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虛明 以詩明道
——陳獻章的詩教思想
作者:劉文劍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西曆2025年12月29日
陳獻章是明代心學的先聲,其詩教思想根植於(yu) 心學體(ti) 係,以“自得”為(wei) 鵠的、“自然”為(wei) 旨歸、“主靜”為(wei) 法門,強調詩歌與(yu) 心性修養(yang) 、人格培育的深度融合,構建了一套獨特的“詩道合一”的實踐哲學。故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予以高度評價(jia) :“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
以詩為(wei) 教
陳獻章認為(wei) “道”體(ti) 現在人的行動上而不在言語上,故絕意著述,嚐言“他年倘遂投閑計,隻對青山不著書(shu) ”。有沒有著述和是不是儒者並無關(guan) 係,“莫笑老慵無著述,真儒不是鄭康成”。陳獻章的詩歌就是他心學思想的詩情化注腳。無論是理學還是詩歌,發展至明代,俱臻完善,但其僵化的一麵也隨之顯露。陳獻章認識到了這一點,“工則工矣,其皆三百篇之遺意歟!率吾情盎然出之,不以讚毀歟;發乎天和,不求合於(yu) 世歟……故曰詩之工,詩之衰”。詩詞如果一味追求格律的工整、辭藻的雕琢,反而會(hui) 失去本真,走向衰落。
詩歌絕非無關(guan) 經與(yu) 道的雕蟲小技。“夫詩,小用之則小,大用之則大。可以動天地,可以感鬼神;可以和上下,可以格鳥獸(shou)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詩歌絕不僅(jin) 是風花雪月,那是其“小”的一麵,其“大”的一麵則包含天地陰陽、大化流行、四方上下、古往今來等方麵,匯成一個(ge) 字就是“道”,詩可以承載大道,所以陳獻章寓道於(yu) 詩、寓教於(yu) 詩、以詩為(wei) 道。“莫笑狂夫無著述,等閑拈弄盡吾詩”,翻看一部《陳獻章集》,其詩歌再加上湛若水的《白沙子古詩教解》占比最大,不光數量龐大,而且種類繁多,共計兩(liang) 千餘(yu) 首。孔子講“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陳獻章的詩恰恰體(ti) 現了這一理念。他的詩心境虛明,隨處圓通,妙意微言,應機而發,有時看似指點山水,而神思已在九霄之外;有時看似虛無縹緲,卻有實人實物實事在其中。
載道傳(chuan) 道
雖然有兩(liang) 千多首詩篇傳(chuan) 世,但陳獻章首先是一位理學家而不是文學家,他遠效陶淵明,近宗邵雍,將哲理、性理寓於(yu) 詩中。詩歌切忌空洞無物,而必須持之有故、言之成理。陳獻章認為(wei) 作詩的第一原則就是“雅健”,他在《次王半山詩韻跋》中直言:“作詩當雅健第一,忌俗與(yu) 弱。予嚐愛看子美、後山等詩,蓋喜其雅健也。”詩歌應文雅而不庸俗,剛健而不怯懦,杜甫和陳師道的詩就是如此。真性情的自然流露,“須將道理就自己性情上發出”,所以作詩就是修身,寫(xie) 詩就是養(yang) 心,他的詩處處體(ti) 現著他的道學思想——言近而旨遠、自然而自得。
詩以載道,用詩歌來表述自己對道的認識。如五言古詩《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韻》,其中的“隱幾一室內(nei) ,兀兀同坐忘”一聯,是指陳獻章從(cong) 吳與(yu) 弼處歸鄉(xiang) 之後,築春陽台,靜坐其中,潛心大業(ye) ,十年終成一劍,發明“坐忘”“自得”之法。該詩的另一聯“樞紐在方寸,操舍決(jue) 存亡”則體(ti) 現得更深刻。“方寸”“樞紐”“操舍”其實就是孟子的“求放心”、陸九淵的“發明本心”,本心就是方寸,方寸就是樞紐,樞紐也就是關(guan) 鍵,所以把握住了本心就等於(yu) 把握住了關(guan) 鍵,對本心的把握與(yu) 否,決(jue) 定著能否得道,能否成聖成賢。
詩以傳(chuan) 道,將道學思想通過詩歌傳(chuan) 授給弟子。如《示湛雨》《與(yu) 民澤》《自策示諸生》等,不勝枚舉(ju) 。《示湛雨》是陳獻章寫(xie) 給弟子湛若水的一首四言詩,其中的“天命流行,真機活潑。水到渠成,鳶飛魚躍”,體(ti) 現了心學家“以自然為(wei) 宗”的旨趣。無論是孔子的山水之樂(le) ,還是曾點的風乎舞雩,抑或孟子的鳶飛魚躍,都是自然而然的天理流行,人所要做的就是順應自然規律,人與(yu) 天合一,道與(yu) 心合一,如此一來便自然無事,也就是“自得”。
除給弟子傳(chuan) 道外,他還通過寫(xie) 詩來勸誡弟子要勤奮讀書(shu) ,如《戒懶文,示諸生》從(cong) “聖賢事業(ye) 勤而已”“隻有懶子最為(wei) 害”正反兩(liang) 個(ge) 方麵來勉勵弟子宜勤勿懶。自古聖賢事業(ye) 都由勤奮而來:虞舜聞雞鳴而起,周公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發,孔子夜以繼日勤於(yu) 思考,匡衡鑿壁偷光,車胤囊螢、孫康映雪,凡青史留名者皆為(wei) 勤奮刻苦之人。相反,懶惰則最為(wei) 有害:官員懶惰,曹吏就會(hui) 欺上瞞下;將軍(jun) 懶惰,士卒就會(hui) 離心離德;母親(qin) 懶惰,兒(er) 子就無衣禦寒;丈夫懶惰,妻子就沒有食物充饑;貓懶惰,老鼠就會(hui) 放肆;狗懶惰,盜賊就會(hui) 猖狂。所以諸生一定要珍惜光陰,日積月累,日就月將,精進不止。
以心為(wei) 本
陳獻章的詩歌處處體(ti) 現著他以詩明道、以詩養(yang) 心的理學宗旨,尤其以《書(shu) 自題大塘書(shu) 屋詩後》最為(wei) 明顯。這是他為(wei) 自己的一首五言律詩所題寫(xie) 的跋文,將該詩的旨意作了一番說明:“頷聯言為(wei) 學當求諸心必得。所謂虛明靜一者為(wei) 之主,徐取古人緊要文字讀之,庶能有所契合,不為(wei) 影響依附,以陷於(yu) 徇外自欺之弊,此心學法門也。頸聯言大塘之景,以學之所得,《易》所謂複其見天地之心乎!此理洞如,然非涵養(yang) 至極,胸次澄澈,則必不能有見於(yu) 一動一靜之間。縱百揣度,隻益口耳。所謂何思何慮,同歸殊途,百慮一致,亦必不能深信而自得也。”
治學不能徇外忘內(nei) 。所謂徇外,就是求索心外之理,這是徒勞的甚至是錯誤的,因為(wei) 心外的事物是無限的,在外物上求理,終其一生也不可能窮盡;承載聖道的經典汗牛充棟,後世對這些儒經的注疏更是煩瑣而支離,終其一生也不可能讀完,對於(yu) 古人的文字,揀擇緊要的去讀。理解並把握住聖道即可。物之理格不完,經之書(shu) 讀不完,所以為(wei) 學法門應該是向內(nei) 求,也就是孟子所說的求放心——把丟(diu) 失的本心找回來。這個(ge) 本心既是人心,也是道心,所以治學不假外求,反求諸身、發明本心即可。陳獻章在另一首四言詩《示黃昊》中予以高度凝練:“高明之至,無物不覆。反求諸身,霸柄在手。”短短十六個(ge) 字道出了“學貴自得”的真精神。
道鳴天下
陳獻章通過大量的性理詩高揚了自己的心學思想,為(wei) 光大致虛、內(nei) 求的心學法門不遺餘(yu) 力。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詩文就是他的著述、詩情就是他的哲思。故他的弟子張詡在《白沙先生行狀》中評價(jia) :“先生著述可謂富矣,自一言演之可萬(wan) 言,自萬(wan) 言斂之可無言。……其為(wei) 詩也,則功專(zhuan) 而入神品,有古人所不到者矣,蓋得李杜之製作,而兼周邵之情思,妙不容言。故其詩曰:‘子美詩中聖,堯夫又別傳(chuan) 。後來操翰者,二妙少能兼。’”陳獻章作詩不拘泥於(yu) 格律,別開生麵,既有杜甫的文采,又有周敦頤和邵雍的性理;既有“風韻”,又有“性情”;既“雅健”又“平易”。他以道為(wei) 詩,以詩為(wei) 教,構建了一個(ge) 以“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宇宙在我”為(wei) 世界觀、以“君子一心,萬(wan) 理完具”“心為(wei) 道舍”為(wei) 本體(ti) 論、以“靜中養(yang) 出端倪”為(wei) 方法論的哲學體(ti) 係——“自得之學”。陳獻章在非程朱之書(shu) 不讀、非程朱之學不講的時代背景下,開創了明代儒學發展的新局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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