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為(wei) 何說儒家思想具有“音樂(le) 性”？

——專(zhuan) 訪美籍漢學家、北京大學哲學係人文講席教授安樂(le) 哲》

受訪者：安樂(le) 哲

采訪者：曾玥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三十日壬辰

          耶穌2026年1月18日

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兩(liang) 千多年前中國先哲的思想精華，似乎在美籍漢學家、北京大學哲學係人文講席教授安樂(le) 哲(Roger T. Ames)身上應驗——他曾醉心於(yu) 寫(xie) 詩，18歲時遠赴中國香港尋找新的詩歌創作體(ti) 驗。這次東(dong) 方之旅意外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深耕中國哲學的研究之路自此而始。

數十年如一日，安樂(le) 哲深入探索儒家思想對於(yu) 當今世界的重要價(jia) 值。他發現，儒家禮學對西方哲學發展具有借鑒意義(yi) ，並進一步提出儒家思想具有“音樂(le) 性”的特征。近期，安樂(le) 哲在北京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從(cong) 其個(ge) 人經曆與(yu) 學術研究出發，闡述這種“音樂(le) 性”背後的深意與(yu) 哲思。

觀眾(zhong) 在湖北省博物館參觀儒家禮樂(le) 祭器曾侯乙編鍾。中新社記者 張暢 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數智時代，儒家思想有何特殊價(jia) 值？

安樂(le) 哲：我認為(wei) 當下除了談論人工智能，也應關(guan) 注自然智能(Natural Intelligence，NI)，以超越技術本身的視角看待人類的知識、才能和智慧，思考如何更好協調自然環境與(yu) 人類經驗，構建更美好的世界。如果我們(men) 要探討數字技術並使用這些技術持續推進人類文明進程，就必須讓技術與(yu) 人類的價(jia) 值觀和優(you) 良實踐相契合。

立足這一背景，儒家思想並不排斥現代性與(yu) 全球化。相反，它提供了一種“靈活、開放的智能”。

在《論語》中，孔子談到“四絕”：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毋意”，不主觀臆斷；“毋必”，不絕對肯定；“毋固”，不固執己見；“毋我”，不唯我獨尊。縱觀儒家傳(chuan) 統，其思想始終隨時代不斷發展，具有融合性和開放性。

我認為(wei) ，以儒家思想為(wei) 代表的中國古代哲學生生不息的思維方式，體(ti) 現了有別於(yu) “本體(ti) 論”(Ontology)的“生生論”(Zoetology)，例如“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核心是宇宙萬(wan) 物的動態發展。“共生”這個(ge) 概念，意在充分發揮各類要素的價(jia) 值，以達“生生”的平衡。

事實上，儒家思想中的包容性共生理念，在不斷變化的世界文化秩序中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環顧全球，我們(men) 正麵臨(lin) 氣候變化、生態環境惡化、疫病蔓延、糧食與(yu) 水資源短缺、收入不平等、恐怖主義(yi) 等一係列難題，沒有任何一個(ge) 國家能獨立解決(jue) 這些問題，需要不同主體(ti) 攜手合作、協同應對。鑒於(yu) 此，儒家倫(lun) 理中關(guan) 於(yu) “家”的理念可為(wei) 當下提供借鑒——我們(men) 應將世界視為(wei) 一個(ge) 共享的、互敬的“大家庭”，追求“天下一家”。

儒家思想是進步的、發展的，其經久不衰的力量，不僅(jin) 在於(yu) 它的理論深度，更在於(yu) 它建立在對實實在在的人的直接關(guan) 懷之上。曆經悠久歲月，儒家思想已成為(wei) 世界文化演進的重要資源之一。

2025年9月13日，非洲青年在青海湖畔感受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中新社記者 馬銘言 攝

中新社記者：您深耕哲學研究多年，為(wei) 何對儒家思想情有獨鍾？

安樂(le) 哲：早年間，我曾醉心於(yu) 寫(xie) 詩。後來在香港學習(xi) 的經曆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使我決(jue) 心深耕哲學研究至今。

人們(men) 常說，亞(ya) 裏士多德將人類定義(yi) 為(wei) 一種具有“logos”(邏各斯)的存在。“logos”指理性，也意味著語言——人是“語言動物”。真正的自我在於(yu) “我”與(yu) 世界的對話。對我而言，最好的哲學是能產(chan) 生實際影響並能真正改變世界的哲學。我對純技術、抽象的哲學問題不感興(xing) 趣，我更關(guan) 心哲學家如何創造智慧，使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哲學肩負著將智慧、優(you) 雅與(yu) 審美相統一的責任，即充分利用一切資源創造美的事物。如果說語言的最高形態是詩，那麽(me) 哲學的最高形態便是“詩性哲學”。

儒家思想恰恰蘊含著富有生命色彩的詩性智慧，它的思維方式具有“音樂(le) 性”，既尊重差異，也追求整體(ti) 和諧。

在我看來，“和”的核心內(nei) 涵與(yu) “共生”一致，不僅(jin) 指向表麵的和諧，更是一種通過動態互動平衡差異、實現創造性成果的努力。古希臘哲學專(zhuan) 注於(yu) “形式”(理念)，認為(wei) “形式”(理念)是不變的、永恒的；但儒家傳(chuan) 統主張“生生不息”，講述“變化”。如果“變化”是真實的，那麽(me) “形式”便成了“韻律”和“音樂(le) ”。

《毛詩序》中提到：“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音樂(le) 是人類表達自我、傳(chuan) 遞情感的重要方式，隨著情感共鳴增強，人們(men) 由言而歌、由歌而舞。

文化之間的交往也與(yu) 此相通。當不同文明在交流中不斷加深理解，情感共振便自然產(chan) 生，令人心向往之、沉浸其中，甚至為(wei) 之詠歌和起舞。正是在這樣的互動中，人們(men) 彼此走近，在相互理解中建立聯係，並逐漸認識到彼此相互依存，進而體(ti) 會(hui) 到“鄰國發展得更好，我也會(hui) 更加受益”的道理。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從(cong) 文明互鑒的視角看，“樂(le) 之”不僅(jin) 意味著以相互欣賞、相互學習(xi) 為(wei) 樂(le) ，還指向一種更高層次的認同與(yu) 呼應——若以音樂(le) 作比，最理想的狀態並非不同文明各自獨奏，而是彼此交融、一起“合奏”。

總的來說，儒家思想通過尊重差異、協調關(guan) 係，實現個(ge) 人價(jia) 值與(yu) 集體(ti) 福祉的平衡，構建更深層次的多樣性，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追求提供了獨特視角。“共生”的意義(yi) 也在於(yu) 此。

當地時間2025年6月9日，中國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舉(ju) 辦“文明對話國際日”主題活動。圖為(wei) 來自中國、美國、希臘、塞內(nei) 加爾的藝術家在“跨越山海的文明對話”文藝演出上表演器樂(le) 合奏《美美與(yu) 共》。中新社記者 廖攀 攝

中新社記者：您的研究成果和典籍譯作激勵了不少西方學者投身中國哲學和曆史研究，其中不乏青年人才。您如何看待這種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鑒的傳(chuan) 承？

安樂(le) 哲：人的一生非常短暫，僅(jin) 靠個(ge) 人力量能夠完成的事情極其有限。我有幸從(cong) 事教育工作，在夏威夷大學和北京大學任教期間，指導了許多碩、博研究生。這是拓展“文明對話”的一種方式——學生們(men) 不會(hui) 照搬我的觀點、重複我說的話，他們(men) 有自己的思想，會(hui) 走出一條屬於(yu) 自己的路，提出各自的觀點。

我的一生，無論是指導學生、撰寫(xie) 教材，還是翻譯典籍、匯編叢(cong) 書(shu) ，都是為(wei) 了讓更多人加入這場“文明對話”。這種“文明對話”心係人類共同價(jia) 值，讓我們(men) 以“人”這一共同身份相互交流，從(cong) 包容性的視角出發，思考如何為(wei) 世界開創更加美好的未來。

時至今日，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就是我的學生，看著他們(men) 成長為(wei) 優(you) 秀的教師、學者並影響更多的人，我感到無比欣慰。人類最偉(wei) 大的能力，不是找到某種絕對真理，而是開展富有智慧的對話。我始終期待這樣的對話。(完)

受訪者簡介：

安樂(le) 哲。中新社記者 盛佳鵬 攝

安樂(le) 哲(Roger T. Ames)，美籍漢學家、中西比較哲學家、中國哲學典籍翻譯家，北京大學哲學係人文講席教授、北京外國語大學中華文化國際傳(chuan) 播研究院外籍首席專(zhuan) 家、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榮休教授，翻譯了《論語》《中庸》《道德經》《孫子兵法》等中國經典，著有《“生生”的中國哲學》《先秦儒家哲學文獻譯解》《經典儒學核心概念》《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等中英文著作，曾獲“孔子文化獎”和中國政府友誼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