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海昏侯《詩》簡看漢代《詩經》學
作者:曹建國(紹興(xing) 文理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六日戊午
耶穌2025年12月15日

南宋馬和之《詩經·小雅·節南山之什·十月之交》圖。資料圖片
海昏侯劉賀墓中出土殘斷《詩》簡(簡稱“海昏《詩》簡”)1200餘(yu) 枚,其中相對完整的目錄簡部分最引人注目,它庶幾為(wei) 我們(men) 呈現出海昏《詩》本的整體(ti) 性麵貌。海昏《詩》簡的出現不僅(jin) 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研究漢代《詩》學的新材料,也讓一些關(guan) 於(yu) 漢代《詩經》學的敘事碎片得以重新拚合。可以說,海昏《詩》簡的出土打開了漢代《詩經》學研究的新局麵。
第一,海昏《詩》簡與(yu) 漢代《詩》本。從(cong) 秦到漢,《詩》本經曆了一個(ge) 重建過程。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謂漢文帝時“《詩》始萌牙”,武帝時齊魯及三晉才有傳(chuan) 《詩經》者,但“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wei) 《雅》,或為(wei) 《頌》,相合而成”。孔穎達也說“《詩》體(ti) 本是歌誦,口相傳(chuan) 授,遭秦滅學之後,眾(zhong) 儒不知其次。齊、韓之徒,以《詩經》而為(wei) 章句,與(yu) 毛異耳,非有壁中舊本可得憑據”,這說明漢興(xing) 之初,《詩》無舊本,眾(zhong) 博士全憑記憶複製《詩》本。雖然,漢代的《詩經》學先師們(men) 重建的《詩》本相差應該不大。先秦不僅(jin) 有《詩》寫(xie) 本,而且有較為(wei) 穩定的結構。新出的早期《詩》寫(xie) 本中有諸多記錄篇數、章數、每首詩字數的內(nei) 容,甚至還有分組的起始詩篇,如安大《詩》簡,這些都為(wei) 文本穩定提供了最大限度保證。然因三家《詩》早佚,三家《詩》本細節湮沒難察。而海昏《詩》簡提供了這方麵的信息,盡管由於(yu) 竹簡的殘缺損毀,我們(men) 事實上難以見到海昏《詩》本的全貌,但目錄簡已經提供了比較豐(feng) 富的文本信息。西漢第一代昌邑王劉髆的老師是《齊詩》學者夏侯始昌,墓主人劉賀師從(cong) 《魯詩》學者王式,劉賀很信任的昌邑國都尉王吉是《韓詩》學者。所以無論如何,劉賀接受的都是《詩》的正統官學。因此,海昏《詩》簡讓我們(men) 首次如此近距離接近三家《詩》本。
海昏《詩》目錄簡記載了《詩》總的篇、章、言(句)數,也記載了《風》等各類詩篇、章、言(句)數。隻是《小雅》篇章信息缺失,整理者通過推算做了補充。同時,海昏《詩》目錄簡非常詳盡地記錄了《詩》本信息,涉及詩篇分組、詩篇排序、詩的章次、每章的句數等。如果目錄簡最終能幸運地完整保存,我們(men) 幾乎可以憑借它複製出完整的漢代《詩》本。海昏《詩》目錄簡這些數據及編排信息不僅(jin) 展示了海昏《詩》本,也直觀呈現出三家《詩》與(yu) 今本《毛詩》之間的差異。雖然這些信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我們(men) 也應對之持審慎的態度。
如果我們(men) 仔細研究這些目錄簡中的數據,會(hui) 發現其存在諸多不合理之處。首先,海昏《詩》簡7274句,比今本《毛詩》少19句,但詩章卻比《毛詩》少58章之多。其次,依照整理者的推算,海昏《詩》簡《小雅》為(wei) 299章,這比今本《毛詩·小雅》的367章少68章,句數卻比今本《毛詩·小雅》多至少100句。最後,即便假設海昏《風》詩句數為(wei) 2499句,它也比今本《毛詩》的2619句少120句左右,但章數484還比《毛詩》的474多10章。如果海昏《詩》簡記載的總章數以及《風》詩總句數和經文一致,我們(men) 就必須承認漢代三家《詩》與(yu) 《毛詩》存在巨大差異,或者海昏《詩》是一種全新的《詩》本。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也注意到整理者提供目錄簡信息以及部分經文,都與(yu) 《毛詩》大體(ti) 一致。如何看待這些自相矛盾的文本信息?我們(men) 認為(wei) 極有可能是海昏《詩》簡的總章數和《風》詩的句數出現了誤書(shu) 。實際上,古文中“七”“十”、“四”“六”這些數字的字形相近,極易出錯,海昏《詩》目錄簡“《我將我享》七”的“七”即為(wei) “十”的誤書(shu) 。同樣,“四”古文作“[~符號~]”或“[~符號~]”,而“六”篆文作“[~符號~]”,所以我們(men) 不能排除海昏《詩》簡中《風》句數“二千四”的“四”是“六”誤書(shu) 的可能性。
排除了這些可能誤書(shu) 的數字幹擾,海昏《詩》簡的真麵目得以顯現,其《詩經》學價(jia) 值也得以彰顯。從(cong) 詩篇編組、組內(nei) 排序,以及詩篇的章節排序等方麵看,海昏《詩》簡和熹平石經《詩》本非常接近,和今傳(chuan) 《毛詩》也無本質差別。換言之,漢代《詩經》本具有高度穩定性與(yu) 一致性。
第二,海昏《詩》簡與(yu) 漢代《詩》說。漢代《詩》學既有官學的魯、齊、韓三家,也有非官學的《毛詩》。三家《詩》本亡佚,其《詩》說也缺略不明。後世研究漢代《詩經》學,實多推衍以《毛詩》學。一些《詩經》學話語見諸《毛詩》學,如“正變”“詩序”等。但學者們(men) 在三家《詩》說是否也有這些經學話語時,或附會(hui) 《毛詩》,或強分今古,聚訟紛紜,此即皮錫瑞所說“毛所不言,多以意測,或毛義(yi) 與(yu) 三家不異,而強執以為(wei) 異。軌途既別,溝合無由”。而今隨著海昏《詩》簡公之於(yu) 世,我們(men) 研究這些問題也就有了較為(wei) 堅實的文獻基礎。
先說“正變”。漢代《詩經》的研究者,多以“正變”為(wei) 《毛詩》之經學話語,而三家則無,如魏源曰“《詩》之正變,季劄未嚐及,夫子未嚐言,三家未嚐有,而毛獨有之”。現代學者也多作如是觀,分歧隻在於(yu) 到底是《毛詩序》首倡還是鄭玄首倡。漢代服虔注《左傳(chuan) 》謂“自《鹿鳴》至《菁菁者莪》,道文、武修小政,定大亂(luan) ,致太平,樂(le) 且有儀(yi) ,是為(wei) 正小雅”,又曰“陳文王之德,武王之功。自《文王》以下至《鳧鷖》是為(wei) 正大雅”,但孔穎達卻批評服氏“違詩之文,失毛之旨”,其蓋亦以“風雅正變”屬於(yu) 《毛詩》學。上世紀馬衡曾據熹平石經殘石,考證出熹平《魯詩》的《大雅》部分詩篇編次與(yu) 《毛詩》不同,《生民》《既醉》《鳧鷖》下接《民勞》,而《假樂(le) 》等散在“《蕩》之什”。這其實與(yu) 服虔所謂“正大雅”詩有暗合之處,但並未引起學者的注意。現在海昏《詩》的目錄簡顯示,《毛詩》“正小雅”的詩篇《湛露》《彤弓》在“甫田之什”,《裳裳者華》則位於(yu) 《菁菁者莪》之前,屬於(yu) “正小雅”詩。而海昏《詩》“正大雅”詩篇則完全同於(yu) 服虔說,也合乎馬衡推演出的《魯詩》排序。因此我們(men) 確信漢代三家《詩》學也有“正變”,隻是與(yu) 《毛詩》相比,三家《詩》學的正雅沒有周公、成王致太平之詩,致太平的是武王。孔穎達批評服虔不合《毛詩》,他不知道服虔所述乃是三家《詩》學。
再說“詩序”。《毛傳(chuan) 》說“序,緒也”,而緒有開端、事業(ye) 等義(yi) ,所以序便是寫(xie) 在正文前交代性的材料,涉及文本本事、意指等。孔穎達說《尚書(shu) 序》“言序述《尚書(shu) 》起訖、存亡、注說之由”,那麽(me) 《詩序》蓋亦如之。文獻間或有《韓詩序》文,如《文選》李善注、《後漢書(shu) 》李賢注等。但王先謙等清人在輯佚三家《詩》時帶有明顯的建構性,為(wei) 強調三家《詩》有序,把一些非序的內(nei) 容強行納入,如所謂《韓詩·雲(yun) 漢》序,《北堂書(shu) 鈔》隻是解說而已。海昏《詩》簡中每首詩最後,也有類似“悅人”“刺上”等,與(yu) 文獻記載《韓詩》“《漢廣》,悅人也”等相類。學者多把這些內(nei) 容視為(wei) 序,但無論是內(nei) 容還是位置,它和“序”都有很大的差異性。我們(men) 認為(wei) 海昏《詩》簡中的這些內(nei) 容還不能稱為(wei) 序,但它至少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補足了有關(guan) 《毛詩序》如何興(xing) 起研究的重要缺環。其一,樂(le) 章義(yi) 性質的序,如“後妃之德”之類,是如何過渡到辭章義(yi) 序的。其二,《毛詩序》的整體(ti) 性是如何建構的。茲(zi) 事體(ti) 大,但確是海昏《詩》簡的貢獻。
第三,海昏《詩》簡與(yu) 漢代《詩經》學派。海昏侯劉賀到底屬於(yu) 魯齊韓三家《詩》派中的哪一派,這是大家比較關(guan) 心,同時也是分歧比較大的問題。根據文獻記載,《魯詩》學者王式是劉賀的“師”,劉賀所學為(wei) 《魯詩》似乎是確鑿無疑的事。海昏《詩》簡和熹平石經《詩》本相合之處甚多,而熹平石經《詩》為(wei) 《魯詩》。由此兩(liang) 點,許多學者便認定海昏《詩》簡為(wei) 《魯詩》本,其《詩》學屬於(yu) 《魯詩》。但這樣的判斷至少需要滿足兩(liang) 個(ge) 前提條件:其一,需要假設漢代三家《詩》本編排不同,尤其是《大雅》。但現有資料傾(qing) 向於(yu) 證明漢代三家《詩》本結構是一致的,熹平石經刊刻的原因是“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後學”,所以石經主要是為(wei) 了規範文字。這也與(yu) 目前發現的熹平石經校勘記相一致,校勘記列舉(ju) 齊、韓《詩》主要也是針對文字異同而言的,很少有涉及經本結構方麵的內(nei) 容。試想,如果《齊詩》《韓詩》經本結構與(yu) 《魯詩》不同,那麽(me) 熹平石經《詩》用《魯詩》,就無異於(yu) 否定了《齊詩》《韓詩》經本的合法性。其二,需要證明劉賀《詩》學具有強烈的學派屬性,但這一點同樣也困難重重。若論《詩經》學,昌邑國和三家《詩》官學皆有淵源。而《漢書(shu) 》記載劉賀兩(liang) 次與(yu) 《詩經》相關(guan) 的對話,卻都發生在他和郎中令龔遂之間。無論是作為(wei) 昌邑王、海昏侯還是短祚的漢廢帝,劉賀學《詩》隻在於(yu) 用,而非經義(yi) 的研讀與(yu) 學派的傳(chuan) 承。而如果將海昏《詩》限定在某一《詩》學派內(nei) 討論,反而消減了海昏《詩》簡的學術價(jia) 值。所以,劉賀的《詩》學與(yu) 《詩》本一樣都是開放性的,充其量隻能說比較接近某一《詩》派,比如《韓詩》。
漢代是《詩經》學闡釋與(yu) 建構的奠基期,其重要性自不言而喻。但因三家《詩》本亡佚不僅(jin) 導致三家《詩》學黯晦,也導致漢代《詩》學整體(ti) 性研究的缺失。如今海昏《詩》簡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漢代三家《詩》本,最大限度地彌補了漢代《詩經》學研究的文獻缺環,讓我們(men) 能深入全麵思考漢代《詩經》學問題,甚至有機會(hui) 重寫(xie) 漢代《詩經》學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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