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凡 著《六朝經學論議考》出版暨序言

書(shu) 名：《六朝經學論議考》

作者：李非凡

出版社: 獵海人

出版年: 2026-1-9

【序言】

（馬楠 撰）

本書(shu) 的前身是李非凡2022年的碩士學位論文《六朝經學論議考》，作爲該論文的公開評閱人，我應當是本書(shu) 最早的讀者之一。六朝“論議”形成的術語體(ti) 係，包含問、答、難、通；征、釋、關(guan) 、並；嘲、謔等“論難之法”，貫穿於(yu) 儒釋道三教的講論之中。本書(shu) 從(cong) 中拈出“征”（類似假言選言推理）、“關(guan) ”（類似假言選言推理）、“並”（類似歸納推理）三類句式結構，並以王斌《八並》爲“樞機”【1】，解析論議句式的生成和轉換，以此爲線索，分析漢晉至隋唐論議的方法與(yu) 流變。

分別舉(ju) 例言之，“征”法如鄭玄《駁五經異義(yi) 》：

[征]《士冠禮》雲(yun) ：“古者生無爵（若名1義(yi) 1），死無謚（則名1義(yi) 2）。”

[責]自周及漢天子有謚（名1非義(yi) 2），此有爵明矣（故名1非義(yi) 1）。

“關(guan) ”法如《左傳(chuan) 》昭公十年，晉平公卒。諸侯大夫如晉，葬平公。既葬，諸侯之大夫欲因見新君（昭公），叔向辭之，曰：

[征]“大夫之事畢矣，而又命孤。孤斬焉在衰絰之中。（[征]大夫如見新君，[關(guan) ]或以吉服見，或以喪(sang) 服見。[征]若名1義(yi) 1，[關(guan) ]則名1或義(yi) 2，或非義(yi) 2），

[責1]其以嘉服見，則喪(sang) 禮未畢（名1非義(yi) 2）；

[責2]其以喪(sang) 服見，是重受吊也（名1非非義(yi) 2）。

[結]大夫將若之何？”皆無辭以見（故名1非義(yi) 1）。

“並”法在句法結構上與(yu) 八並之“相望”相同，可以構擬爲：

[並]父母恩愛等（名1、名2俱義(yi) 1），

[例]父母應同服斬衰/齊衰（名1、名2亦義(yi) 2）。

而“比並不例”則與(yu) “相望”上句相同，也就是《喪(sang) 服》斬衰章賈疏所謂：

[比並]父母恩愛等（名1、名2俱義(yi) 1），

[不例]母則在齊衰，父則入於(yu) 斬（名1義(yi) 2，名2非義(yi) 2），比並不例。

“比並不例”答句則與(yu) 八並之“返對”相同，賈疏曰：

答雲(yun) ：“父至尊”者，天無二日，家無二尊，父是一家之尊，尊中至極（名1義(yi) 3，名2非義(yi) 3），故爲之斬也（故名1義(yi) 2，名2非義(yi) 2）。

同時本書(shu) 也指出，王斌《八並》與(yu) 漢晉間通行的“征”“關(guan) ”“並”是迥然有別的兩(liang) 套體(ti) 係，《八並》隻強調“並例”，而沒有“比並不例”的歸納原則，隻能算是類比推理。此外，《八並》以“返對”的句法結構代替了“征責”的句法結構，便犯了充分條件假言推理“否定前件式”的邏輯謬誤。

以六朝“論議”的方法與(yu) 流變爲主線，本書(shu) 以三章展開論說。三個(ge) 主要章節的貢獻，一是以《春秋》《喪(sang) 服》爲中心，梳理漢晉“論議”中“征”“關(guan) ”“並”三種句法的使用和展開，以及杜預《春秋左傳(chuan) 集解》反對“並”法，重新建構《左傳(chuan) 》學體(ti) 係產(chan) 生的變化。二是通過分判《喪(sang) 服》賈公彥疏中術語、體(ti) 例的結構性差異，通過疏文對《公羊》《穀梁》條例方法的比照與(yu) 建構，從(cong) 《喪(sang) 服疏》中逐層揭剝、追溯北齊黃慶舊疏，乃至皇侃《禮記義(yi) 疏》與(yu) 《喪(sang) 服》雷次宗舊疏；此外綜合考慮慧遠、範甯、雷次宗兼通《公》《穀》《喪(sang) 服》，及“廬山學風”中撰述義(yi) 疏的特色，也是該章突出的亮點。三是六朝佛教、玄學與(yu) 義(yi) 疏中“論議”的流變，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用“八並”與(yu) “征”“關(guan) ”“並”相較存在的邏輯缺陷（詳前），區別出皇侃、二劉、《五經正義(yi) 》與(yu) 襲自北齊舊疏的《儀(yi) 禮疏》《公羊疏》《穀梁疏》的兩(liang) 條脈絡；並且指出：“在知識的繁瑣（八並）與(yu) 邏輯的精確（征、關(guan) 、並）之間，後世之人似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知識……這大概也是隋唐學術轉型中極爲值得回味之處。”

《六朝經學論議考》完成後，其獨特的學術範式已經引發了學界的持續關(guan) 注。我近年撰寫(xie) 的《撰集其事：〈白虎通義(yi) 〉的生成》《從(cong) 〈論衡〉看漢代章句的經義(yi) 論難》《高貴鄉(xiang) 公幸太學始末發覆》等幾篇文章都是受到本書(shu) 的影響。上述論文總體(ti) 思路是以“論議”的句法結構爲線索，從(cong) 何休、鄭玄上溯，討論東(dong) 漢前期的經學論議方法；從(cong) 東(dong) 漢經學下探，爲曹魏西晉時期經學、禮議、玄學的論議找到合理的源頭。

通過近二三年來的反思與(yu) 實踐，我更加堅信本書(shu) 蘊含諸多引發思考的層麵，極具學術增長的理論張力。比如，“征”“關(guan) ”“並”是否是戰國西漢以來“傳(chuan) ”“記”以來就有的方法。本書(shu) 說杜預更注重“征”“關(guan) ”的使用，而明確反對“並”法（也就公羊學的“據彼決(jue) 此”），而這是否恰恰就是《左傳(chuan) 》學體(ti) 係的本義(yi) ？因爲《春秋》中“事→文→義(yi) ”三個(ge) 層次恰好可以構成“征”法，《左傳(chuan) 》分析史事與(yu) 經文關(guan) 係也正是按照“征”法處理的。舉(ju) 例來說，《左氏》傳(chuan) 例認爲：

[征]如果君夫人卒，赴於(yu) 諸侯、反哭於(yu) 寢、祔姑（若名1義(yi) 1），則書(shu) “夫人某氏薨”，“葬我小君某氏”（則名1義(yi) 2）。

肯定前件式如莊公二十二年文薑、僖公二年哀薑、文公五年成風、文公十七年聲薑等，而否定後件式如隱公三年“君氏卒”，哀公十二年“孟子卒”，《左傳(chuan) 》的解釋是：

[責]君氏卒，聲子也。不赴於(yu) 諸侯，不反哭於(yu) 寢，不祔於(yu) 姑（名1非義(yi) 2），故不曰“薨”。不稱夫人，故不言葬，不書(shu) 姓（故名1非義(yi) 1）。

[責]昭夫人孟子卒。昭公娶於(yu) 吳，故不書(shu) 姓。死不赴（名1非義(yi) 2），故不稱夫人（故名1非義(yi) 1）。不反哭（名1非義(yi) 2），故不言葬小君（故名1非義(yi) 1）。

至於(yu) “並”法，《左傳(chuan) 》於(yu) 隱公、閔公雲(yun) “不書(shu) 即位”，於(yu) 莊公、僖公雲(yun) “不稱即位”，劉歆、賈逵、潁容都認爲有恩淺、恩深的區別，應當是受到《公羊》“所見、所聞、所傳(chuan) 聞”學說的影響。杜預《春秋釋例》反駁說傳(chuan) 文殺大夫或雲(yun) “不言”或言“不稱”，傳(chuan) 文用字並不存在這樣的區別。固然是反對了“並”法，但也確實更接近《左傳(chuan) 》的原意。

又比如，東(dong) 漢經學的論議是否由混沌樸素發展至何休、鄭玄的精密複雜？還是說東(dong) 漢早期的論議本就層次豐(feng) 富、精細繁複，何休、鄭玄反而呈現出由博返約的簡明？例如災異論說中的“咎（失德失政）→征（災異）→應（禍敗）”【2】，壽命學說三命中的“隨命”（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凶禍到），都可以處理爲充分條件假言命題，並通過肯定前件、否定後件進行推理。但前者必然要麵對“堯遭洪水，湯遭大旱”的詰難，後者則必須要處理顏回、冉伯牛早逝的質疑。於(yu) 是在章帝時期的王充《論衡》中，“隨命”被堅決(jue) 否定，而“咎→征”也被直接否認存在因果關(guan) 係，或者說不承認構成充分條件假言命題。其實是王充對“征”法有著更爲深刻的理解與(yu) 反思。

又比如說“征”“關(guan) ”“並”偏重於(yu) “難”，而“答”的部分，即對“難”的回應其實可以再總結。舉(ju) 例來說，皇侃《論語義(yi) 疏》等書(shu) 中有大量的“通”，作爲問句的回答，但到底怎樣的回答才算是“通”，怎樣的回答不能構成“通”？以及所謂的“通”本還有繼續詰問關(guan) 責的餘(yu) 地，而“通”之後的文獻如何呈現，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總之，《六朝經學論議考》作爲學位論文是非常精彩的，雖然在章節架構與(yu) 行文表述方麵尚存可以精進之處，然其學術價(jia) 值與(yu) 創新貢獻仍然熠熠生輝。希望讀者不必因複雜的術語體(ti) 係卻步，而能發現領略其中獨到且豐(feng) 富的創新之處。我想未必能“用日約少誠快意”，但一定是“勉力務之必有憙”的。

北京大學長聘副教授馬楠

2025年5月6日

【注釋】
 
【1】齊梁之際道士王斌所撰《八並》，即孟安排《〈道教義樞〉序》所謂“王家《八並》”。舊不詳“八並”所指，近年曹淩於敦煌文獻P.2947中發現《八並明義》一文（參看曹淩：《八並明義——對一種早期辯論法的初步探討》，《敦煌寫本研究年報》2017年第11號，第1-22頁），該文就“苦集滅道”四諦上“俱陳八並之儀”。八並者，“一相望、二返對、三覆卻、四縱橫、五往還、六互從、七芰角、八顛倒。”《隋書·經籍誌》經部總序雲“陵夷至於近代，去正轉疎，無複師資之法；學不心解，專以浮華相尚。豫造雜難，擬爲讎對，遂有（芟）[芰]角、反對、互從等諸翻競之說。馳騁煩言，以紊彝敘，譊譊成俗，而不知變。此學者之蔽也”，指出南北朝經學學者亦以“八並”之法問難論議。
 
【2】參看陳侃理：《儒學、數術與政治：災異的政治文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46頁。

【作者簡介】

李非凡，天津人，武漢大學文學學士、清華大學哲學碩士、複旦大學古典文獻學博士，研究興(xing) 趣為(wei) 漢唐經學、道教文獻及藝術史，在《文史》《中國哲學史》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餘(yu) 篇。

【目錄】

序（馬楠/撰）

第一章 導言

  一、選題意義(yi)

   (一)選題緣由

   (二)研究對象與(yu) 範圍

  二、研究綜述

   (一)講經儀(yi) 式與(yu) 義(yi) 疏體(ti) 例

   (二)經學注疏與(yu) 解經方法

第二章 六朝“論議”說略

  一、初唐儒臣對六朝“論議”的批判

  二、中印文明之間的六朝“論議”

  三、六朝“論議”的術語體(ti) 係

第三章 “論議”與(yu) “義(yi) 疏”：南北朝《喪(sang) 服》舊疏考正

  一、黃慶舊疏考

   (一)賈公彥《喪(sang) 服疏》所據“南北二家”舊疏考

   (二)黃慶舊疏對皇侃《禮記義(yi) 疏》的剪裁

  二、雷次宗舊疏考

   (一)“廬山學風”：雷次宗《略注喪(sang) 服經傳(chuan) 》的成書(shu) 背景

   (二)《通典》與(yu) 《喪(sang) 服疏》所引雷次宗說比勘

   (三)從(cong) 《公》《穀》“傳(chuan) 例”到《喪(sang) 服》“傳(chuan) 例”

第四章 《春秋》與(yu) 《喪(sang) 服》：漢晉經學“論議”考

  一、問：“者何”

  二、關(guan) ：“孰謂”“孰”

  三、並：“何以”“曷為(wei) ”“何”

  四、征：“何以”“矛盾之喻”

  五、餘(yu) 論：杜預的變革

第五章 佛教、玄學與(yu) 六朝“論議”的流變

  一、東(dong) 晉以降佛教文獻中的“征責”與(yu) “關(guan) 責”

  二、魏晉玄學中的“關(guan) ”法與(yu) 排中律

第六章 結語

參考文獻

附錄

 附錄一：王斌《五格四聲論》輯考

  一、“八體(ti) ”與(yu) “十規”的異同

   (一)“大紐”“小紐”與(yu) “爽切病”

   (二)“雙聲”與(yu) “傍紐”

   (三)“蜂腰”“鶴膝”

  二、“六犯”的梵語詩學來源

  三、“八對”：從(cong) 《論對屬》到《八並明義(yi) 》

   (一)從(cong) 《論對屬》到《筆劄華梁》《文筆式》

   (二)“反對”“類對”與(yu) 《八並明義(yi) 》

 附錄二：馬王堆《喪(sang) 服圖》與(yu) 漢代喪(sang) 服學

  一、《喪(sang) 服圖》題記的句讀問題

  二、《喪(sang) 服圖》服敘圖部分的“服術”內(nei) 涵

 附錄三：賈公彥《喪(sang) 服疏》發題證義(yi)

 附錄四：敦煌本《八並明義(yi) 》校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