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文化蘊含的中華文明突出特性

作者：林航（杭州師範大學吳越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臘月廿七日己未

          耶穌2026年2月14日

吳越國（907-978年）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地方政權。奉行“保境安民、尊奉中原”的策略，保障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發展，促進海外貿易的興(xing) 起，積極維護國家統一，使吳越國發展成為(wei) 五代十國時期最為(wei) 穩定的政權之一，在社會(hui) 、經濟、文化、藝術等方麵顯著一時。吳越在五代十國的亂(luan) 世中延續中華文明，曆經傳(chuan) 承演進，更以其務實的人文精神和創新的發展底色，深刻影響著江南文化的性格。吳越文化承載著深厚的曆史底蘊和鮮明的地域特色，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在吳越文化中有著鮮活體(ti) 現。

吳越文化以社會(hui) 平穩安定彰顯連續性。吳越文化發端於(yu) 春秋戰國，後繼承唐文化的博大開放，曆經長期融合積澱，最終形成了“海納百川、兼容並蓄，務實求真、淳樸至善”的地域特色。吳越國於(yu) 五代十國的亂(luan) 世中，采取“保境安民”和“休兵息民”的戰略方針，使兩(liang) 浙之地有一個(ge) 較長的穩定發展時期，塑造了浙江的千年風貌，奠定了後世長江三角洲地區持續繁榮的重要基礎，更為(wei) 國家和平統一提供了一個(ge) 成功案例，為(wei) 中華文明的延續作出了不可磨滅的曆史貢獻。蘇軾曾評價(jia) 吳越稱：“其民至於(yu) 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鼓之聲相聞，至今不廢，其有德於(yu) 斯民甚厚”，這是對吳越國曆史功績的客觀評價(jia) 。入宋之後，吳越文化向精致的方向生長，奠定了吳越人外柔內(nei) 剛、為(wei) 人謙和、注重禮節的性格特點。近代之後，吳越文化中務實進取的元素又為(wei) 工商業(ye) 創新開拓注入了勃勃生機，成為(wei) 海派文化的曆史淵源。

吳越文化以經濟快速發展激發創新性。吳越國以“世方喋血以事幹戈，我且閉關(guan) 而修蠶織”的務實策略，鼓勵開墾荒地、種植糧桑，大力扶持手工業(ye) ，絲(si) 綢、瓷器、茶葉、金銀器等行業(ye) 在吳越國得到了蓬勃發展，奠定了宋朝兩(liang) 浙經濟騰飛的重要基礎。為(wei) 抵禦錢塘江潮水的侵襲，錢鏐采用“竹籠石塘法”將柔性結構與(yu) 剛性基礎結合，開創了海塘工程新範式。這項技術經元代王永改良為(wei) “縱橫疊石法”，直至清代仍應用於(yu) 錢塘江海塘，2014年更入選世界灌溉工程遺產(chan) 名錄。吳越國定都杭州，通過疏浚西湖奠定了杭州“三麵湖山一麵城”的城市風貌格局，又分別修建子城、羅城、夾城等，順應水網地形構建功能分區。這種“因天材就地利”的營城思想，直接影響了平江府（蘇州）、明州（寧波）的規劃，成為(wei) 江南水網城市的經典範式。這些創舉(ju) 惠及地方，潤澤百姓，充分體(ti) 現了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智慧與(yu) 進取精神，塑造了江浙地區奮勇創新、開放圖強的精神特質，更體(ti) 現了中華民族勇於(yu) 挑戰、敢於(yu) 創新的無畏品格。

吳越文化以文化兼容並蓄踐行統一性。錢塘江流域的越文化和太湖流域的吳文化“同俗並土、同氣共俗”，在交融激蕩和流變集成中逐漸形成了統一的吳越文化。得益於(yu) 社會(hui) 環境的安定，吳越國詩詞、繪畫、書(shu) 法等藝術形式蓬勃興(xing) 起，湧現出了貫休、羅隱等一大批傑出的文人墨客，留下了“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的稱讚。吳越文化也注重科技與(yu) 藝術的融合，如錢元瓘墓中出土的石刻星象圖，精確標注了二十八宿與(yu) 銀河，比蘇頌所著《新儀(yi) 象法要》早了百餘(yu) 年；建築大師喻皓的《木經》，開創了江南建築的技術體(ti) 係，直接影響了宋代《營造法式》的編撰。另一方麵，吳越國從(cong) 高麗(li) 、日本取回天台宗典籍並傳(chuan) 承發展，又刻印《寶篋印經》傳(chuan) 入日本、高麗(li) ，成為(wei) 東(dong) 亞(ya) 佛教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為(wei) 推動佛教中國化作出了積極貢獻。

吳越文化以貿易通達四海展現包容性。吳越國居沿海之便，大興(xing) 舟楫商賈之利，通過海外貿易在亂(luan) 世中成為(wei) 富庶一方的東(dong) 南樂(le) 土。對內(nei) ，吳越國與(yu) 中原地區及契丹保持著密切的貿易往來，主要出口茶葉、絲(si) 綢、瓷器、香料等商品，同時從(cong) 北方獲取馬匹、皮革、金銀器等物資。對外，吳越國通過海上貿易與(yu) 日本、朝鮮半島、東(dong) 南亞(ya) 、印度以及阿拉伯地區進行經濟交流，出口的越窯青瓷等商品在海外廣受歡迎，在日本鴻臚寺遺址、埃及福斯塔特遺址、伊朗內(nei) 沙布爾遺址、印度尼西亞(ya) 井裏汶沉船等都有精美的越窯瓷器出土，可見吳越國海外貿易範圍之廣。在蓬勃興(xing) 盛的海外貿易助推下，《舊五代史》記載吳越國“航海所入，歲貢百萬(wan) ”，以貿易推動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鑒，為(wei) 宋元時期海上絲(si) 綢之路達到鼎盛奠定了基礎。

吳越文化以政權和平過渡踐行和平性。吳越國立國之初就立下了“保境安民”的方略，始終奉中原王朝為(wei) 正朔。錢鏐臨(lin) 終時製定的《武肅王遺訓》就有“化家為(wei) 國”的思想，叮囑子孫後代“凡中國之君，雖易異姓，宜善事之”“如遇真主，宜速歸附”。此後曆任吳越王遵循祖訓，錢俶在北宋討伐南唐時發兵助宋，也體(ti) 現了錢氏一貫的和平立場。當國家統一大勢形成時，吳越國以清醒的政治頭腦審時度勢，決(jue) 定“納土歸宋”，促進了中華一統。這一曆史性的轉折點，不僅(jin) 為(wei) 當時的人民帶來了久違的安寧，更為(wei) 江南地區的持續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為(wei) 後世的和平統一樹立了典範。

吳越文化作為(wei) 中華文明譜係中獨具魅力的地域文明典範之一，以水韻江南為(wei) 肌理，以開放創新為(wei) 魂魄，在千年演進中淬煉出“變與(yu) 不變”的智慧辯證法。它既是回溯唐宋之變的曆史鏡像，也是解碼江南現代性的文化密鑰，更在當代實踐中展現出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交融共生的鮮活生命力。在新的曆史起點上，吳越文化不僅(jin) 是長三角一體(ti) 化發展的精神紐帶，更可成為(wei) 中華文明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文化密碼，持續釋放跨越時空的文明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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