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象山民本思想的價(jia) 值

作者：歐陽禎人（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臘月廿七日己未

          耶穌2026年2月14日

陸象山是中國古代思想史轉型的重要人物。他深刻而係統的平民思想和平民精神，刷新了中國自古以來的民本思想，是南宋時期思想萬(wan) 壑歸海、曆史發展的結果。南宋時期，隨著生產(chan) 力得到恢複和發展，北方世家大族的大規模南徙，進一步促成了水旱交通的便利、信息的通暢，以及儒釋道文化之間的交流、衝(chong) 突與(yu) 彼此之間的涵化，還有工商群體(ti) 的成熟，市民文化應運而生。而程朱理學無法應對工商群體(ti) 迅速崛起的事實，無法麵對偏安一隅而又複雜多樣的南宋社會(hui) 各界的思想狀態。凡此種種，導致了慧根空靈、精思勤學的陸象山民本思想異軍(jun) 突起，在與(yu) 朱元晦學派的思想交流之中，逐步形成了深邃、獨特而堅實的民本思想，具有深刻的意義(yi) 和重要的曆史地位。

“心即理”是象山民本思想的奠基石

陸象山的“心即理”具有強大的社會(hui) 現實指向。從(cong) 民本思想來講，“心即理”的思想是對程朱理學等級觀念的批判，把高高在上的天理，納入到了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心中。天人合一、保合太和、體(ti) 用一貫、本末交融、事外無道、追求天理的當下呈現，就是人人本心向善的公平、正義(yi) 。隻要我們(men) 每個(ge) 人此心向善，此時、此地、此事向善，就隨時可以接近“道”的崇高。象山曰：“天降衷於(yu) 人，人受中以生，是道固在人矣。”（《陸九淵集·與(yu) 馮(feng) 傳(chuan) 之》）這是對程朱理學的重大反思與(yu) 調整，深度發展了先秦儒家的天人觀、價(jia) 值觀和實踐觀。在通過科舉(ju) 製獲取功名利祿的時代，陸象山認識到，人生的終極意義(yi) 並不隻是在故紙堆中尋求功名富貴，而是要在現實的事務之中深度擁有家國情懷，發明本心，收拾精神，自作主宰。這是象山對中國曆史反思的結果，更是對生命本身的深度體(ti) 悟與(yu) 悲憫。“心即理”的思想是在告訴所有的讀書(shu) 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陸九淵集·年譜》），不要被名韁利鎖一葉障目，遮蔽了人性的光輝、窄化了人生遼闊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名韁利鎖汙濁了我們(men) 生命的天賜材質。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是“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禮記·禮運》）。我們(men) 必須自立、自重、自得、自成、自道。切己自反，改過遷善，存心養(yang) 性。“求放心”（《孟子·告子上》）、“養(yang) 浩然之氣”（《孟子·公孫醜(chou) 上》）。象山曰：“宇宙內(nei) 事是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乃宇宙內(nei) 事。”（《陸九淵集·年譜》）隻有通過此心的純粹渾樸、涵括天地，真正認識到人生的意義(yi) 、世界的意義(yi) ，才能從(cong) 根本上克服內(nei) 心的私欲、偏見和各種障礙，打通我們(men) 的生命與(yu) 宇宙天地的一體(ti) 流行。由此，人生真正的價(jia) 值才能夠逐步展現出來。陸象山特別強調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孟子·告子上》）的思想，其根本功夫在於(yu) “辨誌之真偽(wei) ”。也就是說，一切帶有功利性的誌向，都是虛假、虛幻、短暫的，隻有此心向善，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在孟子仁義(yi) 禮智引領下的惻隱、羞惡、禮讓、是非之心才是真正純粹、永恒的自足圓滿。我們(men) 的人生由此而貫古今為(wei) 一瞬，融六合為(wei) 一體(ti) ，通聖凡為(wei) 一身，這才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和價(jia) 值。陸象山曰：“學者須先立誌，誌既立，卻要遇明師。”（《陸九淵集·語錄》）所謂明師，就是對天地萬(wan) 物有深透理解的老師，必須清掃一切門戶之見。學者最可怕的，就是私心自用、師心自用。隻有具有“四端”之心的人，才能去“大做一個(ge) 人”（《陸九淵集·語錄》），鳶飛魚躍。象山曰：“道非難知，亦非難行，患人無誌耳。”（《陸九淵集·與(yu) 侄孫濬》）立誌，辨誌之真偽(wei) ，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由此，陸象山提出“刀鋸鼎鑊”（《陸九淵集·語錄》）作為(wei) 踐履工夫的概念。也就是說，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孟子指出：“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沒有曆盡百死千難的決(jue) 心、切實掌握“心即理”的思想，就不可能長期持久地錘煉自己的信仰，就不可能樹立堅定不移的正確理想與(yu) 人生目標。象山聲稱自己的學問隻是重實理，重實事，千虛不博一實。他是在夯實“心即理”理論的現實根基。

發明本心是建立美好社會(hui) 的根本途徑

“發明本心”是陸象山民本思想的出發點。它的前提是孟子的性善論。這是儒家哲學的精神信仰。孟子說：“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孟子·離婁下》）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我們(men) 沒有人性本善的信仰，那麽(me) 人的精神世界何以確立，善、信、美、大、聖、神的自由之路何以達到金聲玉振的境界？這也就是象山哲學“宇宙內(nei) 事是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乃宇宙內(nei) 事”（《陸九淵集·語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流行的精神動力。陸象山認為(wei) ，“發明本心”的基本功夫，就是孟子的“求放心”，就是把我們(men) 被外在的各種物欲所牽引出去的本心收回到我們(men) 的精神中來。但是，陸象山開辟了新的途徑，提出了“收拾精神，自作主宰”（《陸九淵集·語錄》）的功夫和目的。具體(ti) 來講，就是要把自己的良知之心通過存養(yang) 的功夫收拾回來。在這個(ge) 過程之中，切己自反，改過遷善，存心養(yang) 性。象山給自己取了“存齋”的字號，說的就是以“存”善、“存”誠為(wei) 誌。“發明本心”的功夫，把孟子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的思想發揮到了極致。陸象山“收拾精神，自立主宰”相對孟子來講，具有不同的時代使命。相對於(yu) 程朱理學通過科舉(ju) 考試整天“揣量模寫(xie) 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節目足以自安”（《陸九淵集·與(yu) 朱元晦》）的歧路，陸象山針鋒相對地提出了“自作主宰”這一驚天地、泣鬼神的時代口號。陸象山的意思是，如果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每天都隻是揣量模寫(xie) ，依放假借，就會(hui) 逐步喪(sang) 失自我。由此，陸象山提出了“六經注我，我注六經”的重要思想。他在勸告當時所謂的學界精英們(men) ，不要掉書(shu) 袋，不要動不動就把古書(shu) 上的經典和我們(men) 所學到的知識作為(wei) 權威示人，“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腳”（《陸九淵集·語錄》）。陸象山是在講，當下的善端之存才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心。不能僅(jin) 僅(jin) 依據一個(ge) 人讀書(shu) 的多少來衡量一個(ge) 人的地位高低；更不能因為(wei) 一個(ge) 人對經典掌握的多少，來決(jue) 定他道德水平的高低。關(guan) 鍵是我們(men) 有沒有家國情懷，有沒有把每一件事情做好的思想用心和當下功夫，“事外無道，道外無事”（《陸九淵集·與(yu) 陳正己》），通過“發明本心”的功夫來拓展社會(hui) 以誠待人、講信修睦的人文環境，立足於(yu) 當下的“純一之地”（《陸九淵集·與(yu) 邵叔誼》），建立人生的精一功夫。隻有這樣，人才能夠成其為(wei) 人，美好的社會(hui) 也才能夠由此而建立起來。

陸象山認為(wei) ，任何政府，再也沒有比麵對黎民百姓的各種困難更為(wei) 重要的事情了。象山在荊門執政期間二十四小時開門辦公，他的家就是衙門，衙門就是他的家。幾乎沒有假期和休息的時間。麵對旱災、水災，陸象山必定深入基層，親(qin) 自訪貧問苦，並且馬上製定救治措施。象山曰：“《書(shu) 》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孟子曰：‘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歲之饑穰，百姓之命係焉，天下之事孰重於(yu) 此？”（《陸九淵集·大學春秋講義(yi) 》）這個(ge) 最基本的問題，決(jue) 定了一個(ge) 國家的民心向背，唯此為(wei) 大。陸象山說：“貴中國者，非貴中國也，貴禮義(yi) 也。”（《陸九淵集·大學春秋講義(yi) 》）這是對孟子“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之“社稷次之”的絕妙闡釋。他通過“楚人滅舒寥”（《陸九淵集·大學春秋講義(yi) 》）為(wei) 題，全麵闡明了他的家國思想。他認為(wei) ，南宋政府如果苟且偷生，不以收複北方領土、拯救鐵蹄下的廣大黎民百姓為(wei) 執政治理的核心，就會(hui) 失去黎民百姓的心，國家的顛覆隻是時間問題。陸象山向宋孝宗提出了“任賢、使能、賞功、罰罪”（《陸九淵集·年譜》）的施政綱領。這是他針對當時南宋政府痼疾提出來的治理國家的“四君子湯”。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要始終堅持公平、正義(yi) 的治國方略，人民的生活、生命財產(chan) 才能夠得到基本的社會(hui) 保障。長期以來，學界的很多人因為(wei) 朱熹的闡發而關(guan) 注“民貴君輕”論。殊不知，陸象山立足於(yu) 他的“心即理”思想，也對孟子的思想進行了全麵而深刻的詮釋，精準地批判了南宋朝廷自私自利、醉生夢死，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無視北方廣大老百姓置身於(yu) 苦難之中的冷漠。至為(wei) 重要的是，在奔赴荊門之前，陸象山提出了“正人心”的施政措施。觀其施政前後，隻有一係列熱火朝天的“必有事焉”的活動。也就是說，陸象山把荊門人此前的散懶偷墮置放在了“荊門八政”的錘煉平台（築荊門城、勤視農(nong) 作、易簡司法、整肅軍(jun) 威等等），把拯救人心的心學實踐搞成了一場保家衛國的運動，讓每一位黎民百姓活出了新的自我，精神麵貌煥然一新。由此，陸象山在“正人心”方麵取得了突出的成就。這是值得我們(men) 認真研究的。

象山民本思想的原創性

由此可知，陸象山的民本思想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其一，陸象山的民本思想是一種植根於(yu) 人的先天道德稟賦的人學，人性本善。這是象山心學的形上依據。因此，我們(men) 在“本心”的麵前人人平等。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隻有通過內(nei) 心的道德自律，才能通向浩瀚的星空和真正的道德自律。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所以，陸象山的心學是滲透出一種深度的人格自由、生活幸福和眾(zhong) 生平等追求的新思想。其二，陸象山的民本思想涵蘊著一種平民精神。這種平民精神具有心學的思想背景和深沉的現實關(guan) 切。對曆史，充滿反思與(yu) 批判；對生命，充滿珍惜與(yu) 敬仰；對平民，充滿了寬厚與(yu) 悲憫的情懷。陸象山是中國曆史上真正具有係統平民思想的哲學家。王陽明不論是其“心即理”的思想基礎、知行合一的踐履理論、致良知的人性追求，還是“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政治理想都是陸象山的繼承與(yu) 發展。其三，陸象山不僅(jin) 是一位擁有極高心學修養(yang) 的學者型官員，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將心學理論與(yu) 政治實踐有機統一起來，是其理論的真正踐行者。從(cong) 心性到政治，陸象山將心學理念始終貫穿於(yu) 政治實踐之中，他的荊門之政就是他心學理論的大膽實踐與(yu) 探索。其四，相對於(yu) 程朱理學的“得君行道”，陸象山更注重“覺民行道”，就是通過喚起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人的覺醒和獨立意識，通過個(ge) 體(ti) 的發明本心、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來推動先秦孔孟之道的落實，並且返本開新，提出了廣大平民以及社會(hui) 各界的個(ge) 體(ti) 自立、自重、自得、自成、自道，自我革新、自我成就的道路。其五，陸象山還認為(wei) ，隻要此心向善，即使不識得一個(ge) 字，也不妨礙我們(men) 去做一個(ge) 堂堂正正的人。由此而打破了“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論語·陽貨》）的誤區，讓廣大黎民百姓都看到了有尊嚴(yan) 地活下去的希望。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大轉折與(yu) 突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