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曆法傳(chuan) 統及其文化蘊含

作者：黃黎星（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國學院講座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臘月廿五日丁巳

          耶穌2026年2月12日

2月17日，我們(men) 將迎來中國傳(chuan) 統曆法丙午年的正月初一，即農(nong) 曆新年的開始。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shu) 》中稱之為(wei) “正月旦，王者歲首”，因為(wei) 這是由“王者”（代表國家和中央政權）製定和頒行的曆法歲首。這個(ge) 歲首，西漢《太初曆》製定頒行時，稱為(wei) “元旦”，沿用兩(liang) 千多年。到了近代，為(wei) 與(yu) 世界通用公曆年元旦相區別，所以改稱為(wei) 春節。

現代稱為(wei) 春節的傳(chuan) 統曆法“正月旦”，即正月初一。傳(chuan) 統曆法的正月確定在寅月，這是從(cong) 夏曆就開始使用的，中間也經曆過商曆、周曆、秦曆的曆法歲首月的不同變化，但自西漢《太初曆》正式確定冬至所在月（子月）之後的第二個(ge) 月（寅月），作為(wei) 曆法歲首月，沿用至今。

現在的春節，作為(wei) 傳(chuan) 統曆法年的“正月旦”，與(yu) 公曆年元旦的最顯著區別在於(yu) 這一天必須是月亮完全被遮掩的“朔日”。因兼顧日躔月離而進行置閏，使得傳(chuan) 統曆法的年份有平年和閏年，平年12個(ge) 月，全年354或355天；閏年13個(ge) 月，全年383或384天。但無論如何，傳(chuan) 統曆法每月的朔望日必與(yu) 月亮盈虧(kui) 圓缺之象相關(guan) 相應。簡言之，春節是傳(chuan) 統曆法中的寅月朔日。

在中國古代，“定正朔”是王權的象征與(yu) 體(ti) 現，實際上也是大一統國家統一時間計量的需求與(yu) 實施。《尚書(shu) ·舜典》有“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的記載，西周以來就有天子“告朔”的製度。從(cong) “古六曆”（黃帝曆、顓頊曆、夏曆、殷曆、周曆、魯曆）到西漢武帝時期的《太初曆》，直到清代的《時憲曆》，中國古代曾製曆法達104種（據陳遵媯《中國天文學史》統計），絕大部分是由中央王朝主持修訂和頒布施行的。

曆史悠久的中國傳(chuan) 統曆法，從(cong) “觀象授時”發展到“製曆明時”，除早期雛形階段或許有不同情況外，都采用陰陽合曆的方式。《周易·係辭傳(chuan) 》說：“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古代製訂曆法，既注重太陽周日運動（亦稱周日視運動）的黃道周期日數（≈365.25），又兼顧月亮盈虧(kui) 圓缺的朔望周期日數（≈29.53），並使用置閏法使日躔月離相協調。因此，曆法的規則性、齊整性，要求初一、十五合於(yu) 月相朔望，所以必須有一套合理適用的規則。漢武帝時期所製定的《太初曆》，基本確立了後世製曆的基本框架與(yu) 法則。

春節來臨(lin) ，大家常用的祝福語是：萬(wan) 象更新，一元複始。確實，新春佳節之際，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四時變化的周期又開始了。但如果從(cong) 嚴(yan) 格的曆法規則上說，一元複始需要4560年。傳(chuan) 統嚴(yan) 格製曆方法有四個(ge) 要素：以夜半為(wei) 一日之始，以朔旦為(wei) 一月之始，以冬至為(wei) 一年之始，以甲子日為(wei) 幹支計數之始。古定“曆元”（曆法起始點）的條件是：具備甲子日、夜半、朔旦、冬至這四項作為(wei) 起算點。通俗說法是：使幹支計數、日數、月亮朔望周期、太陽黃道周期，都處在最初的同一起跑點上。然後，開始按照“曆本之驗在於(yu) 天”（《漢書(shu) ·律曆誌》）的剛性要求製定曆法。《後漢書(shu) ·律曆誌》記載了曆法推衍形態即“章”“蔀”“紀”“元”的安排。

“章”是什麽(me) ？“月分成閏，閏七而盡，其歲十九，名之曰章。”就是十九年七閏的章法。19年裏加入7個(ge) 閏月，這是取日行黃道周期與(yu) 朔望月周期的“最小公倍數”。依據四分曆的數值，可以簡明地列出算式：365.25×19=6939.75，（19×12）+7=235，235×29.530851=6939.749985。對照一下，非常明顯地看出，6939.75與(yu) 6939.749985這兩(liang) 個(ge) 數值非常接近了。經過19年這個(ge) “章”的周期，朔旦冬至回到了同一天。“蔀”是什麽(me) ？“章首分盡，四之俱終，名之曰蔀。以一歲日乘之，為(wei) 蔀之日數也。”四章為(wei) 一蔀，這個(ge) 周期，消除了日數的畸零，成為(wei) 整數。經過這個(ge) 周期，朔旦冬至回到同一天的夜半。接下來是“紀”，《後漢書(shu) ·律曆誌》說：“以甲子命之，二十而複其初，是以二十蔀為(wei) 紀。”一紀為(wei) 二十蔀。經過這一周期，重新回到甲子日朔旦冬至夜半，也就是甲子、朔旦、冬至、夜半四個(ge) 元素同時相合了。何謂“元”？《後漢書(shu) ·律曆誌》說：“紀歲青龍未終，三終歲後複青龍為(wei) 元。”青龍，是太歲（或稱太陰），是歲星（原型是木星）的反映，六十年是青龍周期數。按照六十甲子數，一紀為(wei) 1520年，不是60的倍數，不能被整除。設三紀為(wei) 一元，就恢複到原來的甲子。總結一下就是：十九年七閏為(wei) 一章，四章為(wei) 一蔀，二十蔀為(wei) 一紀，三紀為(wei) 一元，列出算式就是：19×4×20×3=4560。這是曆法意義(yi) 上的“一元複始”。

春節期間，我們(men) 時時處處可以聽到或看到的“三陽開泰”這句話，源於(yu) 《周易》學說。古人以易學的“十二辟卦”（又稱“十二消息卦”）來對應輪值一年的十二個(ge) 月，而《泰》卦正當輪值寅月。春節是正月（寅月）初一，進入了《泰》卦當值的月份。《泰》卦六爻，下三爻為(wei) 陽爻（乾卦），所以我們(men) 看到，畫家也常常取此題材，畫三隻羊，寓意“三陽開泰”，是以“羊”諧音“陽”。

“泰者通也”，《泰》卦主旨就是通泰。乾下坤上的卦形卦象，正是陰（地）陽（天）之氣相交互通的象征，如果加上形象化的闡釋，那就是：地氣上升而為(wei) 雲(yun) ，天降甘霖而為(wei) 雨，正如春天到來時，春風化雨，滋潤大地，呈現出“雲(yun) 行雨施”“品物鹹亨”的勃勃生機。從(cong) “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又可以引申到“上下交而其誌同”。《泰》卦辭曰：“泰，小往大來，吉，亨。”意思是：柔小者往外，剛大者來內(nei) ，相互交通，因而吉祥，亨通。《彖傳(chuan) 》解說卦義(yi) 為(wei) ：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上下交而其誌同也。內(nei) 陽而外陰，內(nei) 健而外順，內(nei) 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這表達了一種交感變化思想，天地陰陽相交合，萬(wan) 物生養(yang) 之道暢通，上下人心交合，君子道長、小人道消，這樣的社會(hui) 是吉祥、亨通之景象。

故“三陽開泰”之時，是通泰景象已然呈現，美好前景漸次展開，天時地利人和。在傳(chuan) 統曆法新年——春節到來之際，我們(men) 共同祈盼、祝願：通泰之時，國運昌盛，政通人和，風清氣正，上下一心，奮發進取，國強民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