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竹簡如何改寫(xie) 《詩經》史？

來源：東(dong) 西問客戶端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三日乙醜(chou)

          耶穌2025年12月22日

▲2025年12月19日，普林斯頓大學亞(ya) 洲學講座教授、中國人民大學文本文化國際研究中心主任柯馬丁在現場講課。李國慶 攝

中國人民大學立德樓的教室內(nei) ，投影幕布上展示著數枚戰國竹簡的高清照片。普林斯頓大學亞(ya) 洲學講座教授、中國人民大學文本文化國際研究中心主任柯馬丁（Martin Kern）指著這些兩(liang) 千多年前的文字，對觀眾(zhong) 說：“五年前，根本沒法做這樣的研究。”

他所指的，是近年來在湖北荊州地區集中出土的一批楚國竹簡。這些被稱為(wei) “安大簡”“王家嘴簡”的戰國竹簡，讓學者們(men) 看到《詩經》在戰國時代的樣子——它可能不是一本固定不變的書(shu) ，而更像是一種活著的、用在教學中的文本。

▲柯馬丁（右）在現場回答學生提問。李國慶 攝

12月19日晚，一場主題為(wei) “宮廷教學與(yu) 出土《詩經》研究的新問題”的講座在這裏舉(ju) 行。柯馬丁與(yu)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徐建委以對話形式，圍繞一批沉睡兩(liang) 千餘(yu) 年的戰國竹簡，共同探討：中華經典在先秦時期，究竟是以何種麵貌存在和傳(chuan) 播的？

長期以來，早期中國經典研究常受限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內(nei) 部”循環。層出不窮的出土文獻雖提供了新材料，但如何精確判斷其曆史位置，始終是難題。

柯馬丁把目光投向了地圖。他指出，近年來，包含《詩經》等重要文獻的戰國竹簡，無論是王家嘴簡，還是安大簡，在文字風格、內(nei) 容類別和科技檢測結果上都高度趨同。更關(guan) 鍵的是，出土這些“詩書(shu) ”文獻的墓葬規模均屬中小型。

“它們(men) 都屬於(yu) 同一個(ge) 地方、同一個(ge) 時期。”柯馬丁分析，這些竹簡大概都屬於(yu) 公元前280年前後幾十年間，楚國郢都（今湖北荊州一帶）的遺物。墓主很可能是“士”這一階層中地位不高的貴族，類似於(yu) 宮廷或太子東(dong) 宮中的教育者。

如果仔細觀察這些竹簡本身，會(hui) 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柯馬丁提到，這些《詩經》竹簡的長度大約在45厘米到55厘米之間。如果把它們(men) 編連起來，展開後可能有一米來寬。

▲柯馬丁（右）在課堂上對談交流。李國慶 攝

“這不是方便個(ge) 人閱讀的方式。”他引用徐建委教授的推測，認為(wei) “這更像是掛在牆上，供一個(ge) 小組，比如太子及其伴讀，共同觀看、一起朗誦使用的。”這些竹簡在當時，並非私人藏書(shu) ，而是“屬於(yu) 這個(ge) 地方、這個(ge) 時代的共同體(ti) 的教學工具”。

這一推測挑戰了現代人對於(yu) “書(shu) ”的想象。柯馬丁進一步指出，竹簡上充斥著大量通假字，同一首詩在不同竹簡上的文字寫(xie) 法差異顯著，但若朗誦出來，其“聲音基本一致”。他強調，對於(yu) 當時的學習(xi) 者而言，在老師指導下的“朗誦”活動至關(guan) 重要，而具體(ti) 的文字寫(xie) 法則具有相當大的靈活性。

這意味著，在公元前300年的楚國宮廷教育中，口傳(chuan) 和朗誦是知識傳(chuan) 遞的核心，書(shu) 寫(xie) 則是基於(yu) 教者理解的輔助記錄。這一發現揭示了“先有闡釋，才有寫(xie) 本”的早期文本生成邏輯，與(yu) 漢代以後“先有固定經典，後有注疏”的模式截然不同。

柯馬丁強調，麵對竹簡中大量難以釋讀的異體(ti) 字和詞匯，“我們(men) 不知道”書(shu) 寫(xie) 者確切的意指。同時，還有一個(ge) 局限在於(yu) ：目前所有這類“詩書(shu) ”簡皆集中出土於(yu) 楚地。

“我們(men) 隻能談這個(ge) 地方、這個(ge) 時間，”他坦言。在當時的文化中心齊、魯等地，為(wei) 何未見同類竹簡大量遺存？是喪(sang) 葬習(xi) 俗、保存條件還是學術傳(chuan) 統不同？這仍是一個(ge) 懸而未決(jue) 的關(guan) 鍵問題。

徐建委在交流中也表達了類似觀點，他表示，從(cong) 邏輯上講，各個(ge) 諸侯國的中心城市都應有經典文化的傳(chuan) 授。但目前看到的還隻是楚地的情況。這提醒研究者，戰國時期經典文化的全景圖依然複雜且充滿未知。

柯馬丁透露，基於(yu) 這些研究的專(zhuan) 著即將出版。那些重見天日的竹簡，正引導當代學者用新的問題意識，去了解中國經典在尚未定型時，在書(shu) 寫(xie) 與(yu) 口傳(chuan) 、固定與(yu) 流動之間生長的年代。

而這一切探索的起點，正如柯馬丁在開場時說的——在五年以前，還難以想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