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鵬程】天人貫通視野下儒家以氣論性的理論模式及張力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3-15 20:4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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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貫通視野下儒家以氣論性的理論模式及張力

作者:任鵬程

來源:《齊魯學刊》2025年第6期



摘要:在天人一體(ti) 思維模式下,古代儒家將宇宙生成、本體(ti) 建構與(yu) 心性修養(yang) 熔鑄為(wei) 動態貫通的係統,產(chan) 生了以氣論性的理論模式,這一理論模式可以分為(wei) 性氣未分、氣以載性、性氣相即、性氣合一四種主要類型。性氣未分是古典儒學的基本立場。宋明儒家以理氣二元為(wei) 立場,將人性判別為(wei) 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產(chan) 生了氣以載性、性氣相即兩(liang) 種模式,儒家之“性”由此成為(wei) 超越的、思辨的、普遍的規定性,氣質之性更多的表現為(wei) 氣性。明代儒家呈現出向氣質人性論發展的趨向,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的二分說逐漸演化為(wei) 性氣合一說。如何保持哲學形上追求又紮根倫(lun) 理生活實踐,這既是儒家以氣論性理論模式發展演變的張力,也是今天我們(men) 實現中國古典學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


關(guan) 鍵詞:儒家以氣論性天人一氣天人貫通


作者簡介:任鵬程,男,哲學博士,山東(dong) 省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研究中心秘書(shu) 處副研究員,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博士後流動站研究人員。



古代儒家討論人性論時,常與(yu) 宇宙論相聯係,正如張岱年指出:“宇宙根本,乃人倫(lun) 道德之根源”①;“宇宙論與(yu) 人生論,實分而不分”②。而從(cong) 生存論視角看,宇宙論與(yu) 生生之氣相關(guan) ,萬(wan) 物皆由生生之氣化生。進一步說,儒家宇宙論與(yu) 人性論的關(guan) 係,實質是天道與(yu) 人道貫通的理論表達,而由此形成的“天道—人性—修養(yang) ”的道德功夫模式則成為(wei) 儒家倫(lun) 理哲學的基石。本文將對儒家以氣論性的發展邏輯、曆史特點及意義(yi) 作一討論,揭示儒家以氣論性發展的總體(ti) 走向及其張力,進一步展現儒家對人性本質及其道德實踐依據建構所作的努力。

 

一、“性氣未分”的論性模式


“以生論性”是古典儒家的普遍立場。孔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性即初生者。從(cong) 生存論視角看,初生存在與(yu) 氣有關(guan) 。《論語·鄉(xiang) 黨(dang) 》載:“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人的身體(ti) 含氣。人的肢體(ti) 動作都是氣的流動。生命體(ti) 、生命活動與(yu) 氣有關(guan)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說:“喜怒哀悲之氣,性也。”③性由氣構成。

 

性指氣質。孟子認為(wei) ,由善氣所充實的部分才能稱作性。孟子曰:“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矣。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養(yang) “浩然之氣”即養(yang) 性。荀子則將由惡氣所充實的部分稱作“性”,他指出:“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荀子·正名》)再比如:“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荀子·性惡》)人性是壞的氣質。

 

性由氣所構成。西漢董仲舒指出:“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天兩(liang) 有陰陽之施,身亦兩(liang) 有貪仁之性。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欲栣,與(yu) 天道一也。”(1)貪仁之性在身便是人性。善性對應仁氣、惡性對應貪氣。性指氣質。東(dong) 漢王充指出:“稟氣有厚泊,故性有善惡也。殘則授(受)不仁之氣泊,而怒則稟勇渥也。仁泊則戾而少愈(慈),勇渥則猛而無義(yi) ,而又和氣不足,喜怒失時,計慮輕愚。妄行之人,罪(非)故為(wei) 惡。人受五常,含五髒,皆具於(yu) 身。稟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猶或厚或泊也,非厚與(yu) 泊殊其釀也,麴蘖多少使之然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麴蘖;人之善惡,共一元氣。氣有少多,故性有賢愚。”(2)氣有厚薄,性便有善惡。許慎《說文》曰:“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情,人之陰氣有欲者”(3)。性乃善惡相混的氣質。善性即仁氣、惡性即貪氣。性情陰陽、性情善惡說成為(wei) 漢代儒家人性論的主流。這顯然是對孟荀二子人性觀點的繼承與(yu) 發展。

 

性氣未分也是魏晉儒家人性論的立場。王弼認為(wei) ,萬(wan) 物以自然為(wei) 性。他說:“萬(wan) 物以自然為(wei) 性,故可因而不可為(wei) 也,可通而不可執也。”(4)自然之性是決(jue) 定者,具有決(jue) 定性或基礎性的東(dong) 西,便是“一”。他說:“萬(wan) 物萬(wan) 形,其歸一也。何由致一?由於(yu) 無也。”(5)“一”依然離不開氣,甚至便是氣。王弼說:“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從(cong) 無之有,數盡乎斯,過此以往,非道之流。故萬(wan) 物之生,吾知其主,雖有萬(wan) 形,衝(chong) 氣一焉。”(6)性乃人生初稟之物,即氣質。阮籍說:“人生天地之中,體(ti) 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積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7)嵇康說:“元氣陶鑠,眾(zhong) 生稟焉。賦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鍾純美,兼周外內(nei) ,無不畢備。”(8)性指氣質。郭象認為(wei) :“天地以萬(wan) 物為(wei) 體(ti) ,而萬(wan) 物必以自然為(wei) 正”(9);“自然耳,故曰性”(10)。萬(wan) 物存在的終極性依據在於(yu) 自身。性是物的一種規定性,仍然離不開氣。郭象說:“誰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陰陽為(wei) 先物,而陰陽者即所謂物耳。誰又先陰陽者乎?吾以自然為(wei) 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爾耳。吾以至道為(wei) 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無也。既以無矣,又奚為(wei) 先?然則先物者誰乎哉?而猶有物,無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11)性包含氣。

 

性乃初生的存在。古典儒家認為(wei) ,萬(wan) 物的存在由氣質混成,也就是說,性氣未分。所謂“未分”實則是渾然一體(ti) ,這是古典儒家人性論的基本立場。

 

二、“氣以載性”的論性模式


宋明之後儒家思維方式受佛教影響發生了根本性變革(12),逐漸將人性劃分為(wei) 氣質之性和天命之性兩(liang) 層,此即“氣以載性”,此說首發於(yu) 張載,完善於(yu) 二程,成熟於(yu) 朱熹。

 

性乃氣所固有。張載提出:“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13)性是虛與(yu) 氣相合而成。這種“合”是“性為(wei) 氣所內(nei) 涵的有機構成”(14)。張載進一步說:“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15)性是“氣之性”,而非“性之氣”。張載將人性劃分兩(liang) 層,即為(wei) 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他說:“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16)又說:“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17)一方麵,張載以為(wei) ,源自天地或太虛的本然之性,他將其稱作“天地之性”或“湛一之性”。張載明確說:“人生固有天道”(18),“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19)。比如:“仁義(yi) 禮智,人之道也;亦可謂性。”(20)人性指仁義(yi) 禮智等道德屬性。從(cong) 本原角度說,張載認為(wei) :“性於(yu) 人無不善,係其善反不善反而已。”(21)“天地之性”或“湛一之性”因為(wei) 沒有摻雜氣質,是純善的。另一方麵,人性指人的生理或自然屬性。張載指出:“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wu) 可滅?”(22)比如“口腹於(yu) 飲食,鼻舌於(yu) 臭味”(23),這些都是由氣形成的,是“氣之欲”,屬於(yu) “性未成”,張載將其稱作“氣質之性”或“攻取之性”。他說:“性未成則善惡混”(24),“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25)。由於(yu) 人稟剛柔、清濁、偏正之氣的不同,形成的氣質之性也各不相同,既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惡的,或是善惡相混的,這便是“性同氣異”。

 

氣以載性也是二程性論的基本立場。明道指出:“‘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liang) 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26)明道肯定“生之謂性”,並落實到“氣稟”而言“性”,進一步提出“性即氣,氣即性”的論斷,需要注意的是:“‘性即氣,氣即性’,是性不離氣之意,並不是以氣為(wei) 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是指天地之性或本然之性。‘不容說’,並不是不存在,隻是說,本然之性不離氣質而存在,因此,才說性時便已不是那本然之性也。”(27)換句話說,明道從(cong) 本體(ti) 和發用兩(liang) 個(ge) 層麵論性之善惡,作為(wei) 本體(ti) 層麵的本然之性(即“不容說”之性或“理性”)沒有“善”與(yu) “惡”的對立,也就是說隻善不惡,而作為(wei) 現實層麵的人性之惡源自“氣稟”使然,則有善有惡。簡言之,“性不離氣,善惡皆性”(28)是明道性論的基本立場。與(yu) 明道略有不同,伊川認為(wei) :“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29)性之本即是理。因此,從(cong) 本原角度看,人性未有不善,至於(yu) 人性不善或惡,則歸為(wei) “才”。他說:“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yu) 途人,一也。才稟於(yu) 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wei) 賢,稟其濁者為(wei) 愚。”(30)才質即氣質。氣質不同那麽(me) 人性善惡不同。由此可見“性與(yu) 氣,善與(yu) 惡是直接對立的”(31)。

 

朱熹對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進行過明確解釋。他說:“論天地之性,則專(zhuan) 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yu) 氣雜而言之。”(32)從(cong) 形而上角度看,天地之性即理,與(yu) 氣質毫無瓜葛,如此人性便自然是善的。從(cong) 生存論視角看,人的存在是“理與(yu) 氣合”,理為(wei) 生存之本(終極性根源),氣為(wei) 生存之具(物質材料),而人的言語動作,包括仁義(yi) 禮智等都是氣化流行的結果,在這一過程中,理在其中。他說:“人之所以生,理與(yu) 氣合而已。天理固浩浩不窮,然非是氣,則雖有是理而無所湊泊。故必二氣交感,凝結生聚,然後是理有所附著。凡人之能言語動作,思慮營為(wei) ,皆氣也,而理存焉。故發而為(wei) 孝弟忠信仁義(yi) 禮智,皆理也。”(33)理氣相依不離。因此,天地之性呈現出來,必然涉及氣質。所以,朱熹指出:“人物未生時,隻可謂之理,說性未得……大抵人有此形氣,則是此理始具於(yu) 形氣之中,而謂之性。才是說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氣質,不得為(wei) 性之本體(ti) 也。”(34)“性離氣稟不得。有氣稟,性方存在裏麵;無氣稟,性便無所寄搭了。”(35)甚至可以說:“氣質之性,便隻是天地之性。”(36)正如陳來指出:“一切氣質之性都是由本然之性轉化而來,所以不可能有與(yu) 本然之性無關(guan) 的、完全獨立於(yu) 本然之性的氣質之性。”(37)氣質是天命之性落到現實人性的物質載體(ti) 。天命之性就是理,而氣質之性兼具理與(yu) 氣兩(liang) 個(ge) 方麵,亦即氣質之性涉及天命之性和氣質。

 

三、“性氣相即”的論性模式


心學是與(yu) 理學對峙產(chan) 生的,王陽明強調主體(ti) 能動性,試圖弱化氣稟限製,直接提出“性即是氣,氣即是性”說。王陽明認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基礎便是氣。他說:“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與(yu) 人原隻一體(ti) 。故五穀禽獸(shou) 之類,皆可以養(yang) 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隻為(wei) 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38)氣生物。萬(wan) 物一體(ti) 便是氣化流行,這一氣化流行與(yu) 仁有關(guan) ,甚至便是仁。王陽明說:“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彌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隻有個(ge) 漸,所以生生不息。”(39)仁是氣質生生不息。從(cong) 存在論視角看,氣化流行便是良知的活動。王陽明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40),“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41);“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42)。良知以氣化流行生物。

 

而良知、仁義(yi) 與(yu) 心有關(guan) 。王陽明指出:“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43)良知是心之本體(ti) ,是人生而固有者,作用於(yu) 事(如見父、見兄等)之上自然會(hui) 符合道義(yi) 。這種心之本體(ti) ,王陽明稱為(wei) “天理”:“心之本體(ti) 即是天理。”(44)心之本體(ti) 不具備善惡屬性,這是對人性的超越性理解。而從(cong) 現實角度看,意之動是有善有惡的。王陽明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45)意乃是心之發動處。而意之所以有善有惡,是因為(wei) 氣質。王陽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yu) 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46)“意之動”是指氣質的行為(wei) 或活動,那麽(me) ,人性便不免會(hui) 被氣質(如“私欲客氣”)遮蔽。王陽明說:“私欲、客氣,性之蔽也。”(47)可見,性既有超越義(yi) ,兼具自然氣質。為(wei) 此,王陽明說:“‘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源矣。孟子‘性善’,是從(cong) 本源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為(wei) 學者各人一邊,隻得如此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48)值得注意的是:“‘性即是氣’,不是把性當成氣的述詞。他是強調性也有活動義(yi) ,而且從(cong) ‘動而無動’的性之作用以至經驗世界的氣化流行,這些都可以視為(wei) 性的全幅展現。”(49)也就是說,陽明以氣論性並不像朱熹那樣,先將“性”(本然之性)排斥在氣之外,同時在論及現實中的人性時,又把“性”拉回到氣之中,認為(wei) 性與(yu) 氣質相雜不離,從(cong) 而進一步發明出氣質之性。“在陽明看來,性是自身不顯現的,性隻有通過氣才能得到表現,離開了氣,性就無從(cong) 表現,性的‘善’隻有借助氣才能為(wei) 人所確證……‘體(ti) ’的善如果不能通過‘用’表現出來,這個(ge) 善就是空的,體(ti) 必須通過用來實現自己,在這個(ge) 結構中,用成為(wei) 善的實現的重要一環。”(50)性是理氣相合並且具有活動義(yi) 是“性氣相即”論性模式的基本觀點。

 

四、“性氣合一”的論性模式


明代儒者在批判程朱理氣人性二元論的同時,呈現出向氣質人性論發展的趨向,而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的人性二分說,逐漸演化為(wei) 性氣合一人性論。

 

王廷相明確反對將人性劃分為(wei) 氣質之性與(yu) 本然之性。他指出:“人有二性,此宋儒之大惑也。”(51)並說:“既形之後,方有所謂性矣。”(52)人有了形體(ti) 之後才有性,這意味著,性與(yu) 生命有關(guan) 。他說:“人有生,斯有性可言;無生則性滅矣,惡乎取而言之?”(53)有生命者才有性,無生命者沒有性,這顯然是“生之謂性”的觀點。而能生者,便是氣。王廷相說:“元氣化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各受元氣而生。”(54)氣生物。王廷相指出: “人物之性無非氣質所為(wei) 者,離氣言性,則性無所處,與(yu) 虛同歸;離性言氣,則氣非生動,與(yu) 死同途;是性與(yu) 氣相資,而有不得相離者也。”(55)性乃是從(cong) 形氣相出,沒有形氣則沒有性。既不能“離氣言性”,也不能“離性論氣”,這便是“性與(yu) 氣相資”(56)。

 

理和氣是不可相互分離的實體(ti) 。王夫之說:“理與(yu) 氣互相為(wei) 體(ti) ,而氣外無理,理外亦不能成氣,善言理氣者必不判然離析之。”(57)理在氣中,氣中含理。又說:“天人之蘊,一氣而已。從(cong) 乎氣之善而謂之理,氣外更無虛托孤立之理也。”(58)理是氣之理,氣是理之氣。王夫之提出,性乃氣質中之性。他說:“所謂‘氣質之性’者,猶言氣質中之性也。質是人之形質,範圍著者生理在內(nei) ;形質之內(nei) ,則氣充之。而盈天地間,人身以內(nei) 人身以外,無非氣者,故亦無非理者。理,行乎氣之中,而與(yu) 氣為(wei) 主持分劑也。故質以函氣,而氣以函理。質以函氣,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氣以函理,故一人有一人之性也。若當其未函時,則且是天地之理氣,蓋未有人者是也。乃其既有質以居氣,而氣必有理,自人言之,則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為(wei) 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複天之有。是氣質中之性,依然一本然之性也。”(59)“性就是氣質之性,氣質之性就是氣質固有的義(yi) 理,所以,氣質之性就是人的本然之性……性即氣性,而不是超越於(yu) 氣的獨立實體(ti) 。”(60)顏元則反對傳(chuan) 統理學“理善氣惡”之說,提出“氣質皆善”說。一方麵,他認為(wei) ,既然理是善的,也可以證明氣是善的。他說:“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wu) 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61)“理善”既可以證明“性善”,也能說明“氣善”,這是顏元與(yu) 同時代儒者所不同的地方。另一方麵,顏元也不讚成宋儒“人生而靜以上”為(wei) 性的看法,他說:“夫‘性’字從(cong) ‘生心’,正指人生以後而言。若‘人生而靜以上’,則天道矣,何以謂之性哉?”(62)他將氣質明確定義(yi) 為(wei) 形。他認為(wei) :“形,性之形也;性,形之形也,舍形則無性矣,舍性則無形矣。”(63)氣質即形。這意味著,氣質被形態化和具體(ti) 化。進一步說,人的形體(ti) 甚至也可以被視作性。顏元說:“形非他,氣質之謂也”(64);“身之所行皆性”(65)。形體(ti) 即性。因此,修身便是治性,這便是“據性之形以治性”(66)。

 

人性即氣質。清儒戴震認為(wei) ,人天生有“血氣心知”,此為(wei) 性之實體(ti) 。戴震提出:“氣化流行,生生不息”(67);“人之為(wei) 人,舍氣稟氣質,將以何者謂之人哉”(68);“性者,分於(yu) 陰陽五行以為(wei) 血氣、心知,品物,區以別焉”(69);“血氣心知,性之實體(ti) 也”(70);“人生而後有欲,有情,有知”(71)。知、情、欲三者都屬於(yu) 人的天性。戴震進一步提出了“理存乎欲”的說法。他說:“凡有血氣心知,於(yu) 是乎有欲”(72);“今以情之不爽失為(wei) 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73);“古聖賢之所謂仁義(yi) 禮智,不求於(yu) 所謂欲之外,不離乎血氣心知,而後儒以為(wei) 別如有物湊泊附著以為(wei) 性”(74);“耳目百體(ti) 之欲,求其故,本天道以成性者也”(75)。人的物質欲求滿足既是人道,也是天道,這就否定了程朱“天理人欲不能並立”的觀點,在此基礎上,他進而提出“遂欲達情”之說。戴震說:“聖人治天下,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備。”(76)總之,戴震把人看成是氣化流行的產(chan) 物,並提出了血氣心知的人性論,這一做法顯然繼承了傳(chuan) 統儒家“生之謂性”的古老傳(chuan) 統。在戴震那裏:“人性是實質即是‘本受之氣’。本受之氣是在個(ge) 體(ti) 形成之際,人秉之於(yu) 天道運行的個(ge) 體(ti) 性質料……這是先秦‘生之謂性’以下的老傳(chuan) 統。這個(ge) 老傳(chuan) 統傳(chuan) 到漢儒手中,遂一變為(wei) ‘元氣論’的講法。”(77)可以說,戴震“血氣心知”以氣論性的做法可以說是漢儒世界觀的另一種演繹。

 

明清部分學者從(cong) 批判理學人性二元論入手,彌合理學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分疏,試圖將人性二元論轉為(wei) 性氣合一說,這可以說是對傳(chuan) 統儒家自然主義(yi) 人性論的回歸。

 

結語


在天人貫通的視野下,古代儒家將萬(wan) 物與(yu) 人視為(wei) 一個(ge) 有生命的整體(ti) ,發展出以氣論性的理論模式,並衍生出性氣未分、氣以載性、性氣相即、性氣合一四種主要類型,彰顯了中國文化“關(guan) 聯體(ti) 係建構”(correlative system-building)(78)的思維特質。從(cong) 儒家思想史的發展邏輯看,這種理論模式經曆了從(cong) 經驗思維到本體(ti) 論的提升,再到本體(ti) 論的解構,乃至回歸自然主義(yi) 人性論的發展趨勢,形成了獨具中國特色的生命哲學。

 

性氣未分是古典儒家人性論的基本立場。也就是說,古典儒家將性和氣混為(wei) 一談,未作分別,亦即缺乏思辨性形而上建構。“宋明理學的性質之一,就是把倫(lun) 理原則提升到宇宙本體(ti) 的高度,並從(cong) 人與(yu) 宇宙的關(guan) 係,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加以說明。”(79)性之二分是理學人性論的基本立場。其中,天命之性承接孟子的性善說,氣質之性柔和了荀子的性惡說,就此而言,整個(ge) 理學表現出折衷孟荀的傾(qing) 向。從(cong) 張載、二程到朱熹,從(cong) 陸九淵到王陽明,從(cong) 羅欽順、王廷相到戴震,在理氣關(guan) 係的變化中,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的內(nei) 涵隨著曆史發展呈現不同特點。張載認為(wei) ,氣質之性乃是“氣之性”,而非“性之氣”,二程完善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說,但並沒有解決(jue) 天命和氣質的相合。進一步說,在張載、二程(特別是伊川)那裏,氣質之性和天命之性既是異質的,也是異層的,分別屬於(yu) 形上和形下截然不同的領域。正如有學者指出:“‘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是本體(ti) 論的斷層。前者與(yu) 超越、普遍的‘天’、‘道’同一;後者卻是氣落實到人身上形成的個(ge) 體(ti) 性。”(80)天命之性是性之本,氣質之性是性之末。而朱熹認為(wei) :“須是合性與(yu) 氣觀之,然後盡。”(81)王陽明將理氣融攝於(yu) 心,認為(wei) 良知以氣化流行生物,進而提出“性即是氣,氣即是性”說,事實上,這是一種體(ti) 用不二的思維模式。明清儒家對宋儒天命與(yu) 氣質二元對立的思想開始進行初步地解構(82),提倡性無本然和氣質之分,主張回到孔子“性相近,習(xi) 相遠”的立場,顯示出返歸傳(chuan) 統儒家自然主義(yi) 人性論的發展趨勢,彰顯了儒學發展的內(nei) 部張力。總之,如何保持哲學形上追求又紮根倫(lun) 理生活實踐,實現天道與(yu) 人道的和合統一,這既是儒家以氣論性理論模式發展演變的張力,也是我們(men) 今天實現中國古典學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

 

注釋
① 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286頁。
② 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275頁。
③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修訂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6頁。
(1)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291 —296頁。
(2)黃暉撰:《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80 —81頁。
(3)許慎著,陶生魁點校:《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337頁。
(4)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77頁。
(5)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第117頁。
(6)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第117頁。
(7)阮籍著,陳伯君校注:《阮籍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41頁。
(8)嵇康著,戴明揚校注:《嵇康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428頁。
(9)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20頁。
(10)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694頁。
(11)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764頁。
(12)參閱張曉劍:《華嚴宗體用論及其對理學體用論的開啟》,《學術月刊》2008年第10期,第56 —63頁。
(13)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9頁。
(14)向世陵:《張載“合兩”成性義釋》,《哲學研究》2005年第2期,第66 —70頁。
(15)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63頁。
(16)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3頁。
(17)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2頁。
(18)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25頁。
(19)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4頁。
(20)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24頁。
(21)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2頁。
(22)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63頁。
(23)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2頁。
(24)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3頁。
(25)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3頁。
(26)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0 —11頁。書中未標明此段誰說,《宋元學案》將此段章句放在《明道學案》,我們從《宋元學案》說。參見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564 —565頁。
(27)黃玉順等主編:《蒙培元全集(第三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188頁。
(28)黃玉順等主編:《蒙培元全集(第三卷)》,第188頁。
(29)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292頁。
(30)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204頁。
(31)黃玉順等主編:《蒙培元全集(第三卷)》,第189頁。
(32)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7頁。
(33)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65頁。
(34)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2430頁。
(35)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2381頁。
(36)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68頁。
(37)陳來:《朱子哲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07頁。
(38)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22頁。
(39)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29頁。
(40)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19頁。
(41)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21頁。
(42)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70頁。
(43)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7頁。
(44)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65頁。
(45)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33頁。
(46)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33頁。
(47)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77頁。
(48)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68 —69頁。
(49)楊儒賓:《儒家身體觀》,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6年,第372頁。
(50)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88頁。
(51)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518頁。
(52)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第765頁。
(53)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第609頁。
(54)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第849頁。
(55)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第518頁。
(56)王廷相著,王孝魚點校:《王廷相集》,第518頁。
(57)王夫之著,王孝魚點校:《讀四書大全說》,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724頁。
(58)王夫之著,王孝魚點校:《讀四書大全說》,第660頁。
(59)王夫之著,王孝魚點校:《讀四書大全說》,第465 —466頁。
(60)岑賢安等著:《性》,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309頁。
(61)顏元著,王星賢等點校:《顏元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頁。
(62)顏元著,王星賢等點校:《顏元集》,第6頁。
(63)顏元著,王星賢等點校:《顏元集》,第128頁。
(64)顏元著,王星賢等點校:《顏元集》,第3頁。
(65)顏元著,王星賢等點校:《顏元集》,第128頁。
(66)顏元著,王星賢等點校:《顏元集》,第128頁。
(67)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21頁。
(68)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34頁。
(69)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25頁。
(70)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21頁。
(71)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40頁。
(72)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64頁。
(73)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8頁。
(74)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29頁。
(75)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65頁。
(76)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第9 —10頁。
(77)楊儒賓:《儒家身體觀》,第401頁。
(78)[英]葛瑞漢:《論道者:中國古代哲學論辯》,張海晏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356 —373頁。
(79)張學智:《明代哲學史(修訂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346頁。
(80)楊儒賓:《儒家身體觀》,第345頁。
(81)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388頁。
(82)吳震:《明清之際人性論述的思想轉變及其反思》,《道德與文明》2022年第2期,第106 —11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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