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梁》學史開新篇
——《穀梁善於(yu) 經:穀梁釋經學及其建構史研究》序
作者:李紀祥
來源:《春秋學研究》第四輯,2024年,第291—300頁

李紀祥
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教授
許博士超傑君大作《穀梁善於(yu) 經:〈穀梁〉釋經學及其建構史研究》即將問世,問序於(yu) 餘(yu) ,餘(yu) 與(yu) 許博士相交逾十餘(yu) 載,於(yu) 學問性情皆相契,且序者緣情起意,述義(yi) 道學,雖學不逮,有不容辭者。許博士之大作蓋專(zhuan) 門之學也,其書(shu) 分上、下編,上編《穀梁詮釋學史與(yu) 詮釋體(ti) 係》,凡四章;下編《穀梁釋經新銓》,凡三章;全書(shu) 共七章,若計總義(yi) 之緒論、結論,則凡九篇。近世以來,治《左氏》與(yu) 《公羊》者多,治《穀梁》者絶少,許君此書(shu) 之問世,正可爲海內(nei) 《春秋》學界增添一采。若然,則是書(shu) 所以述、作者,不可不定其學史位階。一部《春秋》長河千年,《穀梁》獨稱絶學,因學絶而絶學,固已道盡《穀梁》學難治辛苦矣。前賢雖有東(dong) 晉名家範甯集解全本之注,後又有楊士勛疏,今皆並傳(chuan) ;然較於(yu) 《公》《左》二家,其實頗爲中落;至清代漢學興(xing) ,《穀梁春秋》亦在其中,遂有許桂林、柳興(xing) 恩、鍾文烝、柯邵忞等,對範甯《集解》頗微詞,故清儒《穀梁》解《春秋》皆欲另辟路徑,與(yu) 六朝背景殊致。範甯於(yu) 南方著《集解》,以爲漢世先師多采二傳(chuan) ,不能專(zhuan) 宗《穀梁》,自成體(ti) 係,亦不能使“穀梁善於(yu) 經”;然範甯又自名其書(shu) 《集解》,雖曰集講共讀之長,實則深采《左氏》與(yu) 杜預,甚或《公羊》說,又有自違者。

《穀梁善於(yu) 經:〈穀梁〉釋經學及其建構史研究》
昔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載孔子論次詩書(shu) ,修起禮樂(le) ,適齊聞韶;自衛反魯後,則“雅頌各得其所”;又載“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故後世學者多録焉”。未言夫子身後傳(chuan) 學係譜。《史記》述“秦之季世,焚詩書(shu) 坑術士,六藝從(cong) 此闕焉。”故司馬遷所載皆自漢傳(chuan) 而録,言《春秋》於(yu) 齊魯自胡毋生、趙自董仲舒;《儒林》則記稱董仲舒“以治春秋”,又雲(yun) “故漢興(xing) 至於(yu) 五世之間,唯董仲舒明於(yu) 春秋,其傳(chuan) 公羊氏也”,胡毋生傳(chuan) 則記“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儒林》雖有瑕丘江生小傳(chuan) ,稱其“爲《穀梁春秋》”,爲漢初傳(chuan) 《穀梁》之始,然其學不顯,須逮宣帝時,《穀梁》始興(xing) 立。故本書(shu) 言《穀梁》學史首章,即自宣帝朝始,蓋探欲其學顯之要。據司馬遷所載,知公孫弘以儒興(xing) ,顯達後複議請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yi) 貌端正者,補博士弟子員,得“受業(ye) 如弟子”。堪注意者,司馬遷所述漢傳(chuan) 《春秋》敘事,此時並無《左氏》傳(chuan) 《春秋》之言說。則迄於(yu) 漢武,《史記》中所載漢傳(chuan) 《春秋》之述,實僅(jin) 二家而已,傳(chuan) 《公羊》者顯,立於(yu) 學官,史公皆稱其爲“授《春秋》”“治《春秋》”;而江生傳(chuan) 僅(jin) 稱“爲《穀梁春秋》”,則漢代前期兩(liang) 傳(chuan) 之顯晦消息,已在司馬遷筆下曆史成形。若《穀梁春秋》之成顯學,立於(yu) 漢廷學官,其事已在司馬遷後,而進入《漢書(shu) 》世界。
宣帝爲武帝時衛太子後,親(qin) 臨(lin) 石渠之會(hui) ,從(cong) 而促成《穀梁》學興(xing) ,蓋此實關(guan) 涉《穀梁》何以興(xing) 立。許君自石渠閣會(hui) 議切入,提出《穀梁》釋《春秋》經文末字“麟”與(yu) 漢家政權關(guan) 係,確是一個(ge) 特殊角度,彼並未追隨爲漢製法的開國性立言,或是具有變化性的“漢製”指向。依許君所雲(yun) ,石渠會(hui) 後,《穀梁》作爲《公羊》挑戰者,係被宣帝推上曆史政治舞台;故石渠會(hui) 議所反映者,正係以漢宣爲核心而展開的《春秋》學政治。石渠會(hui) 後黃龍元年宣帝設立十二博士,《穀梁》正式成爲博士官學。毫無疑問,因宣帝之推動,《穀梁》獲得前所未有之重視與(yu) 地位;一如《公羊》,因武帝崇儒策問,方有《公羊春秋》之大顯;廟堂與(yu) 學術間,誠有深切可言者。
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載“昔仲尼沒而微言絶,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故《春秋》分爲五”,又曰“《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yu) 傳(chuan) ,是以隱其書(shu) 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chuan) 。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yu) 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shu) ”。其所記載較諸《史記》已有增詳,雲(yun) 《春秋》之傳(chuan) 增爲五家,唯存三家,此《春秋》左氏、公羊、穀梁並稱三傳(chuan) 之起。《藝文誌》又載“《春秋》古經十二篇。經十一卷。《左氏傳(chuan) 》三十卷。《公羊傳(chuan) 》十一卷。《穀梁傳(chuan) 》十一卷。《鄒氏傳(chuan) 》十一卷。《夾氏傳(chuan) 》十一卷”,可知除《左氏傳(chuan) 》三十卷外,其餘(yu) 四家之傳(chuan) 本皆爲十一卷,此即經文閔公、僖公合爲一卷,爲《漢》史言經十一、十二卷張本。依《藝文誌》所述,則可見司馬遷未曾言之三傳(chuan) 並立,已在《藝文誌》中並稱。蓋《藝文誌》所述孔子後《春秋》傳(chuan) 衍,讀之則貌似三傳(chuan) 自古即並存,同解孔子之經,故稱“三傳(chuan) 五家”;然實非如此。班書(shu) 載“《左氏傳(chuan) 》三十卷”,知班固當時的《左氏傳(chuan) 》文本,已然麵向解經而“章句化”,方有三十卷之言,蓋解《春秋》爲經而章句也。班固所處時代已在東(dong) 漢,其所見記《左氏傳(chuan) 》傳(chuan) 經背景,實源自劉歆。《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載宣帝時詔劉向“受《穀梁春秋》十餘(yu) 年”,又載成帝時劉歆受詔“與(yu) 父劉向領校秘書(shu) ,雲(yun) :
及歆校秘書(shu) ,見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鹹以能治《左氏》,與(yu) 歆共校經傳(chuan) ;歆略從(cong) 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yi) 。初,《左氏傳(chuan) 》多古字古言,學者傳(chuan) 訓詁而已;及歆治《左氏傳(chuan) 》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yi) 理備焉。
此即《左氏傳(chuan) 》麵向解《春秋經》章句化背景。此前《左氏傳(chuan) 》實爲單傳(chuan) ,未以解經而稱傳(chuan) ,故傳(chuan) 習(xi) 者但訓詁其古文古字而已。劉歆因大好《左氏》,有倡議《左氏》傳(chuan) 《春秋》之論,此事則在哀帝時,故“哀帝令歆與(yu) 五經博士講論其義(yi) ,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遂作書(shu) 《讓太常博士》,移書(shu) 太常博士責讓之,謂太常學博士以爲《左氏》不傳(chuan) 《春秋》經,“豈不哀哉!”故此時學術主流仍不以《左氏》爲傳(chuan) 《春秋》之傳(chuan) ,劉歆所以得罪名儒複遭大司空師丹問罪,奏歆“改亂(luan) 舊章,非毀先帝所立”,故歆既“忤執政大臣,爲衆儒所訕”,遂遭貶外;直至歆、莽再起,方於(yu) 王莽主政下,《左氏》得立學官。故歆所以爭(zheng) 立《左氏》,亦與(yu) 其解經並進行章句化有關(guan) 。班固《藝文誌》所載,本有古文經立場,以其學本屬古文家,故其所録“《左氏傳(chuan) 》三十卷”,正可反映班氏對劉歆《左氏傳(chuan) 》章句化行爲之支持態度。

《漢書(shu) 》
如是,由劉歆至班固是一層經學史背景,此時《漢書(shu) 》已録傳(chuan) 《春秋》者爲“三傳(chuan) 並立”;而自班固迄漢季鄭玄,又是另一層經學史背景,東(dong) 漢《春秋》今學與(yu) 古學並競,鄭玄此時言說三傳(chuan) 特色之比較:“《左氏》善於(yu) 禮,《公羊》善於(yu) 讖,《穀梁》善於(yu) 經。”許君於(yu) 書(shu) 中命名鄭玄此三傳(chuan) 較論爲“三善說”。三善說中“穀梁善於(yu) 經”者,即許君所以命名其書(shu) 之意,其緒論言課題開篇發端,與(yu) 所以旨趣之軸,皆在於(yu) 是。吾人若取劉歆《讓太常博士》與(yu) 鄭玄“三善說”相較,則可發現一種攸關(guan) 《左氏傳(chuan) 》的曆史變化,正在此二事件坐標時間中顯示。劉歆移書(shu) 太常諸博士,太常博士亦讓劉歆,而太常觀點是朝廷主流認知,並不認可《左氏》之傳(chuan) 《春秋》,亦適反映官方主流實未有《左氏》傳(chuan) 經之論;此移書(shu) 不僅(jin) 反映劉歆所倡爲新觀新說,亦可證哀帝時漢傳(chuan) 《春秋》僅(jin) 有“二”傳(chuan) 。則由“二傳(chuan) ”至於(yu) “三傳(chuan) ”,鄭玄之三善說,其實正與(yu) 何休之《三闕》相同,皆已充分幫助漢季經學史變化與(yu) 態勢:《左氏》進入“春秋學史”範疇,“三傳(chuan) ”並列,並被鄭玄提出比較。知此,方可考察東(dong) 晉時的範甯《春秋穀梁傳(chuan) 集解》之經學背景,範甯麵對的《春秋》學史,已不再止於(yu) 漢哀帝前的《公》《穀》之爭(zheng) ,而毋寧更是三傳(chuan) 間的競合;蓋範甯作注兼采二傳(chuan) ,尤親(qin) 鄭玄、杜預,必《左氏》已同屬《春秋》學範疇方可。
本書(shu) 上編第二章便係許君專(zhuan) 門討論範甯《集解》並楊士勛《疏》之研究,透過作者深入考察,認爲範甯的立場並非僅(jin) 是親(qin) 《左氏》、敵《公羊》而已,對於(yu) 公羊家向來采取不同立場的穀梁家,範甯雖然批判了《穀梁》先師不能“善於(yu) 經”的立場,用作者的論點來說,即範甯雖意圖重建一個(ge) 有體(ti) 係的“穀梁學”,卻仍須援引鄭玄說與(yu) 杜預注,援引他傳(chuan) 立己說;透過作者詳細論證,範甯在許多經傳(chuan) 釋義(yi) 上,仍與(yu) 彼所批判的先師一樣,采擇《公羊》與(yu) 何注,俾以自圓通說之理。此點論述,不啻是使我們(men) 對範甯《序》中所言“據理以通經”“經以必當惟理”,有了不同的體(ti) 會(hui) ;同時也對範甯序所自言“集解”之義(yi) ,有了更多的認知,非僅(jin) 於(yu) 書(shu) 會(hui) 共講輩而已。範甯《序》中多用“三傳(chuan) ”辭,如雲(yun) :“《春秋》之傳(chuan) 有三,而爲經之旨一;臧否不同,褒貶殊致。”又曰:“凡傳(chuan) 以通經爲主,經以必當爲理。夫至當無二,而三傳(chuan) 殊說,庸得不棄其所滯,擇善而從(cong) 乎!”蓋其序稱“春秋三傳(chuan) ”,此正緣於(yu) 劉歆、班固、鄭玄以來之曆史脈絡背景。不僅(jin) 此也,鄭玄的“三善說”也在範甯筆下繼承,範《序》雲(yun) :“《左氏》艷而富,其失也巫;《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東(dong) 晉時的範甯,顯然繼承了鄭玄的“三善說”,並帶出新的修辭論述,成爲三家長短得失論。故本書(shu) 中麵對範甯之態度,實可自經學史立場入,非僅(jin) 《穀梁》學醇度的體(ti) 係化立場,則《春秋》學史上的鄭玄《春秋》學,亦適可見兼采今、古,若作者自此發論,言鄭玄綰合《左氏》《穀梁》傳(chuan) 義(yi) ,並影響了範甯麵對二傳(chuan) 的態度,或不失爲一有意義(yi) 的探討。蓋唐劉知幾《史通》外篇雲(yun) :
古之人言《春秋》三傳(chuan) 者,多矣!戰國之世,其事罕聞。當前漢之初,專(zhuan) 用《公羊》;宣皇以降,《穀梁》又立於(yu) 學;至成帝世,劉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學官。大抵自古重兩(liang) 傳(chuan) 而輕《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譏兩(liang) 傳(chuan) 者,亦非一族,互相攻擊,各用朋黨(dang) ,哤聒紛競,是非莫分。
蓋子玄雖宗《左氏》,然其雲(yun) “三傳(chuan) ”紛競,自必同疇《春秋》方可。
作爲曆史,範甯兼采《左氏》與(yu) 《公羊》及親(qin) 《左》敵《公》的例子,與(yu) 本書(shu) 上編作爲末章的晚清柯劭忞《春秋穀梁傳(chuan) 補注》類似。晚清民初之時,麵對異文化東(dong) 來之西潮,而有康有爲與(yu) 廖平對《公羊春秋》進行曆史激蕩下之經學新建與(yu) 古今再融;同樣的,柯劭忞的《穀梁補注》也可以置於(yu) 此曆史視域背景,進行《穀梁》柯氏學的探討。《穀梁補注》中,柯劭忞著實提出不少新說,尤其是他將“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進行“穀梁化”以用於(yu) 內(nei) 、外辭,正透顯柯劭忞對《穀梁》的解經重詮,有麵對傳(chuan) 統之當代化意圖。柯劭忞的《穀梁》學,誠如作者所言,甚值治《春秋》學者關(guan) 注,雖然近世學者頗未留意。許君之書(shu) 則矚目柯劭忞,不僅(jin) 對柯劭忞“古九旨說”進行分析,且留心彼書(shu) 中所提出之“三臨(lin) 之言”與(yu) “君子”論義(yi) ,以爲二說實與(yu) 柯序中“古九旨說”共同構成《穀梁補注》一書(shu) 大體(ti) ,並爲柯氏《穀梁》學核心。許君書(shu) 中專(zhuan) 論柯氏學不可謂不深入,甚至堪稱近代對柯氏《穀梁》學的一次重要“再發現”;揆諸梁啓超、錢穆兩(liang) 先生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的對《穀梁》的闕頁,晚近以來猶是,則許君對柯氏穀梁學的探討,可在近代學術史留一位置,其並將柯氏學作爲清代《穀梁》學史之殿軍(jun) 篇章,亦深刻矣。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由鄭玄所提出的“穀梁善於(yu) 經”,此五字不僅(jin) 爲許君大作書(shu) 名,同時是貫穿全書(shu) 的主軸與(yu) 要旨。不論是上編的《穀梁》學史,還是下編的《穀梁》釋經體(ti) 係建構的發論抉微,許君所關(guan) 切者,皆始終環繞此五字:“穀梁善於(yu) 經”。蓋有此主意主軸,方有清代諸儒對六朝範甯《穀梁》學之檢論,以及許君對清代諸儒著作再分析與(yu) 再深究。蓋《穀梁》所以釋經與(yu) 如何釋經,曆經清代諸家之努力建構後,究竟阮元、許桂林、鍾文烝、柳興(xing) 恩,乃至於(yu) 柯劭忞,他們(men) 的努力與(yu) 貢獻對《穀梁》學與(yu) 《春秋》學而言,是否已然達到了這一作爲書(shu) 名的層次與(yu) 名實呢?顯然這樣的思考也存於(yu) 本書(shu) 作者心念。於(yu) 是,由宣帝之《穀梁》中興(xing) 與(yu) 劉向學《穀梁》,迄於(yu) 範甯之集解、楊士勛之疏,乃至有清一代諸儒,《穀梁》是否通達經義(yi) ,自成《穀梁》一家言,這一層的思考,乃是《穀梁》傳(chuan) 史中必須麵對《春秋》者,亦是《穀梁傳(chuan) 》所以存在之本;此議題自鄭玄提出“穀梁善於(yu) 經”後,迄於(yu) 今日,依據許君大作所析論,確然仍是一個(ge) 可續之核心議題。
本書(shu) 下編之三章,皆爲《穀梁》大義(yi) 發論之作,造詣深湛,甚達宏旨。蓋此三章乃分別就《春秋》之文本開端、中間、與(yu) 結尾而《穀》義(yi) 新銓。開端與(yu) 結尾各言《春秋》始乎隱元、終於(yu) 哀十四,中間敘事則論齊桓、晉文事,言何以爲“伯”義(yi) ;孟子雖言《春秋》“其事則齊桓、晉文”,然究竟齊晉何以有此權而行此事?此問則有“霸”與(yu) “伯”二義(yi) ,兩(liang) 解不同,褒貶亦異;《穀梁》主後者,故稱齊、晉爲伯,爲伯則周尊,周尊則道尊;齊桓有九合諸侯會(hui) 盟之功,然在尊周視野下,《穀梁》發傳(chuan) 文仍持貶義(yi) ,蓋齊桓、晉文行事合法性,來源仍在天子之所賦。作者嚐試在本章詮釋《穀梁》成家的立言道途上,引進柯劭忞的“三臨(lin) ”之言以爲詮釋《穀梁》體(ti) 係的嚐試,不啻是拋出了一個(ge) 近世《穀梁》學的議題,值得當代學界關(guan) 注。
古今三傳(chuan) 家皆必麵對《春秋》何以“始”與(yu) 何以“終”,亦即“隱公”與(yu) “獲麟”問題。本書(shu) 並未缺席。《春秋》首條自隱元年始,則何以始乎隱,正爲《春秋》學研究之大課題。對本書(shu) 作者而言,《穀梁》所釋的隱元年義(yi) ,便在於(yu) 隱桓之際的正與(yu) 不正,蓋此乃“《春秋》開端賦義(yi) ,亦是其建構的《春秋》世界之源起。”《穀梁》之隱元解讀,特別是“即位”之不言,當自追索經文“正隱”爲的。如其所述:《春秋》“隱公”與(yu) “元年春王正月”,此八字雖簡,卻是作爲首條而構成《春秋》開篇。曆來治《春秋穀梁傳(chuan) 》者既少,故專(zhuan) 論《穀梁》“何以始乎隱”、何以書(shu) “元年春王正月”者更少。清初明儒顧炎武《日知録》中撰有《隱十年無正》條,專(zhuan) 門針對《穀梁》“治隱而正隱”而發,其謂“隱十年無正者,以無其月之事而不書(shu) ,非有意削之也。穀梁以爲隱不自正者,鑿矣。”吾人皆知顧氏主《左傳(chuan) 》而評杜注,尤其批判《公》《穀》之時間例,以爲此乃國史書(shu) 法,非是夫子削文;隱十年不書(shu) 月乃是國史闕文。許君遵傳(chuan) 文“謹始”與(yu) “無事”義(yi) 入手,則不啻與(yu) 顧氏進行了一場傳(chuan) 釋對話,抉“正隱以治隱”義(yi) ;蓋《穀梁》於(yu) 隱公,實持貶義(yi) ,其立場尤與(yu) 《公羊》家以隱公爲賢持褒相異;《公》《穀》傳(chuan) 文皆雲(yun) “成公意也”“成公誌也”,然一旦進入何以成隱公之誌、意層剖析時,兩(liang) 家在褒、貶持論上完全顯出殊異。《穀梁》之貶,建立在成隱之誌上,惟“成公誌”方能作爲經文貶隱之“不言即位”之底蘊;是故必彰“隱讓桓”意,方能解釋何以“讓桓”爲非是,並進至褒貶層次,言其“貶”義(yi) 。正隱與(yu) 治隱,此義(yi) 自元年春正月至隱公十一年冬十一月壬辰,實貫穿隱公全篇終始,故曰“謹始”,故曰“終隱之篇”,皆貶隱公也;蓋《穀梁》貶義(yi) 甚深故辭亦切,雲(yun) “已廢天倫(lun) 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雲(yun) “若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又傳(chuan) 文非僅(jin) 於(yu) 首條發義(yi) 而已,於(yu) 卷二末條經文“隱公十一年薨”,猶發傳(chuan) 雲(yun) “隱十年無正,隱不自正也;元年有正,所以正隱也”。許君抉發《穀梁》正隱治隱之義(yi) ,實甚深微,我們(men) 透過其闡釋,清晰理解《春秋》首條隱公元年不言即位大義(yi) ,也大與(yu) 《公羊》傳(chuan) 認可其賢義(yi) 異。
其下編終章所討論者,爲《春秋》之終,言問《春秋》末條何以終乎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一部《春秋》,終乎獲麟,終於(yu) 麟;“麟”之一字,其位置所居,實爲整部《春秋》之末,則其義(yi) 實大矣。一如《春秋》之末,仍爲治《春秋》者所必麵對議題,則《穀梁》傳(chuan) 如何發傳(chuan) ,如何闡釋此絶筆之義(yi) ,則必本書(shu) 當麵對。許君以爲,傳(chuan) 文對於(yu) “西狩獲麟”的解讀,其所麵向者乃“中國”而非“魯”。《穀梁》發傳(chuan) “大獲麟”“大其適”“不外麟於(yu) 中國”“不使麟不恒於(yu) 中國”義(yi) ,作者於(yu) 此自設問雲(yun) :《穀梁》提出“大獲麟”三字,究竟乃“大”“獲麟”事,抑或“大”“麟”此物?蓋“大問”也。許君深道其底蘊,以“大其適”爲據,解所大者爲“麟”,故“麟之來”而不言“來”,“不言有”則麟恒常居中國,故曰“不外麟於(yu) 中國”,又曰“不使麟不恒於(yu) 中國”,傳(chuan) 文兩(liang) 言中國,則中國孰解?作者此處引入範甯之注:“中國者,蓋禮義(yi) 之鄉(xiang) 、聖賢之宅,軌儀(yi) 表於(yu) 遐荒,道風扇於(yu) 不朽。”深刻挖掘了文化性上的“麟與(yu) 中國”在《春秋》文本上關(guan) 聯的重大意含。
本書(shu) 既論“麟”之主體(ti) 常在恒有而爲著作終篇,亦符於(yu) 《春秋》之末以“麟”字絶筆。全書(shu) 九篇章,上編詮釋之史,下編始隱、終麟。但凡寫(xie) 作,如道途行遠,必曆艱辛,乃見登高之豁。學術世界立言之事,則俟後世,惟恐名山見棄,君子所哂;此所以憑案而書(shu) ,擱筆至要。予讀許君行文,往往重重思又重重斟酌,所以故爲何?蓋所書(shu) 世界將停墨也,筆墨凝時,即篇終之日。書(shu) 寫(xie) 之責在己而文本在世,故君子所懼,末辭末字,忖之再三,故有終篇之義(yi) ,以殿全書(shu) 。
許君此書(shu) 積累經年,以博士論文爲基礎,曩昔曾至華師參與(yu) 其博士論文畢業(ye) 答辯,故甚稔其成書(shu) 歲月。許君此書(shu) 專(zhuan) 宗《穀梁》,傳(chuan) 學《春秋》,故以“穀梁善於(yu) 經”爲題,貫穿全書(shu) 者盡在此五字,旨趣皎然;謂此書(shu) 將必爲治《穀梁》者所重,符名實也。予則尤愛此書(shu) 緒論與(yu) 鄭玄、楊士勛、學海堂諸儒、柯劭忞等《穀梁》學諸篇;下編始末正隱、論麟、言伯三章深義(yi) 再銓,尤其專(zhuan) 門《穀梁》者之言。
予之與(yu) 超傑博士相識,始於(yu) 予至滬上華東(dong) 師範大學思勉學院客座,授課史學,許君則爲博士生,亦來聽課,課後問學,情懷頗契。逾年,許君已申請獎學金並來函雲(yun) 欲赴台我處共學,蓋予於(yu) 研究所開設《春秋》與(yu) 《史記》課程也;敝學校在山海之間,許君則於(yu) 礁溪租房而居,整一學期間惟學而已,惟《春秋穀梁注疏》與(yu) 清儒穀梁學而已;閑時或海邊、洋畔、山徑,或書(shu) 、或茶,或自蘭(lan) 陽往返台北國圖、中研院傅圖、文哲所。許君與(yu) 予或聚於(yu) 其所居處,或於(yu) 予之研究室,每每砌茶啜品間,多有談笑問學白雲(yun) 僻巷居築歲月可共,迄今猶能憶之。後予至曲阜孔子研究院任職,寒暑間帶領曲阜諸君子共讀《春秋》與(yu) 三傳(chuan) ,許君亦來相伴,商量課程與(yu) 會(hui) 議;曲阜入冬頗雪,予猶憶某次大雪,予偕許君共往孔林遊,道途徑中古木參天,白靄吹雪紛飛,倆(lia) 人步往子貢築廬夫子墓旁故處舊址,徜徉良久;許君之論“麟”篇章,即在此時完成也。許君獲博士後,受聘湘湖嶽麓授學上庠,睿思沉潛,多年後學術造詣,又非昔日書(shu) 卷等第,而更望江樓之遠矣。今許君大作即將問世,付梓在即,予因述其學與(yu) 此書(shu) 閱記,並許君之性情懷抱與(yu) 讀書(shu) 樂(le) 學之情,宋明儒所謂孔顏樂(le) 處者,許君蓋其世界中人歟!於(yu) 是乃述其學,道其人,並誌予憶。是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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