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明招山，可以說是“浙學的泰山”

受訪者：王宇

來源：“武義(yi) 發布”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十一日癸酉

          耶穌2025年12月30日

12月22日，【浙學溯源——明招山的千年回響】采訪團前往杭州，采訪了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副院長、浙學研究中心研究員、浙江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王宇。

王宇是浙江大學中國古典文獻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宋明思想史與(yu) “浙學”研究。他認為(wei) ，武義(yi) 對明招山的研究和定位能跳出地域範圍，站在“浙學”的高度來看待，這一思路很有智慧和遠見。

記者：王副院長您好，您如何評價(jia) 呂祖謙在“浙學”曆史上的地位？

王宇：大家知道，呂祖謙是武義(yi) 明招山一個(ge) 重要的曆史人物。他把呂氏家族墓地落腳在明招山，並且在明招山建立了明招講院這樣一個(ge) “浙學”曆史上著名的講學場所。所以，明招山可以說是與(yu) 呂祖謙密切相連的這麽(me) 一座“浙學名山”。

那麽(me) ，如何認識呂祖謙在“浙學”曆史上的地位呢？

我們(men) 要從(cong) “浙學”這個(ge) 名詞說起。“浙學”這個(ge) 詞出現在南宋，是由南宋的思想大師朱熹提出來的，在朱熹以前“浙學”這個(ge) 概念是不存在的。朱熹當時提出“浙學”的時候，他所指的是哪些人，或者說是哪些思想家群體(ti) 呢？它主要是指陳亮，就是我們(men) 金華永康地區的一位思想家，以及溫州的永嘉學派，就是葉適、陳傅良、薛季宣這一批人。朱熹的“浙學”概念，是把永康學派與(yu) 永嘉學派統合在一起的。

那麽(me) ，朱熹提出的“浙學”，與(yu) 呂祖謙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那我們(men) 就要聯係到呂祖謙這個(ge) 人身份的多樣性。

一方麵，他是“程朱理學”，實際上當時叫“二程理學”，在南宋孝宗朝傳(chuan) 播的主力軍(jun) ，是理學的傳(chuan) 播者。他被稱為(wei) “東(dong) 南三先生”之一，與(yu) 湖南的張栻、福建的朱熹合稱“朱張呂三先生”。這三個(ge) 人在南宋孝宗朝的前期，在整個(ge) 江南地區或者說在整個(ge) 南宋的統治區域內(nei) ，大力推廣傳(chuan) 播理學。呂祖謙還與(yu) 朱熹一起編撰了流芳千古的名作《近思錄》，這本書(shu) 在後世800年內(nei) 影響了中國的讀書(shu) 人。

另一方麵，呂祖謙在傳(chuan) 播理學思想的過程中，他也在反思：理學在整個(ge) 南宋政治經濟社會(hui) 的環境下，如何為(wei) 這個(ge) 國家的安寧和民族的複興(xing) 產(chan) 生積極的作用。他在這個(ge) 反思的過程當中，發現由北宋二程兄弟開創的理學，在南宋這個(ge) 環境下，它有一些不適應、有一些局限和短板。這個(ge) 局限和短板，就是“二程理學”在處理具體(ti) 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社會(hui) 問題上，沒有很實用的一個(ge) 措施和辦法。也就是說，“二程理學”關(guan) 心的是宇宙論、本體(ti) 論的這些形而上的思辨性的哲學問題，但是對形而下的具體(ti) 的社會(hui) 上的一些難題，他沒有提出具體(ti) 的方案。“二程理學”在南宋的這些信仰者，也不重視解決(jue) 現實生活的困難以及種種社會(hui) 矛盾。但呂祖謙是一個(ge) 愛國心非常熾熱，具有濃厚民族情懷的一個(ge) 思想家。他認為(wei) 就是國家民族的前途正麵臨(lin) 著迫在眉睫的危機。那作為(wei) 儒學的學者，必須拿出一些能夠為(wei) 國家發展、民族複興(xing) 能夠產(chan) 生積極作用的思想觀點、主張和學說。

記者：呂祖謙對“浙學”諸儒，比如陳亮、葉適等又有什麽(me) 影響呢？

王宇：前麵我們(men) 講到，呂祖謙開始注意糾正“二程理學”裏麵這種過於(yu) 形而上的傾(qing) 向，開始思考如何注重“經世致用”。他的這種思考直接影響了永康的陳亮和溫州的永嘉學派。

我們(men) 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

一是陳亮。他長時間地追隨呂祖謙，兩(liang) 個(ge) 人有密切的書(shu) 信往來和多次長時間的麵對麵學術交流，討論哲學問題、學術問題。呂祖謙對陳亮的很多思想創新非常鼓勵，而陳亮也從(cong) 呂祖謙那裏吸取了很多思想的養(yang) 分。我們(men) 可以看到，比如呂祖謙的包容寬厚、對人的親(qin) 切和藹、對不同思想觀點的包容接受並試圖加以調和。這一點陳亮非常佩服他。呂祖謙確實是重視經世致用之學，這一點也是跟陳亮是完全一致的。

二是葉適。“浙學”的另外一個(ge) 重要的板塊，就是溫州的永嘉學派。永嘉學派的幾位學者葉適、薛季宣、陳傅良，都受到過呂祖謙的直接指導。以葉適為(wei) 例，葉適在淳熙年間在臨(lin) 安準備科舉(ju) 考試的時候，當時呂祖謙正在臨(lin) 安當官，他經常去臨(lin) 安呂祖謙的家裏。呂祖謙當時在編一本很重要的書(shu) 《皇朝文鑒》，葉適到他家裏去向他請教的時候，呂祖謙就跟他講解是怎樣編《皇朝文鑒》的。譬如說，他在《皇朝文鑒》裏麵，選了一篇蘇軾的《徐州上皇帝書(shu) 》。葉適就問呂祖謙，蘇東(dong) 坡的文章浩如煙海、名篇眾(zhong) 多，為(wei) 什麽(me) 要選這一篇文章。呂祖謙就跟他解釋，這篇文章不一定是蘇軾寫(xie) 的最漂亮的、技巧最高的散文，但是這篇文章反映了北宋一個(ge) 地方的行政和軍(jun) 事製度方麵的巨大危機，你看懂了這篇文章就理解了為(wei) 什麽(me) 北宋是積貧積弱的，你就理解了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靖康之難”的發生。這個(ge) 就是呂祖謙教葉適怎麽(me) 去利用史學、利用製度之學，去研究和解決(jue) 當代的政治軍(jun) 事問題。

所以說，呂祖謙盡管喜歡文學創作，也選編過很多古文作品，但他研究這些文學作品的目的，最終的歸宿還在於(yu) “富國強兵”和“經世致用”。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南宋“浙學”的代表性思想家和群體(ti) ，就像陳亮和永嘉學派，實際上都是受到了呂祖謙的直接影響。這種影響，朱熹是肯定過的，雖然是從(cong) 否定的意義(yi) 上的肯定。朱熹說過一句話，他說“呂祖謙的學問，實際上是陳亮加上陳傅良兩(liang) 個(ge) 人，二陳合在一起”。陳傅良就是永嘉學派，陳亮就是永康學派，呂祖謙是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的總和。這意味著，呂祖謙的思想裏麵，生發出了永嘉學派，生發出了永康之學。這個(ge) 就是我們(men) 對呂祖謙曆史地位的一個(ge) 觀察。

記者：為(wei) 什麽(me) 說明招山堪稱“浙學名山”？

王宇：明招山，我個(ge) 人認為(wei) 是一座文化名山，也是“浙學名山”。這座山是非常神奇的一座山，我們(men) 可以把它聯係到類似於(yu) 像廬山和泰山。在“浙學”的範圍之內(nei) ，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明招山就是“浙學的泰山”。

明招山集聚了很多的文化符號，而且明招山在歲月的流逝中，積累了豐(feng) 厚的文化積澱。從(cong) 南宋來講，我們(men) 第一個(ge) 可以注意到，呂氏的這個(ge) 家族墓葬地，就在明招山。那麽(me) 呂氏家族墓葬地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重要？它其實體(ti) 現了中國幾千年傳(chuan) 延不息的家族文化，是非常重要的一個(ge) 文化符號。家族文化，實際上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很重要的組成部分。我們(men) 從(cong) 明招山的呂氏家族墓，可以領會(hui) 到傳(chuan) 統文化的統一性。因為(wei) 他是從(cong) 河南遷到江南來的，他代表了南北文化的一種一致性和統一性。它也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的延續性，因為(wei) 有五代呂氏先人集中葬在一起，體(ti) 現了一種家族的傳(chuan) 延和繁榮昌盛。

第二個(ge) ，就是明招山是“浙學”講學的一個(ge) 重鎮，是“浙學”的標誌性事件所集中的一個(ge) 地點。有哪些標誌性事件呢？我們(men) 可以舉(ju) 出幾個(ge) 方麵：

首先當然是呂祖謙的明招講院講學。呂祖謙明招山講學，它有一個(ge) 特點，我把它稱之為(wei) “候鳥式”的講學。呂祖謙在某些時間點，習(xi) 慣待在婺州城裏麵，在那裏他有書(shu) 院，叫“麗(li) 澤書(shu) 院”。他會(hui) 在婺州城內(nei) 的麗(li) 澤書(shu) 院講學。但他也很重視明招山，某些時間點，他會(hui) 在明招講院講學。在麗(li) 澤書(shu) 院，因為(wei) 呂祖謙是當代的文化名人，來拜訪他的客人很多，難免會(hui) 分神打擾。而在明招講院，環境相對安靜，有利於(yu) 學生研習(xi) 儒家的經典、領會(hui) 儒家的哲學思想。

其次，呂祖謙自己的墓地也在明招山。作為(wei) “東(dong) 南三先生”之一，呂祖謙崇高的社會(hui) 地位和文化影響，他下葬在這裏之後，很多的文化名人、思想大師都曾經到明招山拜訪。比如說，在呂祖謙去世的時候，永嘉學派的代表人物葉適就不遠數百裏，從(cong) 溫州趕到了明招山，為(wei) 呂祖謙送葬。當時發生了一個(ge) 故事，陳亮在墓前當著呂祖謙的很多學生晚輩朋友，對葉適說：“要興(xing) 複光大東(dong) 萊之學，今後這個(ge) 任務就交給葉適你了。”葉適當時就表示了謙遜和推辭，他說：“呂氏的門人豪傑輩出，我是不夠格的啊。”這個(ge) 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加以理解，一方麵說明葉適認為(wei) ，他未能全盤接受呂祖謙的思想，他要沿著呂祖謙指出的方向，進一步改革創新；另一方麵葉適也確實是出於(yu) 謙虛，因為(wei) 顯然陳亮在當時是一個(ge) 更加有號召力的思想家。這樣精彩的對話，實際上奠定了後麵100多年“浙學”發展的整個(ge) 格局。

在淳熙九年，當時呂祖謙已經去世一年多了。南宋的另一位思想大師，對宋元明清四個(ge) 朝代的中國讀書(shu) 人影響深刻的一位文化巨擘朱熹，他當時被朝廷任命為(wei) 兩(liang) 浙東(dong) 路提舉(ju) 。他巡視到婺州的時候，堅持要到明招山去祭奠好友呂祖謙。

呂祖謙與(yu) 朱熹，是摯友，也是戰友。兩(liang) 個(ge) 人既有無私親(qin) 密的合作，也有坦率真誠的批評。朱熹非常的佩服呂祖謙的寬容、溫和、寬厚的性格。他曾經說過，讓呂祖謙這樣的人勸諫皇帝效果是最好的，因為(wei) 他這個(ge) 人很平和。同樣一個(ge) 觀點，像我朱熹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皇帝聽了會(hui) 很刺耳，但是呂祖謙說出來，皇帝覺得就很中聽，但效果已經達到了。所以老友去世，朱熹當時沒有第一時間參加他的喪(sang) 事，但這次因工作之便，他一定要到明招山祭奠呂祖謙。事先，他也告訴了在永康的陳亮，兩(liang) 個(ge) 人在明招講院及呂祖先的墓前相會(hui) 了。見麵之後，兩(liang) 個(ge) 人交流了對呂祖謙共同的思念，但是也就某些思想觀點發生了爭(zheng) 論。

在這次會(hui) 麵中，陳亮把自己的幾篇論文，拿給朱熹看。其中有兩(liang) 篇，討論王道與(yu) 霸道的關(guan) 係問題、追求義(yi) 還是追求利的關(guan) 係問題，引起了朱熹的反對。於(yu) 是他們(men) 展開了從(cong) 淳熙九年到淳熙十三年之間的“王霸義(yi) 利之辯”。這場辯論，是中國哲學史上最重要、是著名的哲學辯論之一。他們(men) 先是在明招山當麵交鋒，隨後又通過書(shu) 信進行密集的觀點交流，而且向當時的學術界和社會(hui) 各界傳(chuan) 播。雙方所體(ti) 現出的的思想碰撞和觀點分歧，都是抱著實事求是、追求真理的這麽(me) 一個(ge) 出發點開展這場辯論，而不是意氣用事、相互貶低。這種求真求實的學術風氣，應該說就是從(cong) 明招山散發出來的，是呂祖謙生前一貫主張的。

所以，從(cong) 這些意義(yi) 上來講，明招山是多重文化符號的集聚地，也是“浙學”曆史上一係列標誌性事件的發生地，我們(men) 可以說它是一座“浙學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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