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帝陵獻殿的源流與(yu) 曆史價(jia) 值

作者：朱津（鄭州大學考古與(yu) 文化遺產(chan) 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臘月初二日甲午

          耶穌2026年1月20日

獻殿在北宋時期正式成為(wei) 謁陵禮儀(yi) 活動的重要場所。《宋會(hui) 要輯稿·禮三七》記載同知太常禮院林希言：“伏見陵宮奉祀牙床祭器等，祀畢，但置於(yu) 獻殿內(nei) 暴露，日久易致腐剝。況諸陵宮門各有東(dong) 西闕庭，請以東(dong) 闕庭專(zhuan) 藏牙床祭器，遇行禮畢即權藏”，點明了獻殿位於(yu) 陵（上）宮之中，供陵宮朝拜禮儀(yi) 所用。宋代陵寢祭祀分為(wei) 上宮和下宮兩(liang) 個(ge) 場所，“凡上宮用牲牢、冊(ce) 祝，有司奉事；下宮備膳羞，內(nei) 臣執事，用家人禮，百官皆陪位”，說明上宮祭祀是實施國禮的環節，強調王朝的正統性與(yu) 穩定性，下宮祭祀是體(ti) 現家禮的表現，突出皇室血緣傳(chuan) 承的合法性。獻殿是中國古代陵寢內(nei) 涵深化的顯著標誌，在製度傳(chuan) 承與(yu) 流變中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  

古代帝陵“獻殿”的淵源

從(cong) 本質上看，獻殿是作為(wei) 國禮的陵（墓）祭場所。墓祭在先秦時期已經出現，《禮記·檀弓下》載：“既反哭，主人與(yu) 有司視虞牲。有司以幾、筵舍奠於(yu) 墓左，反，日中而虞。”但先秦的墓祭對象並非墓主人，而是土地神。《周禮·春官·宗伯》載：“既葬，詔相喪(sang) 祭之禮。成葬而祭墓，為(wei) 位。”鄭玄注：“成葬，丘已封也。天子之塚(zhong) 蓋不一而畢。位，壇位也。先祖形體(ti) 托於(yu) 此地，祀其神以安之。”根據目前的考古發現，墓祭遺存主要為(wei) 祭祀坑。鑒於(yu) “適墓不登壟”的禮法，殷墟婦好墓乃至戰國諸王陵所發現的墓上建築，應屬於(yu) 墓上標識的性質，不能視為(wei) 祭祀建築。先秦時期對先祖的祭祀禮儀(yi) 主要位於(yu) 祖廟中，從(cong) 下葬後的虞祭開始，即“虞而立屍，有幾筵，卒哭而諱，生事畢而鬼事始已”。

秦始皇陵開創了陵旁祭祀的製度先河，標誌著中國古代陵寢製度的形成。蔡邕《獨斷》言：“古不墓祭，至秦始皇出寢，起之於(yu) 墓側(ce) ，漢因而不改。”西漢時期增設陵廟與(yu) 便殿，充實了陵寢祭祀的內(nei) 容，即“日祭於(yu) 寢，月祭於(yu) 廟，時祭於(yu) 便殿”。其中寢殿和陵廟最為(wei) 重要，二者祭祀方式和目的內(nei) 容有所不同，寢殿為(wei) 日常祭祀的場所；陵廟祭祀屬於(yu) 廟祭的一類，但西漢的重要活動集中於(yu) 都城的高祖廟內(nei) ，包括帝後廢立、飲酎之禮等，陵廟的地位並不突出。東(dong) 漢明帝確立上陵禮，國家最為(wei) 莊重的“元會(hui) 儀(yi) ”在光武帝原陵中舉(ju) 行，“百官、四姓親(qin) 家婦女、公主、諸王、大夫、外國朝者、侍子、郡國計吏會(hui) 陵。八月，飲酌禮亦如之”，陵祭活動被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韓國河結合東(dong) 漢帝陵的考古發現，認為(wei) 上陵禮是在封土東(dong) 側(ce) 的石殿內(nei) 進行，而石殿是西漢陵廟的變體(ti) ，寢殿位於(yu) 外陵園，延續“日上四食”的功能。自此確立了“廟”“寢”分離的祭祀模式，石殿具有強化君權、穩定王朝的意義(yi) ，展示出國之大禮的內(nei) 涵，成為(wei) “獻殿”的主要淵源；寢殿起到維持皇室血統的作用，根據《古今注》所載，殤帝康陵和質帝靜陵無石殿，“因寢殿為(wei) 廟”。

魏晉時期推行薄葬，廢除祭陵製度，魏文帝曹丕認為(wei) “古不墓祭，皆設於(yu) 廟。高陵上殿皆毀壞，車馬還廄，衣服藏府，以從(cong) 先帝儉(jian) 德之誌”。謁陵活動直到南北朝時期得以恢複，劉宋政權“每歲正月，輿駕必謁初寧陵”；北魏孝文帝推行太和改製以求中華正統，馮(feng) 太後永固陵顯著地表現出這一政治訴求，陵南設永固石室，室外屏風“隱起忠孝之容，題刻貞順之名”，孝文帝每臨(lin) 大事頻繁“謁永固陵”，說明北魏謁陵是實施漢製的重要內(nei) 容，永固石室仿自東(dong) 漢帝陵的石殿。

唐代是中國古代陵寢製度的繁榮階段。唐陵祭祀場所分為(wei) 寢宮和陵宮兩(liang) 部分，寢宮是對漢代寢殿的延續和變體(ti) ，陵宮祭祀是東(dong) 漢上陵禮的繼承與(yu) 發展，二者成為(wei) 宋代上、下宮製度的直接來源。《唐會(hui) 要》“親(qin) 謁陵”記載了唐太宗祭祀獻陵的流程，“太宗至小次，降輿納履，哭於(yu) 闕門，西麵再拜……禮畢，改服入於(yu) 寢宮，親(qin) 執饌，閱視高祖及先後服禦之物，匍匐床前悲慟”。唐代陵宮內(nei) 並未建設“獻殿”，《大唐開元禮》以“太常卿前導皇帝至位立”模糊表示了陵宮拜祭地點，為(wei) 宋陵獻殿的形成奠定製度基礎。唐代陵宮和寢宮之祭的參與(yu) 人員並未有較大區別，既包含“七廟子孫及諸侯”，亦有“百僚、番夷君長”，說明二者均以國禮形式舉(ju) 行，皇室家禮融於(yu) 其中。

“獻殿”規製的影響與(yu) 流變

通過以上論述可知，實施於(yu) “獻殿”的禮儀(yi) 活動在唐陵中已有明確體(ti) 現，但並未在陵園建製中得以實施。唐代以後，經過五代十國時期的製度整合，宋王朝與(yu) 北方的遼、金、西夏等政權在禮製文化上形成多元一體(ti) 的格局。遼、金和西夏等三朝的陵寢特征雖各具特色，但在祭祀設施方麵同中原王朝保持了強烈的一致性。《遼史》記載祖陵的基本情況，“太祖陵鑿山為(wei) 殿，曰明殿。殿南嶺有膳堂，以備時祭”，歐陽修認為(wei) “明殿，若中國陵寢下宮之製”。董新林結合遼祖陵膳堂的位置和功能，提出膳堂是日常祭祀的獻殿之所。金陵在上京時便有陵祭之製，陵所設有“獻殿”類的建築，《金史》載：“太祖葬上京宮城之西南，建寧神殿於(yu) 陵上，以時薦享。”遷都燕京後陵祭活動更為(wei) 頻繁，仿中原之製實施寒食、朔望謁陵禮儀(yi) ，北京房山金陵經過清代多次修繕乃至重建，使原先金代祭祀建築疊壓於(yu) 清代享堂之下，需進一步考古發掘證實。西夏陵的獻殿位置與(yu) 鞏義(yi) 宋陵相似，明清時期地方誌普遍認為(wei) “其製度仿鞏縣宋陵而作”，其中獻殿便是重要的明證之一。

宋室南遷後承襲祖宗舊製，陵園設置上、下宮，但在陵寢設施方麵大為(wei) 減省，“以俟異日遷奉”，上宮無乳台、神道石刻、闕庭和陵台等，中軸線主體(ti) 建築由外往裏依次為(wei) 照欞星門、殿門、獻殿、龜頭殿、皇堂石藏子，獻殿的功能進一步凸顯，紹興(xing) 宋六陵一號陵園的發掘揭示出獻殿與(yu) 龜頭殿相接，四麵有牆體(ti) ，成為(wei) 固定的封閉式祭祀場所。

明孝陵一改唐宋以來的形製特征，開創了新的布局模式，陵園整體(ti) 由南向北逐級遞進，同時取消下宮，祭祀建築唯有獻殿一處。劉毅認為(wei) ，孝陵獻殿完全模仿皇宮正殿格局，地位比封土更加突出，呈現出“前朝後寢”的布局內(nei) 涵。北京長陵沿襲孝陵製度，嘉靖十七年，明世宗易“享（獻）殿”為(wei) “祾恩殿”，“祾取祭而受福之意，恩取罔極之恩意”。清承明製，皇陵之祭皆設於(yu) 獻殿之中，自入關(guan) 後便更名為(wei) “隆恩殿”，乾隆八年（1743）將皇帝謁陵禮儀(yi) 等同太廟親(qin) 祭之禮，從(cong) 法理上確立山陵與(yu) 宗廟等尊的地位。

獻殿的曆史價(jia) 值

獻殿的形成與(yu) 流變過程是古代王朝祭陵傳(chuan) 統持續演進的見證，也是國家禮教化發展的重要表征。陵前祭祀自秦始皇陵開始，便具有維護帝權和王朝正統的作用。自東(dong) 漢時期開始，皇帝通過帶領皇室成員、群臣百官、外國使節開展對先祖陵寢的拜祭，在法理上宣示了皇位的正統性。唐宋時期獻殿功能得以確立，明清時期將這種曆史趨勢發展至高峰，以祾（隆）恩殿、五供台和方城明樓構成陵前祭祀的中軸，從(cong) 布局形態打造出皇帝的權威性。此外，漢高祖開啟了對前代帝陵的祭祀傳(chuan) 統，意在體(ti) 現自身王朝的合法性。北宋建構出曆代王朝正統論，擇要對前代帝陵進行立碑。明清時期將這種文化傳(chuan) 統推向新的高度，明太祖對曆代賢明帝王“親(qin) 製祝文遣之”“無廟者設壇以祭”，起到與(yu) 曆代帝王廟異曲同工的作用。後世王朝對前代帝陵所設之“壇”通常位於(yu) 陵的正南部，可視為(wei) “獻殿”的“變體(ti) ”，在一定程度上延續了中華禮儀(yi) 製度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古代天子的喪(sang) 祭流程自周代延續至清代而未有根本性的變化，曆代王朝通過陵前祭祀進行教化宣揚，強調“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其根本動因在於(yu) 儒家忠孝思想自漢代以來便深入人心。《孝經》認為(wei) ，天子之孝“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而德教加於(yu) 百姓，形於(yu) 四海”，而以獻殿為(wei) 代表的祭祀建築是天子向萬(wan) 民展示忠孝思想的重要場所，從(cong) 而使國家禮教得以連續性發展。獻殿的原型可追溯至西漢時期的陵廟，東(dong) 漢帝陵的石殿開始成為(wei) 國之大禮的場所。隨著南北朝謁陵活動的複蘇，神道石刻的設置增添了陵前祭祀的莊重性，唐代拜陵禮儀(yi) 將這一過程逐漸製度化，至北宋時期建構起“家國一體(ti) ”的陵寢觀念，至明清時期取消下宮，獻殿更名為(wei) 祾（隆）恩殿，並成為(wei) 陵祭的唯一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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