇的創作緣由。就《毛詩》而言,其總序即《詩大序》,“總論《詩》之綱領”;小序即某詩之序,言作詩之由,說一篇之義(yi) 。如《邶風·綠衣》序“《綠衣》,衛莊薑傷(shang) 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讀此序即知《綠衣》詩創作之緣起及詩旨。需要強調的是序有次序義(yi) ,《書(shu) 序》明《尚書(shu) 》總體(ti) 及每一篇都是按照時代先後順序編排的,《序卦》則明《周易》上下二經之編排及六十四卦相次之義(yi) 。《詩序》亦然,每首詩的小序也印證詩篇創作之時代順序。

 

“序”即有此義(yi) 涵,對應海昏《詩》簡之概括詩旨文字,除了《小雅·無羊》的“道宣考[牧]”,或為(wei) 《小雅·沔水》的“刺諸侯不朝”等略有曆史敘事意味,其餘(yu) 諸如“刺上”“說人”皆毫無敘事性。並且其內(nei) 容重複度較高,因此也不具備陳說詩篇創作時代先後順序的功能。就此而言,海昏《詩》簡這種簡短概括詩旨的文字與(yu) “序”尚有較大的差別。

 

其次,傳(chuan) 世文獻記載三家《詩》的序可靠嗎?學者之所以將海昏《詩》簡中概括詩旨的文字稱為(wei) 詩序,重要理由之一是其與(yu) 傳(chuan) 世文獻所言三家《詩》序相吻合。但傳(chuan) 世文獻記載的所謂三家《詩》序其實大多不可靠。文獻記載的三家《詩》序以《韓詩序》最多,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序例》列舉(ju) 了十九例。然考之原始文獻,清人所列舉(ju) 的《韓詩序》絕大多數並不是序。或無序名,如“《汝墳》,辭家也”見於(yu) 《後漢書(shu) ·周磐傳(chuan) 》李賢注,其原文稱“《韓詩》”,王先謙則謂“注稱《韓詩》,實《韓序》也”。或以注為(wei) 序,如“《雲(yun) 漢》,宣王遭亂(luan) 仰天也”條出《北堂書(shu) 鈔》,實為(wei) 《韓詩薛君章句》“對彼雲(yun) 漢”注。因其言及“宣王”與(yu) 《毛詩》同,王先謙遂將其定為(wei) 《韓詩》序。或出於(yu) 好事者杜撰,如宋人劉安世謂《毛詩》之《雨無正》篇,《韓詩》作《雨無極》,並稱其有序“《雨無極》,正大夫刺幽王也”,然宋人範處義(yi) 、王應麟皆指出“其出於(yu) 好事者之附會(hui) ”。不僅(jin) 如此,最早稱引《韓詩敘》的李善、李賢皆為(wei) 唐人,其稱之為(wei) 序者也多為(wei) “說人”“辭家”之類,與(yu) 海昏《詩》簡篇末概括詩旨語同。所以我們(men) 推測其本來或無“序”名,後人依照《毛詩序》將其稱為(wei) 序。而那些有曆史敘事內(nei) 容的三家《詩》序,很有可能出自三家《詩》注中“采《春秋》,取雜說”的內(nei) 容。如清人列舉(ju) 《韓詩序》有“《賓之初筵》,衛武公飲酒悔過也”條,其出於(yu) 李賢注《後漢書(shu) 》引《韓詩》“衛武公飲酒悔過”,蓋如海昏《詩》簡解《賓之初筵》引文。所以,傳(chuan) 世文獻記載的三家《詩》序來源不一,但大多數並非詩序,少許冠以“序”名者也有可能出於(yu) 後人附會(hui) 。

 

又,學者引蔡邕《獨斷》中有關(guan) 《周頌》的解說與(yu) 《毛詩序》相似,以證《魯詩》有序。蔡邕是否為(wei) 《魯詩》學者,學界尚有爭(zheng) 議。即使其確為(wei) 《魯詩》學者,也難以憑《獨斷》證《魯詩》有序。概言之,《獨斷》中有關(guan) 《周頌》的解說源自先秦《詩》學,乃漢代《詩》學之通義(yi) ,與(yu) 學派無關(guan) 。這種源自先秦《詩》學的解說皆詩的樂(le) 章義(yi) ,或曰儀(yi) 式義(yi) ,而非詩的辭章義(yi) ,如《國語·周語下》單靖公說《周頌·昊天有成命》,以及《左傳(chuan) 》襄公四年叔孫豹說“《鹿鳴》之三”等。這些樂(le) 章義(yi) 隨禮學、樂(le) 學流傳(chuan) 至漢,《毛詩》學將其納入序,成為(wei) 《毛詩》正風、正雅的首序,但並未進入三家《詩》說係統。鄭玄在未見《毛詩》的情況下,其注《禮》“正歌”,與(yu) 《毛詩序》正風、正雅詩序的首序內(nei) 容基本相同。其依據的是禮學與(yu) 樂(le) 學,而非三家《詩》學。因此,《毛詩》說《關(guan) 雎》謂之為(wei) “後妃之德也”,將詩世定在文王時代,並將“後妃之德”具體(ti) 解釋為(wei) “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時,方可稱為(wei) 詩序。鄭玄注《禮》謂“《關(guan) 雎》言後妃之德”,此乃禮學而非《詩》學。而三家《詩》則以《關(guan) 雎》為(wei) 刺詩,並認為(wei) 其為(wei) 康王詩。作詩之由或曰康王德衰,後夫人缺德於(yu) 房,故詩人作《關(guan) 雎》以刺;或謂大臣歌《關(guan) 雎》以諷康王,實為(wei) “言古以剴今”之用詩,而非作詩。但無論如何,其性質皆為(wei) 采“《春秋》”“雜說”說《詩》,並沒有凝練為(wei) 詩序,尤其缺乏嚴(yan) 密的體(ti) 係性。所以我們(men) 不能以蔡邕《獨斷》說《周頌》與(yu) 《毛詩》相類便認為(wei) 三家《詩》有序,就好比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鄭玄注《禮》“正歌”義(yi) 與(yu) 《毛詩序》正風、正雅序的首序相同,便認為(wei) 三家《詩》有序道理相通。

 

最後,詩序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置於(yu) 篇首?海昏《詩》簡中概括詩旨語位於(yu) 篇末,而非篇首,據此亦可斷其非序。眾(zhong) 所周知,《毛詩》小序一一對應地置於(yu) 各詩篇首。鄭玄箋注《南陔》等笙詩時言《毛詩》各篇的序本來是合為(wei) 一編的,“至毛公為(wei) 《詁訓傳(chuan) 》,乃分眾(zhong) 篇之義(yi) ,各置於(yu) 其篇端”。鄭說或有據。但學界討論僅(jin) 止步於(yu) 毛公分置詩序,至於(yu) 毛公分置詩序於(yu) 對應之詩的篇首有什麽(me) 意義(yi) ,大家則未予深究。然而看似簡單的位置變化,其意義(yi) 與(yu) 效果則大不同。簡言之,合為(wei) 一編與(yu) 置於(yu) 篇末都隻是“義(yi) ”,分置篇首方可謂之“序”。何哉?盡管詩序隱含詩義(yi) 解說,然其還要交代作者及作詩之由,以此引導讀詩。而為(wei) 了能更有效地引導讀詩,尤其是要將詩與(yu) 相關(guan) 曆史敘事結合起來,其位於(yu) 篇首顯然要優(you) 於(yu) 合編或置於(yu) 篇末。我們(men) 以《鄘風·載馳》為(wei) 例,《毛詩序》曰“《載馳》,許穆夫人作也。閔其宗國顛覆,自傷(shang) 不能救也。衛懿公為(wei) 狄人所滅,國人分散,露於(yu) 漕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shang) 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又義(yi) 不得,故賦是詩也”。該詩序有三重敘事並承擔相應功能,“許穆夫人作也”交代作者,“閔其宗國顛覆,自傷(shang) 不能救也”解說作詩之由,“衛懿公為(wei) 狄人所滅,國人分散,露於(yu) 漕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shang) 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又義(yi) 不得,故賦是詩也”則進一步解說並還原了許穆夫人作詩的曆史語境。經此引導,讀詩之人對詩便有了整體(ti) 性認知。這樣不僅(jin) 使閱讀順暢許多,也能規範閱讀,避免出現不可控的誤讀。後世無論是詩序還是文序,皆置於(yu) 篇首,就是這個(ge) 道理。

 

基於(yu) 以上三點理由,我們(men) 認為(wei) 海昏《詩》簡篇末概括詩旨的簡短語不宜稱“詩序”。但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也要看到海昏《詩》簡中的概括詩旨語對研究《毛詩序》及漢代經學闡釋形態的價(jia) 值。如果僅(jin) 就內(nei) 容表達而言,“道宣考[牧]”“刺諸侯不朝”等已與(yu) 詩序無別,僅(jin) 僅(jin) 隻是位置不同而已。而“說人”“刺上”等也為(wei) 我們(men) 研究《毛詩序》的原初表達形態提供了文獻證據,為(wei) 《毛詩序》中“刺幽王”“刺時”等首序找到了曆史根源。盡管海昏《詩》與(yu) 《毛詩》有差異,但借助海昏《詩》簡中的這些概括詩旨語,我們(men) 得以考察《毛詩序》的體(ti) 係性特征,以及詩序作為(wei) 重要的《詩經》學闡釋話語是如何生成的,這也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入研究漢代《詩經》學經學建構問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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