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河廣》“一葦杭之”鄭義(yi) 辨
作者:吳劍修(武漢大學文學院特聘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臘月初一日癸巳
耶穌2026年1月19日

《毛詩·衛風·河廣》 資料圖片
《詩經·衛風·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杭”之異文又作“斻”“航”。關(guan) 於(yu) “一葦杭之”之義(yi) ,學界存在兩(liang) 類不同觀點。較為(wei) 通行的觀點認為(wei) ,“一葦杭之”即以葦為(wei) 舟,劃渡黃河。另一類觀點則認為(wei) “葦”乃通貫河水兩(liang) 岸之物,非以喻舟。胡承珙、焦循、馬瑞辰、牟庭、俞樾、錢鍾書(shu) 諸家皆持此見解。然諸家有關(guan) “杭”之解釋頗顯迂曲,故此說未能得到普遍采信。今細繹鄭玄《毛詩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之文,知鄭玄實從(cong) 後說。前儒對鄭《箋》“加之”之義(yi) 未曾細究,又誤會(hui) 經文“杭”字之義(yi) ,遂使鄭說隱沒不彰。今且梳理諸說,明其疏漏,並以此為(wei) 基礎,闡明鄭《箋》之義(yi) 。
通行的解釋:以葦為(wei) 舟,渡過黃河
《河廣》“一葦杭之”,毛《傳(chuan) 》雲(yun) “杭,渡也”,義(yi) 較含蓄。鄭玄申之曰:“誰謂河水廣與(yu) ?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他認為(wei) “一葦杭之”是一種誇張性的比喻。
孔穎達《毛詩正義(yi) 》解雲(yun) :
言一葦者,謂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而渡,若桴栰然,非一根葦也。
孔氏試圖消解“一葦杭之”的誇張性色彩。由此,在他的闡述中,“一葦”也就變成了一束蘆葦。嚴(yan) 粲《詩緝》“但以一束蘆葦浮之水上,則可以杭渡而過”,季本《詩說解頤》“一葦,束蘆葦以浮水上也”,皆承自孔說。
孔穎達僅(jin) 雲(yun) 一束蘆葦“若桴栰然”,但在馬瑞辰、聞一多的解讀中,孔氏之“束葦”則又被解釋成“編葦作筏”了。馬瑞辰雲(yun) :“《正義(yi) 》‘言一葦者,謂一束也’,蓋謂編葦為(wei) 泭。”順著這個(ge) 思路,聞一多《詩經通義(yi) 乙》又列舉(ju) 出諸多古代“編葦作筏”的事例,並說道:“古者編葦作筏。《詩》曰‘一葦杭之’,甚言其易渡耳。”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雲(yun) :“葦,用蘆葦編的筏子。”即承馬、聞二家之說。孟東(dong) 生《中國舟船錄》又找到了諸多國外“編葦為(wei) 筏”的事例以為(wei) 證明,如古埃及之蘆葦船、南美洲烏(wu) 魯斯人之“托托拉”草船等。在這種解釋之下,“一葦杭之”被視為(wei) 對現實事件的忠實描述,鄭玄解說中的誇張性色彩由此消失殆盡。
然孔穎達以“一葦”為(wei) “一束葦”,就語法而言本屬難通,隻是為(wei) 了消解“一葦杭之”的誇張性色彩才故作此說。姚炳《詩識名解》即曾批評道:“此‘一葦’何必定作‘一束’觀耶?後世傳(chuan) 達摩‘一葦渡江’雖屬外術,亦未嚐是一束葦也。”明乎此,由孔氏“束葦”之說衍生出的“束葦作筏”的觀點自然也不可依從(cong) 。所以,後世解者仍多以“一葦”為(wei) “一根蘆葦”。當然,也有學者釋“一葦”為(wei) “一葦葉”,梁寅《詩演義(yi) 》即雲(yun) “一舟如葦葉之小,可以渡之”,高亨《詩經今注》也說“一葦,一個(ge) 葦葉,比喻小船,猶言一葉扁舟”。
上述諸說,或以“一葦”為(wei) 一根蘆葦,或以“一葦”為(wei) 一葦葉,或以“一葦”為(wei) 一束蘆葦(用以編成浮筏)。然總括言之,諸說皆有一共性:因“杭”之異文又作“航”,故諸家皆釋“杭”為(wei) “以舟渡河”。由此,“一葦杭之”意即:以葦為(wei) 舟,劃渡黃河。
然正如焦循所指出的,“葦果可如筏,則廣亦可浮,何為(wei) 喻狹邪?”上述諸說的重要缺陷在於(yu) :“一葦杭之”與(yu) 下章“曾不容刀”皆意在突出河水之窄狹,然“葦舟”這一意象僅(jin) 能表達舟之輕小,與(yu) “河水之窄狹”並不構成直接聯想關(guan) 係。
別解:以“葦”為(wei) 通貫河水兩(liang) 岸之物
於(yu) 是,學界又有關(guan) 於(yu) “一葦杭之”的另一類解讀。朱謀【見圖1】《詩故》雲(yun) :

一葦杭之,謂河方冰時,布一束之葦,便可履之而度,非用蘆葦渡水也。今遼左冰結,布葦度車馬猶然。
上述“一束之葦”之說顯是承自孔穎達《毛詩正義(yi) 》。然與(yu) 孔說不同的是,“一束之葦”並非類似舟船的存在,而變成了通貫河水兩(liang) 岸的連接物。但此說的最大問題在於(yu) ,《河廣》詩中並無一字言及物候,文中“河方冰時”乃是朱氏臆造之語,不足取信。無怪乎姚際恒譏諷道:“如此說詩,呆哉,不特固哉矣!”然而,以“一葦”為(wei) “通貫河水兩(liang) 岸之連接物”的觀點並未就此銷聲匿跡。相反,清代說《詩》大家如胡承珙、馬瑞辰等皆傾(qing) 向此類觀點,雖然他們(men) 對於(yu) “杭”義(yi) 之訓詁不盡相同,對於(yu) 鄭《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的理解也不盡相同。胡承珙《毛詩後箋》雲(yun) :
段雲(yun) “《衛風》‘一葦杭之’,杭即斻字,《詩》謂一葦可以為(wei) 之舟也,舟所以渡,故謂渡為(wei) 斻。”承珙案:段說非是……“杭”在《說文》為(wei) “抗”之或字,“抗”有舉(ju) 而加之之意,故《箋》雲(yun) “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以“加”字申成《傳(chuan) 》義(yi) ,則“杭”之為(wei) “抗”明矣。
胡氏反對段玉裁“一葦可以為(wei) 之舟”之說,意在將“一葦杭之”與(yu) “舟渡”之事相切割。胡氏於(yu) 是根據《說文》記載,認為(wei) “杭”乃“抗”之或體(ti) ,並訓“杭/抗”為(wei) “舉(ju) 而加之”。胡氏並認為(wei) 鄭玄“一葦加之”之“加之”即是對“杭/抗”的解釋。然此說之疏漏有二:第一,“抗”有“舉(ju) ”義(yi) ,然並無“加之”之義(yi) 。第二,鄭玄“則可以渡之”顯係申說毛《傳(chuan) 》“杭,渡也”之訓。很顯然,鄭氏是以“渡”釋“杭”,而非以“加之”釋“杭”。焦循《毛詩補疏》則雲(yun) :
“一葦杭之”,謂一葦之長,即自此岸及彼岸耳……“渡”與(yu) “度”通,《廣雅》與(yu) “贏”“俓”同訓“過”。以葦度河,非以葦渡人……《箋》言“喻狹”,則所謂“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者,明謂加一葦於(yu) 河,即可俓過,未嚐言人乘於(yu) 葦而浮於(yu) 河也。
毛《傳(chuan) 》說“杭,渡也”,焦循則雲(yun) “渡與(yu) 度通”,意在將“渡/度”解釋為(wei) “橫穿”。在焦循的解釋中,“一葦杭之”意即:用一根蘆葦便能橫貫河水兩(liang) 岸,而非人乘於(yu) 蘆葦之上,渡過黃河。其言“以葦度河,非以葦渡人”即是此義(yi) 。但焦說存在一個(ge) 重要的缺陷:毛《傳(chuan) 》“杭,渡也”,屬於(yu) “以大名釋小名”之例,“渡”字可能含有“橫穿”“橫貫”之義(yi) ,但“杭”字是否有這種含義(yi) ,則仍需細證。焦循未能直麵“杭”字之義(yi) ,故馬瑞辰批評其說稍顯曲折。馬氏《毛詩傳(chuan) 箋通釋》則又給出了另一種觀點:
段玉裁以“杭”為(wei) “斻”之假借。《說文》“斻,方舟也”、“方,並船也”。今按,方為(wei) 並船之名,又通為(wei) “子貢方人”之“方”,謂比方也。“一葦杭之”蓋謂一葦之長可比方之,甚言其河之狹也。下章“曾不容刀”亦謂河之狹不足容刀,非謂乘刀而渡,則上不為(wei) 乘葦而渡明矣。
《說文》雲(yun) “斻,方舟也”,馬瑞辰單取一“方”字,將“杭”訓為(wei) “比方”。“一葦杭之”,即用一根蘆葦即可比較、測量河水之寬度。然而“方舟”之“方”與(yu) “比方”之“方”,字雖同而義(yi) 實異。馬氏之說實為(wei) 張冠李戴,不足為(wei) 訓。俞樾《群經平議》則言:
杭即抗之或體(ti) ,杭訓扞,故亦訓蔽。《昭元年·左傳(chuan) 》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注曰:“亢,蔽也。”亢乃抗之叚字。《列子·黃帝》篇曰“而以道與(yu) 世抗”,《釋文》曰“抗,或作亢。”是其例也。“一葦杭之”,言一葦之闊即足以蔽之,正是極喻其狹耳。
與(yu) 胡承珙的思路相同,俞樾亦以“杭”為(wei) “抗”之或體(ti) 。然不同之處在於(yu) ,胡氏認為(wei) “抗”為(wei) “舉(ju) 而加之”之義(yi) ,而俞樾則認為(wei) “抗”有“蔽”義(yi) 。王其和《俞樾訓詁研究》對俞說已有駁斥。大略言之,“亢,蔽也”之“蔽”乃扞蔽、庇護之義(yi) ,與(yu) 後文“一葦之闊即足以蔽之”之“蔽”意義(yi) 指涉並不相通。
除了上述諸儒外,牟庭《詩切》亦雲(yun) :“一葦杭之,言河之廣,但可如一根葦之長耳。”錢鍾書(shu) 《管錐編》又言:“‘一葦杭之’,《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亦極言河狹,一葦堪為(wei) 津梁也。”然牟、錢二家並未進行訓詁上的詳證。以上諸說皆存在各自缺陷。也正是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他們(men) 的觀點未能成為(wei) 通行之說。
鄭《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新辨
且再回到鄭玄《毛詩箋》的討論上:
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
二“之”皆代指黃河。“加之”一詞,鄭玄《毛詩箋》凡二見。除《河廣》鄭箋外,《召南·鵲巢》鄭箋雲(yun) :
鵲之作巢,冬至加之。
劉昌宗、周續讀“加”為(wei) “架”,故今本《毛詩》改“加之”為(wei) “架之”。又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雲(yun) :“古無‘架’字,以‘加’為(wei) 之,《淮南·時則訓》‘鵲加巢’,加巢者,架巢也。”據此,“一葦加之”即“一葦架之”,意即將一根蘆葦架於(yu) 河水兩(liang) 岸。與(yu) 下章“曾不容刀”相類,這是一個(ge) 極度誇張的說法,用以形容河水之狹窄,故鄭玄以“喻狹也”結之。
“加之”之義(yi) 既明,鄭《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之義(yi) 亦便自然明了:將一根蘆葦架在河水兩(liang) 岸,便可以通過。在鄭玄看來,“一葦杭之”並非指以葦作舟,劃渡黃河,而是指以葦為(wei) 津梁,跨渡黃河。但問題是,“杭”之異文又作“斻”“航”,何以“杭”不指劃舟渡河,而指橫越津梁?《說文》雲(yun) :
斻,方舟也。從(cong) 方,亢聲。《禮》:天子造舟,諸侯維舟,大夫方舟,士特舟。
“方”有“並”義(yi) ,方舟即並船,知“斻/航”之本義(yi) 為(wei) 並船。按照一般的解釋,上文所及之“造舟”“維舟”“方舟”皆是並船,隻是並船之數量各不相同:“天子並七船,諸侯四,大夫二,士一”,造舟並七船,維舟並四船,方舟並兩(liang) 船;造舟即後世之浮梁,維舟、方舟、特舟則仍舊為(wei) “浮而行之”的行船。然以“兩(liang) 船相並”為(wei) “方舟”,此說實太過拘泥,當係後世經學家生造之禮文。《鄂君啟舟節》雲(yun) :“屯三舟為(wei) 航,五十航,航歲能返。”此“航”為(wei) 長途運輸之貨船,《戰國策》雲(yun) “方船積粟,循江而下”,《史記·酈食其傳(chuan) 》“蜀漢之粟,方船而下”,此“方船”供長途運輸之用,即《鄂君啟舟節》之所謂“航”。《鄂君啟舟節》“屯三舟為(wei) 航”,是將三舟並為(wei) 一航,並非僅(jin) 限於(yu) 兩(liang) 舟,此可證“方舟”僅(jin) 指“兩(liang) 船相並”之拘泥。
由此言之,“方舟”與(yu) “造舟”“維舟”一樣,皆可指多船之並連,隻是舟之合並方式、形製、文飾等各不相同。“造舟”既然可為(wei) 浮橋之用,則維舟、方舟亦可為(wei) 浮橋。《說苑》雲(yun) :“天子濟於(yu) 水,造舟為(wei) 梁,諸侯維舟為(wei) 梁,大夫方舟。”是“維舟”亦可為(wei) 浮橋。丘濬《大學衍義(yi) 補》說:“造舟、維舟、方舟,即今所謂浮橋。”田汝成《西湖遊覽誌餘(yu) 》也說:“《說文》‘杭,方舟也’,方舟,並舟也,猶今浮橋是也。”則以“並舟”亦可為(wei) 浮橋。
求之故訓,“航”除訓為(wei) “方舟”外,亦有“浮橋”義(yi) 。王應麟《小學紺珠》即說:“桁,一作航,浮橋也。”《資治通鑒》“陳霸先對冶城立航”,胡三省注雲(yun) :“航,連舟為(wei) 橋也。”“航”有浮橋之義(yi) ,亦多有文例支撐。庾信《忝在司水看治渭橋》“跨虹連絕岸,浮黿續斷航”,此“航”即浮橋。《晉書(shu) ·五行誌》“京師大水,朱雀大航纜斷,三艘流入大江”,錢繹即雲(yun) :“是航即今之浮橋,不止並兩(liang) 船也。”《水經注》雲(yun) “西渡通東(dong) 陽,並二十五船為(wei) 橋航”,亦以“航”為(wei) 浮橋。上述之所謂“航”,皆指由多艘船並連而成的浮橋。關(guan) 於(yu) “航”何以有“浮橋”之義(yi) ,馬敘倫(lun) 《說文解字六書(shu) 疏證》曾解釋道:“航之義(yi) 為(wei) 度,由此達彼,蓋作字之初,數舟相維,履之而過,《爾雅》郭注所謂‘比船為(wei) 橋’,橋梁未作時之製,故‘梁’字與(yu) 之(航)同語源。”
換言之,作為(wei) 並船的“航”實有兩(liang) 種不同的運用場景:一為(wei) 行船,一為(wei) 浮橋。依鄭玄之解,“一葦杭之”明顯指向第二個(ge) 場景。“杭”有浮橋之義(yi) ,“一葦杭之”之“杭”則活用為(wei) 動詞,義(yi) 為(wei) “架浮橋渡河”。這與(yu) 《穀風》“就其深矣,方之舟之”的用法相類,“方之”即乘柎筏渡河,“舟之”即是劃舟渡河。
綜上而言,鄭玄“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意即:架上一根蘆葦作為(wei) 浮橋便可渡過。錢鍾書(shu) “一葦堪為(wei) 津梁”之說可謂得鄭氏之真意。
責任編輯:近複
【下一篇】【葉幫義(yi) 】“君子不器”辨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