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紅】陽明心學本體的超越性意涵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2-26 21: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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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心學本體(ti) 的超越性意涵

作者:張衛紅

來源:《管子學刊》2026年第1期


摘要:陽明學之“心體(ti) ”作為(wei) 形上道體(ti) 具有超越性特質,構成心學理論的諸多特色。在本體(ti) 論上,心體(ti) 介於(yu) 有無之間:就空性之幻有論良知之實存、萬(wan) 物一體(ti) 、創生萬(wan) 物之生生不息;就經驗世界的實體(ti) 之有說良知之虛無、無善無惡、無執無知。在認識論上,心體(ti) 具有靈明覺照功能,體(ti) 現為(wei) 對天地萬(wan) 物的靈明辨察,心體(ti) 的自我覺照與(yu) 所覺之善惡意念同時並存,為(wei) 超越經驗認識活動的常覺常照。在動靜觀上,心體(ti) 超越了經驗時空之寂感動靜的對待區分,故陽明後期在本體(ti) 論和工夫論上均主張寂感動靜一體(ti) 之說。心體(ti) 與(yu) 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的通暢和樂(le) 即是心體(ti) 之樂(le) ,不同於(yu) 世間有待之樂(le) 。心體(ti) 融攝感性情緒(七情)而使其得以恰當顯發,為(wei) 心體(ti) 之樂(le) 的究竟義(yi) 。陽明學對心體(ti) 超越性內(nei) 涵的闡發深度與(yu) 廣度大大超越了宋代理學,建立了立根於(yu) 形上心體(ti) 來解釋有無、動靜、寂感、性情等範疇的理學新範式。


關(guan) 鍵詞:陽明學心體(ti) 良知動靜觀


作者簡介:張衛紅(1970—),女,河南洛陽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wei) 哲學史、宋明理學。



“心即理”是陽明心學的第一原則,也是與(yu) 朱子學分立的標誌。二者一個(ge) 重要區別在於(yu) 對“心”的界定不同,陽明把朱子之“心”從(cong) 形下層麵提升至本體(ti) 層麵①,因此心體(ti) (心之本體(ti) 、良知)作為(wei) 形上道體(ti) 的超越性意涵,在良知學中具有奠基性意義(yi) ,也是與(yu) 程朱理學的重要區別之一。如董平先生將良知表述為(wei) “本原性實在”,將良知的相狀“虛靈明覺、常樂(le) 我淨”概括為(wei) “良知八德”,重視以良知本體(ti) 的超越義(yi) 來統攝人的道德、理性(智性)、情感、願欲等②。本文嚐試將心體(ti) 的超越性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視角,探討心體(ti) 之有無、虛靈明覺、寂感動靜、心體(ti) 之樂(le) 等義(yi) 理內(nei) 涵,以期對心體(ti) 的理論特質進行整體(ti) 性梳理與(yu) 解讀。

 

一、心體(ti) 之有與(yu) 無


討論心體(ti) 的理論特質,需要以宋明理學的體(ti) 用論模式為(wei) 基本語境。在宋明理學“本體(ti) —工夫—境界”的論述框架中,“體(ti) ”即本體(ti) ,為(wei) 形上層麵的性理,為(wei) 萬(wan) 物的本質與(yu) 產(chan) 生的根據;“用”即工夫,為(wei) 本體(ti) 在形下層麵的發用,發用的終極表現即依天道運行的聖賢境界。因本體(ti) 與(yu) 境界在終極意義(yi) 上是重合的,故體(ti) 用概念及體(ti) 用論成為(wei) 宋明理學最為(wei) 基本的思考模式(1)。如果說,宋代理學的體(ti) 用論所關(guan) 心的是萬(wan) 物存在的根源與(yu) 本質之問題,而心學將此根源內(nei) 化為(wei) 心之本體(ti) ,“體(ti) ”即形上的超越心體(ti) ,“用”即實現形上心體(ti) 的工夫及心體(ti) 呈現的境界,實則均為(wei) 形上之體(ti) 用。朱子之體(ti) 用動靜分而後合的理路,在陽明這裏徹底打並為(wei) 即體(ti) 即用、徹底的一元論理路。心體(ti) 的諸多特質,均是在這一理路下呈現的。

 

先看心體(ti) 之有與(yu) 無,這是從(cong) 本體(ti) 意義(yi) 上探討良知心體(ti) 最基本的哲學論域。陳來先生將良知概括為(wei) “以有為(wei) 體(ti) ,以無為(wei) 用”,就心體(ti) 之有而言,意指良知心體(ti) 不同於(yu) 佛道二教的真空、虛無之體(ti) ,而是一實存的終極性本體(ti) ;就心體(ti) 之無而言,意指良知在發用流行意義(yi) 上為(wei) 無執無滯,這與(yu) 宋儒以來吸收佛道二教心靈境界上“無”的智慧納入儒家思想的追求一致,陽明進而將宋儒程明道等人在心靈境界意義(yi) 上所說的“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之無執,推進到本體(ti) 發用流行之無執無滯的規定當中(2)。這一理論概括堪為(wei) 符合良知學自身並區別佛道二教的經典闡釋,本文在此基礎上,對心體(ti) 之有與(yu) 無的特性進一步細化闡述。

 

(一)心體(ti) 之有:終極本體(ti) 、創生萬(wan) 物


在陽明學中,作為(wei) 本體(ti) 的心體(ti) (良知)與(yu) 性、天、天理、道乃是異名而同實的概念。陽明說:

 

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

 

心之本體(ti) ,即是天理。體(ti) 認天理,隻要自心地無私意。

 

夫心之體(ti) ,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

 

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

 

良知即是道。

 

至善是心之本體(ti) 。(3)

 

心體(ti) 作為(wei) 終極性存有的天、理、性、道、至善,不僅(jin) 自身是恒常性的實存,而且是“乾坤萬(wan) 有基”(4),乃是宇宙間遍於(yu) 一切事物的終極本體(ti) 和萬(wan) 物生存的根據,同時也是一至善法則,等同於(yu) 程朱理學中的“性”。此心體(ti) 所包含的性理,既包含天地自然之物理,也包含人倫(lun) 日用之倫(lun) 理。在以往的研究中,對陽明學之“心”的理解往往局限於(yu) 道德心,將陽明學之“理”理解為(wei) 倫(lun) 理,如勞思光先生認為(wei) 陽明之“理”隻限於(yu) 道德之規範義(yi) ,而未明確包含形上意義(yi) 或宇宙意義(yi) 上之規律(5)。因此,不少學者認為(wei) “心即理”忽略了物理,忽略了理所蘊含的客觀規律的一麵。這種理解未合良知作為(wei) 本體(ti) 的實際意涵。

 

心體(ti) 不僅(jin) 是宇宙萬(wan) 物的終極本體(ti) ,而且是宇宙萬(wan) 物的創生根源。陽明說:

 

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真是與(yu) 物無對。(6)

 

“生天生地,成鬼成帝”語出《莊子·大宗師》(7),意謂道是宇宙間天地萬(wan) 物等一切存在的生成源頭;“與(yu) 物無對”意謂道體(ti) 超越了經驗世界的二元對待;以“造化的精靈”形容良知則是陽明的獨創之語。對此,陳立勝先生論證了“精”是儒道兩(liang) 家共認的構成生命基礎的精氣,“靈”是一元生氣自然屈伸感應之能力(“良能”);“精靈”不同於(yu) 形體(ti) 、軀殼,但又不是現象學意義(yi) 上的純粹意識,在陽明心學辭典中,“性”“天理”“仁理”“良知”“真己”“精靈”在存在論上就與(yu) “氣”緊密綰結在一起,“造化的精靈”是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之氣,精靈之氣乃是與(yu) 形體(ti) 、軀殼相對的“神”“魂”,形體(ti) (體(ti) 魄)跟“精靈”相會(hui) ,形神一體(ti) ,方“生”為(wei) 天地、“成”為(wei) 鬼神。“天”“地”“鬼”“帝”皆是在此精靈之氣的貫通(屈伸、感應)之中“生成”的,共同構成天地萬(wan) 物。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的內(nei) 涵在於(yu) “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不是“從(cong) 無中創造了有(Creatio ex nihilo)”(8)。此說肯定了良知作為(wei) 精靈之氣對萬(wan) 物的構成義(yi) 與(yu) 貫通義(yi) ,而非良知對萬(wan) 物具有創生義(yi) 。的確,除了上述文獻,陽明很少論說良知對天地萬(wan) 物的創生義(yi) ,但這並不意味著良知本體(ti) 不能成為(wei) 創生萬(wan) 物的本源。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宋明理學的“心體(ti) ”,包含了“本體(ti) 論的陳述”與(yu) “宇宙論的陳述”或者“本體(ti) 宇宙論的陳述”(onto-cosmological statements)(9)。張岱年先生也認為(wei) ,中國古代哲學中的本體(ti) 論的特點之一,就是特別注重宇宙論和本體(ti) 論的統一(10)。因此陽明高足王龍溪將其師引而未發者加以發揮,明確肯定了良知具有“無中生有”的創生義(yi) ,認為(wei) :

 

良知是造化之精靈,吾人當以造化為(wei) 學。造者,自無而顯於(yu) 有;化者,自有而歸於(yu) 無。不造,則化之源息;不化,則造之機滯。吾之精靈,生天生地生萬(wan) 物,而天地萬(wan) 物複歸於(yu) 無。無時不造,無時不化,未嚐有一息之停。自元會(hui) 運世以至於(yu) 食息微眇,莫不皆然。

 

一念靈明,從(cong) 混沌立根基,專(zhuan) 而直,翕而辟,從(cong) 此生天生地、生人生萬(wan) 物,是謂大生廣生,生生而未嚐息也。乾坤動靜、神智往來,天地有盡而我無盡,聖人有為(wei) 而我無為(wei) 。

 

天地生物之心,以其全付之於(yu) 人而知也者,人心之覺而為(wei) 靈者也。從(cong) 古以來,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靈而已。(11)

 

在龍溪的語境中,良知也是“一靈”“一念靈明”,結合這三段論說來看,良知之於(yu) 天地萬(wan) 物,不僅(jin) 具有生生不息的價(jia) 值義(yi) ,從(cong) 根本上來說,更是“天地生物之心”的道體(ti) 。它“從(cong) 混沌立根基”,繼而“生天生地、生人生萬(wan) 物”,“自元會(hui) 運世以至於(yu) 食息微眇”,無一不是良知所造化,未有一瞬停息。因此可以說,良知心體(ti) 在宇宙時空中的本真義(yi) 、創生義(yi) 與(yu) 價(jia) 值生發義(yi) 同時並存,通一無二。

 

(二)心體(ti) 之無:虛無本體(ti) 、無善無惡、無執無知


陽明所謂心體(ti) 之無不僅(jin) 限於(yu) 本體(ti) 的發用流行,而且深入到了本體(ti) 論和認識論的內(nei) 涵當中,可分為(wei) 如下幾層含義(yi) :

 

一是宇宙本體(ti) 與(yu) 良知本體(ti) 之虛無的同一性。

 

陽明除了以良知、心體(ti) 等界定宇宙本體(ti) 外,也用“太虛”形容之。這本是道家的術語,最早出現於(yu) 《莊子·知北遊》“是以不過乎昆侖(lun) ,不遊乎太虛”(12),意指玄奧空寂的道境。《黃帝內(nei) 經》較早將太虛作為(wei) 化生萬(wan) 物的本原,《素問·天元紀大論》雲(yun) :“太虛寥廓,肇基化元,萬(wan) 物資始。……生生化化,品物鹹章。”(13)太虛指空虛寥廓深遠的宇宙初始狀態,也是化生萬(wan) 物的根本。在宋明理學中,張載最早提出“太虛即氣”宇宙論命題,其《正蒙·太和》雲(yun)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14)這裏的太虛與(yu) 氣是同一事物的兩(liang) 種屬性,太虛指氣的原初狀態,為(wei) 無形象、至靜無感的本體(ti) ,氣則有聚散,有形質,為(wei) 萬(wan) 物的構成質料,表現為(wei) 生滅變化的萬(wan) 物,故說太虛是氣之本體(ti) ,宇宙由太虛、氣、萬(wan) 物三個(ge) 環節構成。陽明沿用了張載的太虛本體(ti) 論,並將太虛收攝到心體(ti) 中:

 

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嚐作得天的障礙。聖人隻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嚐又有一物超於(yu) 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15)

 

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16)

 

這裏的太虛就是指宇宙初始狀態,是化生萬(wan) 物的本原和本體(ti) ,“太虛無形”指這一宇宙本體(ti) 的無形無相,此與(yu) 張載之太虛同義(yi) 。陽明進而對太虛的內(nei) 涵與(yu) 功能加以發揮:其一是承載涵容義(yi) ,因虛無而承載涵容山川民物之萬(wan) 有,所謂“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氣,何物不有”;其二是貫通流行義(yi) ,因虛無而貫通流行於(yu) 山川民物,所謂“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其三是無執無滯義(yi) ,因虛無而無一物障礙心體(ti) (良知),所謂“太虛之體(ti) ,固常廓然其無礙也”(17)。值得注意的是,陽明言“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是出於(yu) 心學徹底的心物一元論之立場,將良知之虛與(yu) 太虛之虛打並為(wei) 一。故宇宙本體(ti) 即是心體(ti) ,太虛之虛與(yu) 心體(ti) 之虛具有同構性,心體(ti) 之於(yu) 萬(wan) 物,同樣具有承載涵容、貫通流行、無執無滯之功能。陽明並不否認“氣”為(wei) 萬(wan) 物構成的質料,但較少討論氣,因為(wei) 陽明重視提揭心體(ti) 立根,故氣在根本意義(yi) 上是心體(ti) 融攝之氣、形上之氣。因此,張載思想中的太虛與(yu) 氣,均被陽明學收攝於(yu) 心體(ti) 的範圍中。

 

二是心體(ti) 之無善無惡、無執無滯、無知無識。

 

心體(ti) 之虛無作為(wei) 精神活動在現實生活中的表現,陽明的言說重點有:

 

其一,心體(ti) 之虛無在體(ti) 用關(guan) 係上,體(ti) 現為(wei) 本體(ti) 之無善無惡與(yu) 發用之無執無滯。一方麵,陽明的“四句教”首句所標“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18),將心體(ti) 之“至善”名之以無善無惡,乃因其超越了經驗層的善惡對待,既無惡可對,亦無善名可立,善惡雙泯,故可稱“無善無惡”。無善無惡的說法,是為(wei) 了不使對作為(wei) 超越形上本體(ti) 的至善之理解落入經驗層善惡相對之中。另一方麵,心體(ti) 的流行發用具有不執著於(yu) 善惡意念、喜怒哀樂(le) 情緒的無執無滯性,即陽明所謂“心體(ti) 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19),體(ti) 現了終極自由的心靈境界。這些特質因學界論述很多,茲(zi) 不贅述。

 

其二,心體(ti) 之虛無在認識功能上,體(ti) 現為(wei) 無知無識而無所不知。在儒學傳(chuan) 統中,《孟子·告子上》所言“耳目之官不思”與(yu) “心之官則思”(20)最早區別了兩(liang) 種不同的認知能力。在宋明理學中,張載最先以“德性之知”與(yu) “見聞之知”(21)來說明德性認知功能不同於(yu) 經驗性見聞知解的認知功能,深化了孟子之說。嗣後,又有理學家提出德性之知乃是“不起意”“無意”“無思”等說(22)。陽明也區分了“良知”與(yu) “意”:“意與(yu) 良知當分別明白。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yu) 非者,則謂之良知”,“意之本體(ti) 便是知”(23)。指出經驗意識與(yu) 形上心體(ti) (良知)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認知層次與(yu) 認知功能的精神活動。這種既無惡念又不著善念的心體(ti) 特質被稱為(wei) “無知”(無覺),同時又能“無不知”:

 

無知無不知,本體(ti) 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嚐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ti) 。

 

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24)

 

因良知並非經驗性的應物起念的意識活動,從(cong) 心識功能上看,心體(ti) 無善無惡的“無”之麵向,是心體(ti) 具有泯合經驗認知二元對待、能所合一的功能所決(jue) 定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良知之知乃是無知、無識、無覺之知,即超越經驗意識之見聞知覺的本體(ti) 之知。其特點,陽明謂之“不作一念”:“從(cong) 目所視,妍醜(chou) 自別,不作一念,謂之明。從(cong) 耳所聽,清濁自別,不作一念,謂之聰。從(cong) 心所思,是非自別,不作一念,謂之睿。”(25)不過陽明就經驗意識與(yu) 良知心體(ti) 關(guan) 係的論述不多,王龍溪對此有詳細發揮,將兩(liang) 者差異明確表述為(wei) “知識之別”:

 

知無起滅,識有能所;知無方體(ti) ,識有區別。

 

夫心本寂然,意則其應感之跡;知本渾然,識則其分別之影。萬(wan) 欲起於(yu) 意,萬(wan) 緣生於(yu) 識。意勝則心劣,識顯則知隱。故聖學之要,莫先於(yu) 絕意去識。(26)

 

這裏的“知”是良知,“識”是意識,前者是能所、對待尚未分野之前寂然渾然的心體(ti) ,後者是有能所、對待之分別的經驗意識,龍溪謂“托境仗緣而知”之“妄識”(27)。隻有“絕意去識”,泯合能所對待,才能返歸心體(ti) 。而此化掉主客分別對待的心體(ti) 之知乃是“無不知”,如日之不刻意照物而能無物不照,乃是一心體(ti) 圓覺圓照之中萬(wan) 物如如呈現的本真理境。龍溪將這一心性轉化曆程,表達為(wei) “轉識(經驗意識)成知(良知)”(28),這當然是借用了唯識學“轉識成智”的理論(29)。儒佛兩(liang) 家對於(yu) 知、識的內(nei) 涵界定固然不同,但龍溪之說顯然提供了一個(ge) 良知不同於(yu) 經驗意識以及良知何以能夠無不知的深刻理據。

 

二、心體(ti) 之靈明覺照


與(yu) 虛無相伴隨的另一大特征,即是心體(ti) 因虛無而靈明覺照。陳來先生指出,明覺的概念在理學中最早出自程顥《定性書(shu) 》所說“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wei) 自然”,陽明晚年講學時期也提出明覺的觀念,並用虛靈昭然來修飾明覺,還多強調靈明作為(wei) 良知的屬性。靈明與(yu) 明覺同義(yi) ,都是在不同功能上用來代替心的主體(ti) 概念(30)。陽明說:

 

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

 

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

 

良知隻是一個(ge) 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

 

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31)

 

“昭明靈覺”、“虛靈明覺”(有時也作“虛明靈覺”)、“自然明覺”、“靈明”等都是形容心體(ti) 特點功能的同義(yi) 詞,細繹其端又有二義(yi) :一是“靈明(虛靈、虛明)”,偏重形容心體(ti) 對天地萬(wan) 物具有靈敏反應、明察其實的認知能力;二是“覺照(明覺、靈覺)”,偏重形容這種靈明認知的功能不屬於(yu) 經驗性的見聞覺知,而是形上心體(ti) 對天地萬(wan) 物的圓覺觀照。心體(ti) 的靈明覺照功能,陽明細化為(wei) 以下特點:

 

(一)知是知非與(yu) 全體(ti) 性了知


心體(ti) 因虛靈明覺,而能夠對天地萬(wan) 物清晰了知並判斷其是非。陽明說:

 

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ti) ,自然靈昭明覺者也。(32)

 

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hui) 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者。(33)

 

陳來先生認為(wei) ,陽明特別強調良知作為(wei) 是非之心的意義(yi) ,是因為(wei) 道德意識如果是先驗的道德原理,其功能無非是提供是非善惡的準則。“虛靈”“昭然”都主要是用以顯明“明覺”作為(wei) 良知主體(ti) 的“能知”的特性,這些說法的出現應該是立基於(yu) 良知“知是知非”的要求(34)。這點出了心體(ti) 之虛靈明覺功能是良知能夠知是知非的根據。原因在於(yu) ,心體(ti) 作為(wei) 萬(wan) 物的本體(ti) (不僅(jin) 是道德本體(ti) )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能知功能是普遍的、泛道德化的,故心體(ti) 之於(yu) 萬(wan) 物認知的虛靈明覺屬於(yu) “能知”,決(jue) 定了良知之“所知”,即在具體(ti) 經驗生活中的知是知非,虛靈明覺之能知更具有根源性和普遍性。此本體(ti) 之知不同於(yu) 經驗世界中為(wei) 氣稟物欲所遮蔽而有偏僻局限的經驗知覺,而是融本體(ti) 性、道德性、知識性為(wei) 一體(ti) 的明覺之知,是對天地萬(wan) 物的全體(ti) 性了知。而明覺之知的根源,恰恰是因“虛無”而“靈明”,即如陽明所說“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35)。良知這一無中生有的功能,王龍溪心領神會(hui) :

 

夫良知之於(yu) 萬(wan) 物,猶目之於(yu) 色、耳之於(yu) 聲也。目惟無色,始能辨五色;耳惟無聲,始能辨五聲;良知惟無物,始能盡萬(wan) 物之變。無中生有,不以跡求,是乃天賦之自然,造化之靈體(ti) ,故曰“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不可為(wei) 典要,惟變所適”,易即良知也。(36)

 

良知因為(wei) 無色、無聲、無物——超越一切以耳目感官認識對象的二元對待性認知,故能靈明無滯礙,如道體(ti) 之了知萬(wan) 物、盡萬(wan) 物之變。心體(ti) 因無而生有、因虛而靈明的本然特性,正是陽明晚年達到“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37)之良知化境的理據。

 

(二)自我覺照與(yu) 所覺之念同時並存


陽明說:

 

凡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38)

 

這裏的心靈活動包含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形上心體(ti) 層麵,二是經驗層麵的善惡意念。良知的活動體(ti) 現為(wei) 形上心體(ti) 對於(yu) 吾人在經驗層麵善惡意念的“無有不自知者”。牟宗三先生將良知的這一自知與(yu) 覺照功能解釋為(wei) :

 

此逆覺之覺就是那良知明覺之自照。自己覺其自己,其根據即是此良知明覺之自身。說時有能所,實處隻是通過其自己之震動而自認其自己,故最後能所消融而為(wei) 一,隻是其自己之真切地貞定與(yu) 朗現。(39)

 

良知能夠自我覺照的原理,在於(yu) 良知之明覺自照消融了經驗意識的能所對待,故有一體(ti) 兩(liang) 麵之覺照功能:就證知自體(ti) 而言“自知”“明覺”“本體(ti) 明覺之自然”,就觀照對境(經驗意識、心體(ti) 之對境)而言“自照”“恒照”(40)。當然,我們(men) 說覺照一體(ti) 兩(liang) 麵是為(wei) 了分析言說的方便,根本上說,是覺照同時、即覺即照。覺照同時在認知功能上非常類似於(yu) 佛教唯識學中的心識自證分和現象學中的自身意識。在唯識學中,自證分能緣起見分(認識能力),並統攝見分、相分(認識對象、認識內(nei) 容)為(wei) 一個(ge) 心識自體(ti) 。自證分不是對象性的意識,它緣起相分的同時並能直接觀照相分,融能知與(yu) 所知為(wei) 一體(ti) 。瑞士現象學家耿寧借用唯識自證分和現象學內(nei) 意識的理論解釋良知學,認為(wei) 良知不再是一種特殊的意向(如具體(ti) 的對父母之愛、對兄長之敬),而是“對善的和惡的意向的內(nei) 意識,它是一種對這些意向的道德善、惡的直接‘知識’”,在陽明看來“這種‘本原知識’是在一個(ge) 本己意向出現時直接現存的,而且是與(yu) 它同時現存的”(41)。因此,心與(yu) 心之所發之“意”是“同時自知”的覺照。盡管陽明更多強調良知對於(yu) 心之所發意念自知、獨知的一麵,並未在理論上自覺揭示出這一“自知”與(yu) 意念本身乃“同時自知”,但在工夫實踐中,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必須是同時現存的自知。陳立勝先生指出,這一麵向被湛甘泉三傳(chuan) 弟子馮(feng) 少墟明確點出,他將心靈的自我覺照稱為(wei) “自有而自照之”,“意與(yu) 知同念並起,無等待,無先後”(42)。他在心學的理論框架下深入精微地點出心體(ti) 的自反理路以及心體(ti) 與(yu) 意念的異質層麵能夠同時並動的現象,這也是心學一係工夫所指示的真己的原初心靈狀態,也即牟宗三先生所謂的“反身的逆覺體(ti) 證”。總之,心體(ti) 之“覺照”乃是自我覺照,且與(yu) 所覺照的善惡意念同時並存。尤其是良知具有與(yu) 所覺照的善惡意念“同時自知”的功能,這與(yu) 佛教天台宗的止觀法門中的觀照工夫類似,朱子批評其為(wei) “以心求心”,但在心學一係這一工夫則是可能的(43)。

 

(三)心體(ti) 常覺常照


陽明說:

 

良知者心之本體(ti) 。即前所謂恒照者也。心之本體(ti) 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嚐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嚐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ti) 實未嚐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ti) 實未嚐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ti) 之謂耳。(44)

 

“心之本體(ti) 無起無不起”是心體(ti) 的一個(ge) 重要特點,即良知不是落入具體(ti) 經驗時空的、有時間起滅的認識活動,而是本然存在並恒常貫穿於(yu) 吾人心靈生活中的覺照智慧,哪怕在心靈被遮蔽或放失的“妄心”中,本體(ti) 實則“未嚐不在”“未嚐不明”。陽明將良知的明覺與(yu) 經驗性的認知區分為(wei) 照心與(yu) 妄心之別: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yu) 本體(ti) 明覺之自然,而未嚐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ti) 明覺之自然者,未嚐不在於(yu) 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wei) 照,以照為(wei) 妄也。照心為(wei) 照,妄心為(wei) 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45)

 

照心與(yu) 妄心都是精神主體(ti) 的認識觀察功能,二者的區別在於(yu) :照心立根於(yu) 超越對待的形上本體(ti) ,故無起伏生滅;妄心狀態下,明覺本體(ti) 的未嚐不在而有所動,指心靈落入經驗時空中有起伏生滅的二元對待意識活動。當然照心與(yu) 妄心並非“照心為(wei) 照,妄心為(wei) 妄”“有妄有照”的二心,這仍然是在二元對待的經驗意識活動中把握照心,依然落入生滅起伏中。陽明認為(wei) ,真實的照心為(wei) “無妄無照”“不貳”,即超越妄照對待的認識狀態,“不貳則不息矣”,如是方能良知“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46)。

 

綜上,心體(ti) 之靈明辨察、自我覺照、覺照同時、常覺常照等認知功能,本質上根源於(yu) 心體(ti) 之虛無。從(cong) 心識特點上,虛無指超越了二元對待認識之“有”的滯礙與(yu) 局限;從(cong) 認識範圍上,虛無指超越了個(ge) 體(ti) 小我而貫通天地萬(wan) 物,如是,達到對事物的真實而整全的了解。

 

三、心體(ti) 之寂感動靜


在宋明理學中,寂感、動靜、出入、已發未發等重要概念,作為(wei) 道體(ti) 流行與(yu) 工夫實踐的方式而得到重視。究竟是動靜一體(ti) 還是動靜有別,在不同的學派中觀點不一,討論不斷。蓋就本體(ti) 之本原性特質和終極境界上的動靜一體(ti) ,這是宋明理學的共法,但就工夫實踐層麵的寂感動靜,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的觀點並不一致。在心性的本體(ti) 層麵、終極層麵,朱子認為(wei) 寂感一體(ti) ,超越了時間意義(yi) 的動靜,謂“心與(yu) 性,不可以動靜言”(47),“寂而常感,感而常寂”(48)。但在工夫實踐層麵,中和新說的已發未發又是從(cong) 時間意義(yi) 上界定念慮的已發和未發的,從(cong) 而動靜有別。陽明對於(yu) 形上心體(ti) 之動靜問題,主張心體(ti) 超越動靜、出入等經驗時空格套,如謂:“若論本體(ti) ,元是無出無入的。”(49)但工夫意義(yi) 上的動靜觀,陽明在前後期的觀點並不一致。

 

(一)早期的動靜觀


《傳(chuan) 習(xi) 錄》上卷體(ti) 現了陽明的早期思想,陽明說:

 

定者,心之本體(ti) ,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50)

 

這是陽明從(cong) 心學角度對程明道《定性書(shu) 》“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的解釋,“所遇之時”,雖然不是直接從(cong) 工夫意義(yi) 上談動靜,但卻是從(cong) 時間序列上談動靜的。陽明又說: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為(wei) 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ti) 用一源。有是體(ti) ,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51)

 

這裏的“未發之中”即心之本體(ti) ,一般人未能全得,須收斂身心,在心靈寧靜的時段做靜坐涵養(yang) 未發心體(ti) 的工夫。這有利於(yu) 初學者體(ti) 認心體(ti) ,也為(wei) 學者在日用常行之“動”中保持心體(ti) 主宰提供保障,故涵養(yang) 未發之中,方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這些論學條目都說明,陽明早期曾經從(cong) 時間意義(yi) 上談動靜,從(cong) 工夫意義(yi) 上主張收斂並涵養(yang) 未發心體(ti) 。究其原因是陽明在龍場悟道後一度以靜坐收斂為(wei) 保任心體(ti) 的工夫(52),其工夫進境與(yu) 教法大體(ti) 保持同步,所以陽明在常州、辰州、滁州時期也以靜坐法來教導弟子。後見學者中資質一般者苦於(yu) 未悟,高明者流於(yu) 喜靜厭動之弊,故南京以後改為(wei) 動靜合一說救之。這也是陽明的動靜觀後來發生變化的原因之一。

 

(二)後期的動靜觀


陽明在《答陸原靜書(shu) 》一書(shu) 中,對於(yu) 良知之寂感動靜、已發未發的關(guan) 係進行全麵論述: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yu) 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yu) 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ti) 固無分於(yu) 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為(wei) 欲。循理則雖酬酢萬(wan) 變,而未嚐動也。從(cong) 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嚐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嚐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嚐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嚐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嚐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嚐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cong) 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ti) 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ti) 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wei) 一物矣。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wei) 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wei) 動靜。春夏可以為(wei) 陽為(wei) 動,而未嚐無陰與(yu) 靜也;秋冬可以為(wei) 陰為(wei) 靜,而未嚐無陽與(yu) 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ti) ,秋冬此常體(ti) ,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hui) 、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隻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cong) 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53)

 

周濂溪《通書(shu) 》的動靜觀對後世理學影響甚大,每每為(wei) 理學家所討論。陽明將其納入良知學體(ti) 係中進行闡釋:“動而無靜,靜而無動。”是指動靜二元,對待有別,為(wei) 經驗世界中萬(wan) 事萬(wan) 物的存在狀態,濂溪謂之“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指動靜一體(ti) ,為(wei) 超越對待的形上心體(ti) 統攝經驗世界的本真狀態,濂溪謂之“神也”。因此,“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ti) 固無分於(yu) 動靜也”,是指經驗世界中吾人以經驗意識認識萬(wan) 物便落入“所遇之時”,即有生滅的時空中,而心體(ti) 超越了動靜、生滅的時空格式,故本無動靜之二元對立。未發與(yu) 已發、內(nei) 與(yu) 外的關(guan) 係也是如此。因良知本體(ti) 超越了經驗時空之寂與(yu) 感、動與(yu) 靜、內(nei) 與(yu) 外的對待區分,故說“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陽明將動靜一體(ti) 的根本理據上升到形上道體(ti) 即“太極生生之理”的層麵而論之:“良知即是易。‘其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wei) 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54)強調心體(ti) 超越經驗世界的時空格套與(yu) 具體(ti) 法則、惟變所適的超越性。故良知為(wei) 創生天地萬(wan) 物的超越性本源,良知之動靜如同道體(ti) 層麵的陰陽互根,其“妙用無息”(動)與(yu) “常體(ti) 不易”(靜)同時並存,從(cong) 春夏秋冬乃至元會(hui) 運世的萬(wan) 事萬(wan) 物無不如是。陽明特別強調,此須通過“默而識之”的真實體(ti) 證,非是以經驗層麵之言語、意識所能認識和說明的。這裏的寂感動靜、已發未發一體(ti) ,既是就本體(ti) 意義(yi) 而言,也是就工夫意義(yi) 而言,還是陽明後期思想的定論。這與(yu) 陽明主張“君子之於(yu) 學也,因用以求其體(ti) ”(55),在日用常行中實致其良知的工夫主張一致。

 

四、心體(ti) 之樂(le)


在宋明理學中,“尋孔顏樂(le) 處”是自周敦頤、二程以來理學家們(men) 體(ti) 認天理的工夫論題和終極性生命追求。前儒多從(cong) 心境、氣象上說樂(le) ,陽明言“樂(le) 是心之本體(ti) ”,其內(nei) 蘊貫通於(yu) 心之本體(ti) 、工夫與(yu) 境界,更為(wei) 豐(feng) 富深入。因本體(ti) 的實現便是境界,故陽明論心體(ti) 之樂(le) 時,往往將心之本體(ti) 與(yu) 境界合說。陽明論心體(ti) 之樂(le) 具體(ti) 可分三個(ge) 層麵:

 

(一)樂(le) 是心體(ti) 的本然狀態


陽明在答黃勉之的書(shu) 信中,對《論語·學而》第一章解釋說: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仁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合和暢,原無間隔。來書(shu) 謂“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le) ,但為(wei) 客氣物欲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le) ”是也。時習(xi) 者,求複此心之本體(ti) 也。悅則本體(ti) 漸複矣。朋來則本體(ti) 之合和暢,充周無間。本體(ti) 之合和暢,本來如是,初未嚐有所增也。就使無朋來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嚐有所減也。(56)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是從(cong) 本體(ti) 層麵說心體(ti) 的內(nei) 涵。“仁人”指體(ti) 證心體(ti) 的聖賢,其心即是本體(ti) 之心——萬(wan) 物一體(ti) ,“樂(le) ”是指心體(t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貫通而帶來的身心融合、和暢狀態。這種“合和暢”是“本來如是”的心體(ti) 本真狀態,故說“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一般人因受氣稟物欲的遮蔽阻隔而攪擾了和暢之氣,便不能具有此樂(le) 。因此陽明從(cong) 心體(ti) 之樂(le) 的高度闡發《學而》第一章:聖賢以工夫踐履(“時習(xi) ”)恢複心體(ti) 的同時,必然伴隨著“不亦說乎”的本體(ti) 之樂(le) ;外在境遇上,“有朋自遠方來”的“不亦樂(le) 乎”,“天下不知我”的“不慍(樂(le) )”,都無礙於(yu) 心體(ti) “本來如是”的和暢狀態。陽明常常把這種本然的本體(ti) 之樂(le) 與(yu) 發現、體(ti) 證本體(ti) 的巨大快樂(le) 合而說之:

 

人若複得他(良知),完完全全,無少虧(kui) 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le) 可代?(57)

 

陽明從(cong) 庚辰年發明致良知教起,他的言說和文字中常常充滿了對良知的讚歎,以及把“致良知”看作巨大發現的那種喜悅(58)。這其中的樂(le) ,既有深達心體(ti) 後確然自足的悟道之樂(le) ,也包含有發現儒門正脈並以道自任的喜悅與(yu) 豪邁,其言:“致良知之外無學矣,自孔孟既沒,此學失傳(chuan) 幾千百年。賴天之靈,偶複有見,誠千古之一快!”(59)這種體(ti) 道與(yu) 以道自任之樂(le) ,確非常情之樂(le) 所可比擬。因為(wei) 與(yu) 常情之樂(le) 相比,心體(ti) 之樂(le) 為(wei) 真樂(le) 。陽明說:

 

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決(jue) 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cong) 好於(yu) 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yu) 詩酒山水技藝之樂(le) ,又或奮發於(yu) 意氣,感激於(yu) 憤悱,牽溺於(yu) 嗜好,有待於(yu) 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鬱,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快然終身,無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廓然與(yu) 太虛而同體(ti) 。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wei) 太虛之障礙。蓋吾良知之體(ti) ,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齋莊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本無富貴之可慕,本無貧賤之可憂,本無得喪(sang) 之可欣戚,愛憎之可取舍。(60)

 

樂(le) 者心之本體(ti) 也,得所樂(le) 則喜,反所樂(le) 則怒,失所樂(le) 則哀。不喜不怒不哀時,此真樂(le) 也。(61)

 

陽明認為(wei) ,世間之樂(le) 都是有待之樂(le) ,無法具有恒久性。那些摒棄富貴利祿、有所追求的高潔之士,其所求很難具有“快然終身”的自得自足,原因在於(yu) 其所求必然“有待於(yu) 物”——其對待性,一是就客體(ti) 而言依賴於(yu) 心靈投射的對象與(yu) 外境,如詩酒山水技藝等;二是就主體(ti) 而言其所依托的心靈基點,出於(yu) 情緒性的意氣、憤悱、嗜好等,都不具有恒久性,一旦厭倦,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來。因此,這些高潔之士所求的快樂(le) 與(yu) 一般人的喜怒哀樂(le) 在心理機製是一樣的,“得所樂(le) 則喜,反所樂(le) 則怒,失所樂(le) 則哀”,仍然屬於(yu) 經驗層麵對境而起、對象性的喜怒哀樂(le) 之情。因此真正具有恒久性、能夠快然終身者,即是無待於(yu) 對象而內(nei) 在自足自樂(le) 的良知本體(ti) 。“不喜不怒不哀時”,指心體(ti) 超越了經驗世界的一切貧富、得失、愛憎等對待之相,不受製於(yu) 經驗意識對境而起的感情情緒。根本上,心體(ti) 之樂(le) 為(wei) 真樂(le) 的學理根據在於(yu) ,圓融洞澈的良知本與(yu) 太虛同體(ti) ,一是具有萬(wan) 物一體(ti) 的貫通性,二是具有圓滿的德性。前者即上文所述身心貫通天地的和樂(le) 通暢感,與(yu) 《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同調,這一思想也是陽明後學的共識。王龍溪謂:“樂(le) 者心之本體(ti) 。人心本是和暢,本與(yu) 天地相為(wei) 流通,才有一毫意必之私,便與(yu) 天地不相似,才有些子邪穢渣滓攪此和暢之體(ti) ,便有所隔礙而不能樂(le) 。”(62)故心體(ti) 之樂(le) 乃是萬(wan) 物一體(ti) 、生機暢達的大樂(le) 生命境界。陽明還認為(wei) 此心體(ti) 本自具足一切德性,統攝智(聰明睿知、文理密察)、仁(寬裕溫柔)、義(yi) (發強剛毅)、禮(齋莊中正)於(yu) 一體(ti) ,如溥博淵泉般恒久不息。綜上,樂(le) 是心體(ti) 的本然狀態,與(yu) 一般的感情之樂(le) 有對待、陷於(yu) 私欲小我、德性有局限相比,心體(ti) 之樂(le) 超越了對境而起的感性之樂(le) ,具有不依賴、不受製於(yu) 外境及個(ge) 人性情喜好的內(nei) 在自足性,因其超越對待而能貫通萬(wan) 物、具足德性,故為(wei) 真樂(le) 。

 

(二)致良知工夫之樂(le)


陽明也從(cong) 致良知工夫的角度指點心體(ti) 之樂(le) 。陳明水在贛州向陽明問學,言“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ge) 穩當快樂(le) 處”,陽明告以致良知的工夫方法:

 

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隻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le) !(63)

 

學界認為(wei) 這段是陽明正式提出致良知教的依據,也是陽明言致良知工夫及工夫之樂(le) 的經典表述。針對明水這樣未得門徑的初學者,陽明不是從(cong) 學子尚無法體(ti) 認的形上本體(ti) 處指點工夫方法,而是就本體(ti) 在經驗層之發用處指點,“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是指人人本有的良知可在日用常行之當下呈現。此經驗意識層麵呈現的良知雖然不是良知本體(ti) 的全體(ti) 實現,但隻要實實落落依著當下呈現的良知存善去惡,自能心安快樂(le) 。就其合乎心體(ti) 、如理而行的心安感而言“穩當”,就其從(cong) 心體(ti) 本有之樂(le) 的顯發而言“快樂(le) ”。《傳(chuan) 習(xi) 錄》又載: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雲(yun) :“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64)

 

陽明提示明水(九川),越是在困苦的境遇下越不能為(wei) 苦境所滯累,“常快活”同樣是依良知而行的工夫。陽明後學也常常從(cong) 致良知工夫的角度提揭學樂(le) 一體(ti) ,如王心齋《樂(le) 學歌》的主旨即是用功之學與(yu) 心境之樂(le) 的一體(ti) 性:“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樂(le) 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le) 。樂(le) 是學,學是樂(le) 。”“天下之樂(le) 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le) !”(65)王龍溪《憤樂(le) 說》一文釋孔子的“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說理更透:“憤是天然之勇,樂(le) 是自然之和暢,故曰憤樂(le) 相生。”(66)發憤與(yu) 快樂(le) 源於(yu) 心體(ti) 原本的生生不息與(yu) 自然和暢,因此心靈提升的每一工夫階段都對心體(ti) 之生生不息與(yu) 自然和暢進行顯發,發憤用功的同時必然伴隨著快樂(le) 。總之,學樂(le) 一體(ti) 是陽明學者們(men) 以此自勵自勉的一大論學主題。

 

(三)與(yu) 感性之樂(le) 及七情的關(guan) 係


《傳(chuan) 習(xi) 錄》載陽明答弟子陸澄問:

 

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le) 處,敢問是樂(le) 也,與(yu) 七情之樂(le) 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le) 矣,何必聖賢?若別有真樂(le) ,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le) 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le)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雖不同於(yu) 七情之樂(le) ,而亦不外於(yu) 七情之樂(le) 。雖則聖賢別有真樂(le) ,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le) 又未嚐不存。(67)

 

“七情”即《禮記·禮運》所謂喜、怒、哀、懼、愛、惡、欲七種“弗學而能”的感性情緒與(yu) 欲望,陸澄所謂的“七情之樂(le) ”指七情之一的“喜”。第一個(ge) 疑問是,仲尼、顏子的聖賢之樂(le) 與(yu) 常人七情中的樂(le) 是否一樣?如果一樣,那麽(me) 常人的欲望滿足也能快樂(le) ,又何必去追求聖賢之樂(le) 呢?陽明回答“樂(le) 是心之本體(ti) ”,樂(le) 是心體(ti) 本自具有的本真情態,故心體(ti) 之樂(le) 乃是聖賢與(yu) 常人之所同有,隻是常人有此樂(le) 而不自知,為(wei) 憂苦迷棄所遮蔽。陽明將心體(ti) 之樂(le) 與(yu) 七情之樂(le) 的關(guan) 係表述為(wei) “不同”又“不外”。“不同”是指二者的心靈層麵(形上/形下)、結構(超越對待/二元對立)不同,“不外”是指形上與(yu) 形下體(ti) 用一原,聖賢的心體(ti) 之樂(le) 仍然要通過經驗層麵的情緒、情感呈現出來。故良知與(yu) 七情的關(guan) 係也與(yu) 此同構:“蓋良知雖不滯於(yu) 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yu) 良知也。”(68)

 

第二個(ge) 疑問是,如果聖賢之樂(le) 是一種不同於(yu) 普通情緒而別有的樂(le) ,那麽(me) 聖賢在憂怒驚懼等生命境遇中,甚至在戒慎恐懼之工夫實踐中,心體(ti) 之樂(le) 是否存在呢?因為(wei) 這些境遇在現象上看並無安樂(le) ,宋明儒者非常重視的戒慎工夫本身即包含防檢提撕、莊重嚴(yan) 肅的心性內(nei) 容,又如何能夠“樂(le) ”得起來呢?

 

陽明在此書(shu) 中沒有直接回應君子之心常存戒懼之憂與(yu) 樂(le) 的關(guan) 係,他在《答舒國用》一書(shu) 中詳細討論了敬畏與(yu) 灑落的一體(ti) 性關(guan) 係。簡言之,陽明區分了《大學》之“恐懼憂患”與(yu) 《中庸》之“戒慎恐懼”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的心靈狀態,前者為(wei) 私欲起念而偏離了心體(ti) 之正,屬於(yu) 有具體(ti) 的恐懼憂患內(nei) 容的經驗意識,後者為(wei) 本體(ti) 起念的防檢提撕,並非一種對象化或反思性的經驗意識,而是形上心體(ti) 的自我戒懼與(yu) 提撕,故不落入經驗意識在二元對待中產(chan) 生恐懼憂患等情緒性的意識糾結。正是這一無對象的自我戒懼,其無對待同時顯現為(wei) 心靈的灑落,是為(wei) 心體(ti) 的本然狀態。以此來看,陸原靜的疑問是將本體(ti) 起念的“戒慎恐懼”混同於(yu) 經驗意識層麵的憂懼情緒而致。

 

關(guan) 於(yu) 心體(ti) 之樂(le) 與(yu) 憂苦等情緒的關(guan) 係,陽明認為(wei) 在憂苦情緒中“此樂(le) 又未嚐不存”,其間義(yi) 理,在《傳(chuan) 習(xi) 錄》另一段問答中有表述:

 

問:“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不知遇大故,於(yu) 哀哭時,此樂(le) 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le) ,不哭便不樂(le) 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le) 也,本體(ti) 未嚐有動。”(69)

 

陽明認為(wei) ,哀哭之時心體(ti) 未嚐隨哀哭而動,心體(ti) 之樂(le) 的呈現方式在於(yu) “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le) ,不哭便不樂(le) 矣”。與(yu) 佛道二教以虛無恬淡之心境排遣喜怒哀樂(le) 等情緒所不同的是,儒家學者認為(wei) ,在具體(ti) 生命情境中,當下自然感發的喜怒哀樂(le) 等七情就是心體(ti) 恰當的表現形式。哭而後安,意謂大哭是順應境遇、合乎倫(lun) 常的情緒感發;本體(ti) 未嚐有動,意謂此情感宣發並未幹擾傷(shang) 害本體(ti) 。陽明將心體(ti) 應物比喻為(wei) “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70)這一“生心(有)”與(yu) “無住(無)”的心靈結構也是心體(ti) 統攝七情之感性情緒的自然感應結構:心體(ti) 對境,七情當下自然應感;時過境遷,七情不在心中執著滯留。陽明之論在宋儒那裏早有淵源,如程顥言:“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係於(yu) 心而係於(yu) 物也。”(71)朱子也說:“喜怒哀樂(le) 過了,此心湛然者,還與(yu) 未發時一般。”(72)聖人的喜怒哀樂(le) 出於(yu) 廓然大公的本心應物而起(係於(yu) 物)、發而中節(物來而順應,當喜當怒)、過而不留(與(yu) 未發時一般),故喜怒哀樂(le) 之七情為(wei) 合乎道體(ti) 的發用。

 

綜上,陽明論心體(ti) 之樂(le) 與(yu) 感情情緒的關(guan) 係有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心體(ti) 之樂(le) 與(yu) 感性之樂(le) 的關(guan) 係為(wei) 不滯不離,體(ti) 現為(wei) 心體(ti) 之樂(le) 既不執著滯留於(yu) 感性情緒之樂(le) ,又不脫離感性情緒之樂(le) 。二是心體(ti) 融攝所有的感性情緒(七情)而使其得以恰當顯發,是為(wei) 心體(ti) 之樂(le) 的根本性體(ti) 現。與(yu) 上文明道、朱子等宋儒論喜怒哀樂(le) 所不同的是,陽明進一步將發而中節的七情之正一並歸為(wei) 心體(ti) 之樂(le) ,其以哭而後安、本體(ti) 不動為(wei) 理據來論樂(le) ,說明此心體(ti) 之樂(le) 已超出了七情中喜的範疇,體(ti) 現為(wei) 一切的感性情緒都順乎具體(ti) 境遇而應感自然、動而中節、過而不留的通暢無滯,是為(wei) 心體(ti) 之樂(le) 。故心體(ti) 與(yu) 七情的關(guan) 係可以說是以心(性)攝情的不離不雜。然以良知本體(ti) 為(wei) 心靈基點來統攝感性情緒的結果,必然是七情之發均是心體(ti) 的呈現,性情由不離不雜提升為(wei) 即性即情,是為(wei) 心體(ti) 之樂(le) 的究竟義(yi) ,也是終極的良知化境。晚明劉宗周順此理路將喜怒哀樂(le) 比配春夏秋冬,即是將七情脫出經驗層的感性情緒而上達本體(ti) ,構建了喜怒哀樂(le) 、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春夏秋冬等一體(ti) 同構的形上生命理境,其理論根底即立根於(yu) 形上性體(ti) (陽明謂心體(ti) )的依性起相、攝相歸性,某種意義(yi) 上,可謂是陽明學致思理路的轉進與(yu) 係統化表達。

 

結語


在程朱理學以及陽明之前的心學傳(chuan) 統中,道體(ti) 在本體(ti) 論、宇宙論意義(yi) 上的本原實在、創生萬(wan) 物、虛寂載物,在認識論意義(yi) 上的無執不滯,在工夫論意義(yi) 上的寂感動靜一如,在境界論意義(yi) 上的一體(ti) 之樂(le) 等等,理學家們(men) 均不同程度地論及。陽明學與(yu) 之不同者在於(yu) ,良知學乃立根於(yu) 超越的形上心體(ti) ,遵循徹底的一元論理路,其對吾人的道德實踐主體(ti) 的界定,均體(ti) 現為(wei) 超越經驗意識、打破對待的特質,以往學界對這一特質的論述尚嫌不足。在本體(ti) 論上,心體(ti) 介於(yu) 有無之間:既非佛教之遮遣一切實有之空性,其就空性之幻有而論良知之實存、良知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創生萬(wan) 物之生生不息;也非經驗世界與(yu) “無”相對的實體(ti) 性存在,其就實體(ti) 之有而說良知之虛無。良知學並不取消萬(wan) 物萬(wan) 法的價(jia) 值實存性,良知好善惡惡的同時又無善無惡,指示一個(ge) 當下以心感物、過而不留的道德理境。在認識論和工夫論上,心體(ti) 超越主客二分、融攝能所對待為(wei) 一體(ti) ,故言寂感動靜一體(ti) 。這一維度就心識主體(ti) 自身而言指示出一個(ge) 超越經驗意識的自證自知維度:心體(ti) 之自覺與(yu) 照它同時並存,恒覺恒照,彰顯更高的超越性與(yu) 主體(ti) 性,可與(yu) 唯識學之自證分、現象學之自身意識相互發明,並將宋明理學對心性的認識提升到一個(ge) 更加精微的心靈深度。相應地,“自信良知”“信得及良知”“心體(ti) 工夫”遂成為(wei) 化除私欲私意幹擾的究竟法門。這一維度就心識主體(ti) 與(yu) 對境的關(guan) 係而言萬(wan) 物一體(ti) ,身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的通暢和樂(le) 即是一體(ti) 之樂(le) 。概言之,良知學對心體(ti) 特質的界定在借鑒佛道二教思想資源的同時依然保持了儒家的價(jia) 值立場,並將宋儒的心靈智慧向隱微精神處開掘推進,對心體(ti) 超越性內(nei) 涵的闡發深度與(yu) 廣度大大超越了宋代理學,建立了立根於(yu) 形上心體(ti) 來解釋有無、動靜、寂感、性情等範疇的理學新範式,開顯出一個(ge) 以形上心體(ti) 包容萬(wan) 象的意義(yi) 世界。

 

注釋
①朱子心論的特色及其與陽明心論的區別,參見張衛紅:《朱子“心論”的層麵與超越性特質——兼與陽明“心論”比較》,《中國文化》2020年第1期,第134-146頁。
②董平:《論良知“八德”》,《社會科學輯刊》2019年第2期,第5-16頁。
(1)中國哲學及宋明理學體用論的淵源與相關論述,參見張岱年:《張岱年全集》(第四卷),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65頁;向世陵:《中國哲學的“本體”概念與“本體論”》,《哲學研究》2010年第9期,第47-56頁;楊儒賓:《異議的意義——近世東亞的反理學思潮》,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年,第57-58頁。
(2)參見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22-229頁。
(3)參見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台北:學生書局,1983年,第107、116、168、96、233、29頁。
(4)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790頁。
(5)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卷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317頁。
(6)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23頁。
(7)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225頁。
(8)陳立勝:《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工夫論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第280-288頁。
(9)牟宗三:《牟宗三先生全集》(5),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10-11頁。
(10)參見張岱年:《張岱年全集》(第五卷),第636頁。
(11)王畿:《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85、167、154頁。
(12)郭慶藩:《莊子集釋》,第668頁。
(13)南京中醫藥大學編著:《黃帝內經素問譯釋》,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9年,第571頁。
(14)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7頁。
(15)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28頁。
(16)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1306頁。
(17)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211頁。
(18)黃宗羲:《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379頁。
(19)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80頁。
(20)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270頁。
(21)張載:《張載集》,第24頁。
(22)參見陳立勝:《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工夫論研究》,第247-252頁。
(23)參見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217頁;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7頁。
(24)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36、295頁。
(25)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99頁。
(26)王畿:《王畿集》,第65、192頁。
(27)王畿:《王畿集》,第275頁。
(28)王畿:《王畿集》,第465頁。
(29)“知識之辨”也是陽明學者論學的重要議題之一,相關研究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50-69、361-378頁。
(30)參見陳來:《王陽明晚年思想的感應論》,《深圳社會科學》2020年第2期,第48-49頁。
(31)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41、176、270、331頁。
(32)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971頁。
(33)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41頁。
(34)參見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167頁;陳來:《王陽明晚年思想的感應論》,《深圳社會科學》2020年第2期,第50頁。
(35)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28頁。
(36)王畿:《王畿集》,第214頁。
(37)王畿:《王畿集》,第34頁。
(38)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971頁。
(39)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63頁。
(40)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25頁。
(41)[瑞士]耿寧著,倪梁康譯:《人生第一等事:王陽明及其後學論“致良知”》,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217頁;陳立勝:《在現象學意義上如何理解“良知”?——對耿寧之王陽明良知三義說的方法論反思》,《哲學分析》2014年第4期,第32頁。
(42)馮從吾:《少墟集》,紀昀等編纂:《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93冊),台北:台灣商務出版社,1986年,第95、170頁。
(43)參見陳立勝:《“以心求心”“自身意識”與“反身的逆覺體證”——宋明理學通向“真己”之路的哲學反思》,《哲學研究》2019年第1期,第73-84頁。
(44)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14頁。
(45)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25頁。
(46)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45頁。
(47)朱熹:《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514頁。
(48)朱熹:《朱子全書》(第貳拾壹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第2002年,第1419頁。
(49)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85頁。
(50)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78頁。
(51)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90、83頁。
(52)陽明體悟心體有一工夫曆程,參見張衛紅:《由凡至聖:王陽明體悟本心的工夫階次——以王龍溪〈悟說〉、〈滁陽會語〉為中心的考察》,《中國哲學史》2013年第3期,第92-99頁。
(53)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20-221頁。
(54)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83-384頁。
(55)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147頁。
(56)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194頁。
(57)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23頁。
(58)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的哲學精神》,第164頁。
(59)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280頁。
(60)王守仁:《王陽明全集》,第210-211頁。
(61)黃宗羲:《明儒學案》,第586頁。
(62)王畿:《王畿集》,第194頁。
(63)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91頁。
(64)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96頁。
(65)王艮:《王心齋全集》,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54頁。
(66)王畿:《王畿集》,第195頁。
(67)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35-236頁。
(68)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23頁。
(69)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43頁。
(70)陳榮捷:《傳習錄詳注集評》,第237頁。
(71)程頤、程顥:《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460、461頁。
(72)朱熹:《朱子語類》,第15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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