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衛】理性與禮樂——梁漱溟理性生活界定及其教化根據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25 16: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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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與(yu) 禮樂(le) ——梁漱溟理性生活界定及其教化根據

作者:李洪衛(河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6期


摘要:梁漱溟的理性概念內(nei) 容豐(feng) 富,但其要者有二:第一,清明平和的心理狀態;第二,非宗教的上進或道德的價(jia) 值追求。梁漱溟認為(wei) 世界隻有“生活”,生活就是生命的過程,在這個(ge) 生命展開的過程中,“情誌”的勖勉是一個(ge) 關(guan) 鍵環節。宗教即是為(wei) 解決(jue) 此問題而來,儒家則提出“理性”的非宗教性方式進行解決(jue) ,儒家的禮樂(le) 設置即是針對此問題而來,禮樂(le) 調和即是理性之展現。他認為(wei) ,禮是謙敬之表現於(yu) 外者,禮必本乎人情,人情即是理性,它展開人內(nei) 在仁性的品格,伸展人的正直、向上的氣質,調和愚蔽偏執、強暴衝(chong) 動之氣性,禮樂(le) 調和上遂可達至藝術之境。將儒家生活的宗教性和人文性予以整合並推向藝術化,是梁漱溟思想的必然歸宿之一。


關(guan) 鍵詞:梁漱溟 情誌 理性 禮樂(le) 勖勉 生命



梁漱溟哲學思想的研究一直在穩定持續地展開。早期一些學者圍繞他的理性和理智概念之比較,做了相當多的工作,近來一些學者又從(cong) 其理性概念向社會(hui) 延伸的維度進行了相關(guan) 研究。但是,就其獨特的理性概念與(yu) 儒家禮樂(le) 之間的關(guan) 係研究,目前還嫌不足。而禮樂(le) 設置在梁漱溟那裏正是其情理概念現實展開的地方,因此其理性概念與(yu) 禮樂(le) 的關(guan) 聯成為(wei) 本文研究的核心,而生活之永續展開與(yu) 情誌勖勉則是其中的重要環節。

 

梁漱溟的理性概念,幾乎相當於(yu) “文明”之用語。因梁漱溟自開始即反對“理智”,將理智理解為(wei) 向外求索、功利探究、計算之心,因此“理性”即被他界定為(wei) 仁心之“情理”。其實綜其大端梁漱溟將理性歸於(yu) 仁心和良知,“理性”是仁心和良知的當代稱謂,因此其特征是個(ge) 體(ti) 的道德或崇高的精神境界,它與(yu) 理智相對,但是表現狀態又是人們(men) 常謂之“理智的”,後者則被其確認為(wei) 思想、思考、設計、規劃等工具性存在樣式。

 

梁漱溟在20世紀20年代提倡“直覺”,以此界定孔子及其思想,後來受到羅素影響(1)轉用“理性”概念。具體(ti) 來看,梁漱溟的理性概念表述繁複多方,梁漱溟對它不是用界定概念的方式使之完備周延,而是像傳(chuan) 統中國哲學中的隨處指示般進行表達,結果就是不同地方、不同場合所言各異,但是核心還是有的。綜合來看,大體(ti) 有以下幾點內(nei) 涵要義(yi) :第一,平和的心理狀態,沒有先見之偏或特別固定的主張。心地清明、平和、平理、平靜,此之謂心理或心態,如道德修養(yang) 上仁、樂(le) 、優(you) 雅高尚。第二,情理和義(yi) 理。即公正、無私,正義(yi) 感,亦即良性的“衝(chong) 動”或“動力”。第三,反思、反省、自律和自覺,這是哲學道德主體(ti) 性和儒家心性論的整合。反求諸己既是儒家的基本思想核心,也是梁漱溟界定理性的重要側(ce) 麵,自律訴求也是儒家不同於(yu) 宗教的特征。第四,相互尊重,平等相待。這是梁漱溟通常說的倫(lun) 理的關(guan) 係,他強調倫(lun) 理關(guan) 係不限於(yu) 家庭或家族,而是超越家庭和家族而具有普遍性的,這也是其理性概念的又一個(ge) 特別重要和關(guan) 鍵的方麵。第五,非功利的,向上追求的。非功利性是梁漱溟界定儒家或孔子思想和情懷的基本屬性,非功利性就是不計算、不講究利益得失,同時又是向上的,顯然這是純道德性的追求和人格目標。第六,非宗教性或非超越性、非想象性。非宗教性也是梁漱溟討論儒家或孔子的重心,因為(wei) 他認為(wei) 宗教是勖勉人類情誌的迄今為(wei) 止的最大文化體(ti) ,但它是非理性的;理性則是儒家的觀念,儒家或孔子的思想及其教化運用理性的方式實現個(ge) 人情誌的勖勉。本文將圍繞非宗教性的理性方向與(yu) 禮樂(le) 設置的關(guan) 係展開,而不對理性問題作全麵論述。

 

一、個(ge) 體(ti) 生命之動及其方向


在梁漱溟看來,人類生活是個(ge) 體(ti) 生命的生活,宇宙也是生活的宇宙,即是一個(ge) 動的而非靜的宇宙,動的個(ge) 體(ti) 依賴於(yu) 情誌而動,以良知為(wei) 本體(ti) 展開之動的生活是我們(men) 的行動準則。但是情誌本身是複雜的,有盲目性、動物性和機械性一麵,故而它是需要平衡、調和與(yu) 安慰的,即便是理性的良性的情誌也是需要激發的。因此人類生活本身是一種情誌展開的生活,理性的生活則是它的方向。

 

梁漱溟認為(wei) 世界隻有“生活”,生活就是世界,生活就是生命的過程,也是所有生物“生活”或“活動”的過程:

 

生活就是“相續”,唯識把“有情”——就是現在所謂生物——叫做“相續”。生活與(yu) “生活者”並不是兩(liang) 件事,要曉得離開生活沒有生活者,或說隻有生活沒有生活者——生物。再明白的說,隻有生活這件事,沒有生活這件東(dong) 西,所謂生物,隻是生活。生活、生物非二,所以都可以叫作“相續”。

 

照我們(men) 的意思,盡宇宙是一生活,隻是生活,初無宇宙。由生活相續,故爾宇宙似乎恒在,其實宇宙是多的相續,不似一的宛在。宇宙實成於(yu) 生活之上,托乎生活而存者也。這樣大的生活是生活的真象,生活的真解。(2)

 

梁漱溟對世界之“事”或所有現象的闡釋,並不限於(yu) 人類自身,而是往往從(cong) 所有生命或有情開始,其指向是:一切生命都是運動的、活動的,而不是封閉的、自我束縛的、自我壓抑的或者被迫壓抑的。這個(ge) 解釋同樣適用於(yu) 我們(men) 今天標識人類的意向化、能動化、主體(ti) 化、向上化的“奮鬥”一詞:

 

我們(men) 現在將奮鬥的意思再解釋一下。照我們(men) 以前的解釋,所謂生活就是用現在的我對於(yu) 前此的我之奮鬥,那麽(me) ,什麽(me) 叫做奮鬥呢?因為(wei) 凡是“現在的我”要求向前活動,都有“前此的我”為(wei) 我當前的“礙”,譬如我前麵有塊石頭,擋著我過不去,我須用力將他搬開固然算是礙,就是我要走路,我要喝茶,這時我的肢體(ti) ,同茶碗都算是礙;因為(wei) 我的肢體(ti) ,或茶碗都是所謂“器世間”——“前此的我”——是很笨重的東(dong) 西,我如果要求如我的願,使我肢體(ti) 運動或將茶碗端到嘴邊,必須努力變換這種“前此的我”的局麵,否則是絕不會(hui) 滿意的;這種努力去改變“前此的我”的局麵而結果有所取得,就是所謂奮鬥。所以凡是一個(ge) 用力都算是奮鬥;我們(men) 的生活無時不用力,即是無時不奮鬥,當前為(wei) 礙的東(dong) 西是我的一個(ge) 難題;所謂奮鬥就是應付困難,解決(jue) 問題的。差不多一切“有情”——生物——的生活都是如此,並不單單是人類為(wei) 然。(3)

 

那麽(me) 如何解釋梁漱溟企圖表達的意思呢?其實他在上述引文中表達的主題就是“動”,就是生命的展開,一切生物皆然,人類也不例外,隻是表達人類的術語是“奮鬥”而不是運動。而這個(ge) 運動或奮鬥的根據,在生物或動物是本能,在人是情誌,這個(ge) 詞大體(ti) 也可以部分概括所有生命。梁漱溟的意思是,所有生命的根基都是情誌,而人類生活是情誌的展開與(yu) 調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類的心隻是身體(ti) 的工具,類似於(yu) 理智之作為(wei) 生命存續工具存在;但是,人類的心靈豐(feng) 富,與(yu) 動物的簡單的靈魂不同,人類有理性,即高尚的心靈或靈魂,所以心又是人的身體(ti) 的主宰,它又是根本性的,因此二者的關(guan) 係是整體(ti) 性、協調性和統一性。

 

人類與(yu) 其他生命一樣皆要生活、要生存,即要動,通過身體(ti) 工具或人力智力等製造的工具排除眼前的障礙,向前推進。需要指出的是,梁漱溟也看到了人類的動本身具有二重性特征,即我們(men) 常人所說的性善性惡的二元性,雖然梁漱溟基本不用這個(ge) 概念來做分析。他說:“本來生命是盲目的,普通人的智慧,每為(wei) 盲目的生命所用,故智慧亦每變為(wei) 盲目的,表現出有很大的機械性。”(4)“請回顧此前說過的一句話:人的個(ge) 體(ti) 生命寄於(yu) 此身,人的社會(hui) 生命寄於(yu) 此心。身低而心高;心大而身小;身有限,而心無限。”(5)梁漱溟對身體(ti) 的機能性、動物性和機械性,是完全看到的,這是人類和動物共享的世間有情的共性特征,但是,人類的特性與(yu) 動物又有不同。人類內(nei) 在著兩(liang) 種相反也相成的動因:一種是一般的動物性特征,即生命的動的盲目性展開,另一種是人類心的內(nei) 在良性基因的自由方向的發展,這是與(yu) 動物迥異的:

 

動物生命是錮蔽於(yu) 其機體(ti) 本能而淪為(wei) 兩(liang) 大問題之機械工具的。當人類從(cong) 動物式本能解放出來,便得豁然開朗,通向宇宙大生命的渾全無對去;其生命活動主於(yu) 不斷地向上爭(zheng) 取靈活、爭(zheng) 取自由,非必出於(yu) 更有所為(wei) 而活動;因它不再是兩(liang) 大問題的機械工具,雖則仍必有所資借於(yu) 圖存與(yu) 傳(chuan) 種。(不圖存,不傳(chuan) 種,其將何從(cong) 而活動?)原初伴隨本能恒必因依乎利害得失的感情,恰以發展理智必造乎無所為(wei) 的冷靜而後得盡其用,乃廓然轉化而現為(wei) 此無私的感情。指出其現前事例,即見於(yu) 人心是則是,非則非,有不容自昧自欺者在。(6)

 

梁漱溟從(cong) 動物性本能延伸到人類的理智,又從(cong) 人類理智擴展到另一個(ge) 動物沒有的人類理性,即從(cong) “圖存與(yu) 傳(chuan) 種”到“理智必造乎無所為(wei) 的冷靜”再到“廓然轉化而現為(wei) 此無私的感情”,此末者即他慣常說的理性。凡此都基於(yu) 人類的“情誌”特征,情誌本身便是盲目性和理性或良性、自覺性的二元統一,而梁漱溟更願意發揮的是後者,即人類良性能動基因的展開。

 

二、人類情誌的二重性及儒家理性的勖勉


鑒於(yu) 人類情誌的兩(liang) 麵特性,雖然梁漱溟最終以向上向善為(wei) 旨歸,但是情誌中的“惡”或本能或衝(chong) 動(占有性衝(chong) 動)也是研究的題中之義(yi) ,是不可回避的。他在討論人類的求真惡偽(wei) 時首先說的是動物本能的趨利避害等屬性:

 

曠觀人類之感情意誌雖複雜萬(wan) 狀,卻不妨簡單地以兩(liang) 大相異之方向總括之。這兩(liang) 大相異之方向,就是:好和惡,或取和舍,或迎和拒,或趨和避……如此之類。在高等動物的生活動作上亦不無感情意誌之流露,而且與(yu) 人情多相類似,要亦可總括於(yu) 此兩(liang) 大方向之中。不難看出:生物生命上之所以表見有此相異兩(liang) 方向者,蓋導因於(yu) 生活上利害得失之有異而來;至於(yu) 其為(wei) 利為(wei) 害,為(wei) 得為(wei) 失,則一視乎其在圖存與(yu) 傳(chuan) 種兩(liang) 大問題上之如何以為(wei) 決(jue) 定。(7)

 

動物之利害關(guan) 係基於(yu) 其圖存與(yu) 傳(chuan) 種方麵的得失關(guan) 係,其實人類也是同樣的,因為(wei) 它們(men) 是一切生命的共性之所在,人類並不外乎此。關(guan) 乎動物或人類生命的利害必然是身體(ti) 維度的,其反應自然也是身體(ti) 維度的。所以梁漱溟借用詹姆士的話說:

 

著名心理學家詹姆士(James)曾說過:“沒有身體(ti) 表現的人類感情根本沒有”;他且指出所有種種感情都是身體(ti) 內(nei) 起變化,每一變化都起自於(yu) 刺激的反應。這話甚是,但又非百分之百正確。衝(chong) 動(impulse)無疑地是身內(nei) 機械運動的發作,感情(feeling)則不盡然。一般粗重的感情當然聯結到衝(chong) 動,同為(wei) 身之事;進於(yu) 高尚深微的感情,離身愈來愈遠,其境界便很難說了。(8)

 

從(cong) 情感就可談到衝(chong) 動(impulse)。假若以情感從(cong) 屬於(yu) 心,那衝(chong) 動便從(cong) 屬於(yu) 身。假若以知與(yu) 行來分別,情感尚在從(cong) 知到行的較前階段,衝(chong) 動既入於(yu) 其較後階段。衝(chong) 動實為(wei) 吾人行動所不可少的支持力;行動起來,勇於(yu) 赴前,有時奮不顧身,不計得喪(sang) 者在此焉。(9)

 

梁漱溟指出,人類情感意誌或情誌本身具有二重性,源於(yu) 整個(ge) 宇宙生命有情的共同屬性,即好惡、取舍、迎拒、趨避等兩(liang) 個(ge) 相異甚至相反的方麵。這是因為(wei) 生命都以對自身的存續為(wei) 依歸,人類莫能外乎此。梁漱溟借助詹姆士展開他對人類情感身心關(guan) 聯的思考。詹姆士認為(wei) ,人類感情不能與(yu) 身體(ti) 無關(guan) ,必以身體(ti) 彰顯之,即感情起自於(yu) 對身體(ti) 的刺激與(yu) 反應,這個(ge) 說法多少類似於(yu) 行為(wei) 主義(yi) 的表達,但顯然不是行為(wei) 主義(yi) 純粹的“刺激—反應”解釋模式。梁漱溟分析了人類情誌與(yu) 身心關(guan) 係的複雜性,把“粗重”(這個(ge) 用詞來自於(yu) 佛教)的情感歸之於(yu) 身體(ti) ,並指出人還有細微細膩精微的情感,而這則更多屬於(yu) 心本身。由此進一步分析,則情感屬於(yu) 心,衝(chong) 動等屬於(yu) 身體(ti) 。梁漱溟由此接上了他得自羅素的占有性衝(chong) 動和創造性衝(chong) 動的二元論,而這正是他後來得出理性概念的基礎性源泉。

 

羅素在《社會(hui) 改造原理》中指出:“我的目標是要提出一種政治哲學,它奠基於(yu) 這樣的信念:在塑造人類生活方麵,衝(chong) 動相比於(yu) 意識目標具有更大的影響。”“我認為(wei) ,最好的生活奠基於(yu) 創造性的衝(chong) 動(creative impulse)之上,而最壞的生活極大可能是由占有性之愛好(love of possession)刺激形成的。”(10)“擁有充滿活力的生活的人們(men) 自有強壯的衝(chong) 動性,諸如可能予他人毀滅或死亡的動力。盲目的衝(chong) 動有時候導向摧毀和死亡,但是在其他時候,它們(men) 也引向這個(ge) 世界上最好的事情。盲目的衝(chong) 動是戰爭(zheng) 的源泉,但是它也是科學、藝術和愛的源泉。這是可欲的而非要削弱的衝(chong) 動,其指向是生命和成長,而不是死亡和毀滅。”(11)羅素提出的創造性衝(chong) 動和占有性衝(chong) 動是梁漱溟改變以直覺論孔子的發軔點,他更加確定了人生內(nei) 在動力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特質,他繼而在羅素“靈性”(spirit)基礎上提出理性概念,完善並現代化了他的論述方式。對於(yu) 人類衝(chong) 動的兩(liang) 麵性的處理,梁漱溟以為(wei) 在其他文化中是通過宗教加以勖勉,而在中國文化土壤上則是孔子發明的儒家型的範式,即理性的教養(yang) 。

 

梁漱溟認為(wei) 宗教的發源就是麵向情誌的:“所謂宗教的,都是以超絕於(yu) 知識的事物,謀情誌方麵之安慰勖勉的。”“宗教的兩(liang) 條件:(一)宗教必以對於(yu) 人的情誌方麵之安慰勖勉為(wei) 他的事務;(二)宗教必以對於(yu) 人的知識之超外背反立他的根據。”(12)梁漱溟認為(wei) ,宗教是為(wei) 解決(jue) 人的情感意誌問題而成立的,但是宗教自身就是一種情感,而且是非理性的情感,就是不理智的、不可理喻的情感:“宗教乃為(wei) 感情之事,不出於(yu) 理智,抑且頗遠於(yu) 理智。周孔教化自亦不出於(yu) 理智,而以感情為(wei) 其根本,但卻不遠於(yu) 理智——此即謂理性。”(13)他在這裏提出了理性,並認為(wei) 孔子之教雖也是勖勉人的情誌的,但卻是理性的,其核心差別即在對於(yu) 人生的態度:宗教是否定或揚棄的,而孔子創立的儒家是肯定的。“理性不外乎人情。而宗教感情卻總見其激越偏至,有時不近人情。因此周孔讚美人生,敦篤人倫(lun) ,與(yu) 宗教之傾(qing) 向出世常要離棄家庭者就剛好相反。宗教之動人,恒在其不平常,而周孔之教化則於(yu) 平易切近之中深有至理,不必動人而人自不能出。當其代替宗教位居中國文化中心而為(wei) 之主的時候,我們(men) 就說它是以道德代宗教了”(14)。宗教和藝術是情誌的勖勉,孔子的儒教儒學發揮了宗教的功能,但是其不具備宗教的外衣表象。在孔子的思想和教化中,梁漱溟又特別拈出了禮樂(le) 設置:

 

我們(men) 不要把宗教看成古怪東(dong) 西,他隻是一種情誌生活。人類生活的三方麵,精神一麵總算很重,而精神生活中情誌又重於(yu) 知識;情誌所表現的兩(liang) 種生活就是宗教與(yu) 藝術,而宗教力量又常大於(yu) 藝術。不過一般宗教所有的一二條件,在孔子又不具有,本不宜喚作宗教;因為(wei) 我們(men) 見他與(yu) 其他大宗教對於(yu) 人生有同樣偉(wei) 大作用,所以姑且這樣說。我們(men) 可以把他分作兩(liang) 條:一是孝弟的提倡,一定禮樂(le) 的實施;二者合起來就是他的宗教。孝弟實在是孔教唯一重要的提倡。他這也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他要讓人作他那種富情感的生活,自然要從(cong) 情感發端的地方下手罷了。(15)

 

禮樂(le) 是孔教惟一重要的作法,禮樂(le) 一亡,就沒有孔教了。(16)

 

一切宗教家都曉得利用直覺施設他的宗教,即不妨說各教皆有其禮樂(le) 。但孔子的禮樂(le) ,卻是特異於(yu) 一切他人之禮樂(le) ,因為(wei) 他有其特殊的形而上學為(wei) 之張本。他不但使人富於(yu) 情感,尤特別使人情感調和得中。(17)

 

梁漱溟上述論述的核心是:所有宗教都有其禮樂(le) 設置。這用馮(feng) 友蘭(lan) 的話說就是:“每種大宗教的核心都有一種哲學,事實上,每種大宗教就是一種哲學加上一定的上層建築,包括迷信、教條、儀(yi) 式和組織。這就是我所說的宗教。”(18)這個(ge) “儀(yi) 式”就是梁漱溟所說的“禮樂(le) ”,禮樂(le) 設置是使人進入一種神聖甚至迷狂狀態的靈藥。而梁漱溟認為(wei) ,儒家的禮樂(le) 是理性的非宗教的“設置”,這種設置構成了一般宗教所發揮的功能,其方法在“治血氣”:“禮樂(le) 直接作用於(yu) 身體(ti) ,作用於(yu) 血氣,使人的心理性情變化於(yu) 不覺,而理性油然能現,其效乃最大最神。”(19)

 

梁漱溟就此論述道,根據《禮記·樂(le) 記》,人的身體(ti) 血氣應外物感觸而動,所以好的音樂(le) 能激發人的憂鬱、康樂(le) 、剛毅、肅敬、慈愛等正當情感,而不好的音樂(le) 則使人放縱無節製,故而先人根據人的這種血氣偏向的個(ge) 性或氣質,通過製禮作樂(le) 調和人的氣血、陰陽,使剛氣不怒、柔氣不懾,使人的身心氣血調和柔順、安穩莊重:

 

你看《樂(le) 記》上說的多麽(me) 好,教你讀了心裏都是和樂(le) 悅美的!有如:“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微誌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喈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le) ;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luan) ;是故先生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yu) 中而發作於(yu) 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又:“……故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附易俗,天下皆寧。”(20)

 

梁漱溟認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之內(nei) 部基於(yu) 情誌,情誌的發揮方向是可變的,不是穩定如一的,而禮樂(le) 正是有鑒於(yu) 此,對人性情誌的身體(ti) 取向加以打開並予以定向,“打開”是暢通血氣和氣機,而不是壓抑束縛它,是一種理性的誘導和開發。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家中,他更認同戴震的反對宋儒教條而從(cong) 人的血氣條理展開的儒家思想:

 

惟一戴東(dong) 原乃談人生——人說他談性理,我不喜歡用性理的名詞,在孔子隻有所謂人生無所謂性理,性理乃宋人之言,孔子所不甚談者。戴氏之思想對於(yu) 宋人為(wei) 反抗,我們(men) 承認確是糾正宋人支離偏激之失。其以仁、義(yi) 、禮、智不離乎血氣心知,於(yu) 孔孟之懷蓋無不訴合。自宋以來,種種偏激之思想,固執之教條,輾轉相傳(chuan) 而益厲,所加於(yu) 社會(hui) 人生的無理壓迫,蓋已多矣;有此反動,實為(wei) 好現象。所以我們(men) 對於(yu) 戴氏亦認為(wei) 一種孔家人生的萌動,惜乎其竟不引起影響也。(21)

 

梁漱溟認為(wei) ,戴震的思想並不是理學那樣嚴(yan) 苛和超越的,而是基於(yu) 人性生活的,是對人的生命氣血順暢的一種刻畫和肯定,由此生成的理念才是真正合乎孔子學說的。

 

三、禮樂(le) 的理性化本質


梁漱溟對理性的界定解說繁多,我們(men) 這裏主要拈出其中兩(liang) 點與(yu) 禮樂(le) 設置及其根據有關(guan) 的內(nei) 涵進行論說,一是心性的寧靜平和,二是倫(lun) 理關(guan) 係的先天當然之責及其推拓。首先是基於(yu) 個(ge) 體(ti) 生命的安寧清明之目標,這是一種心理狀態。這種狀態的特征是安詳、自然、和樂(le) ,而非心理的狂躁、粗野、顢頇。梁漱溟指出:“恥於(yu) 用暴,而勇於(yu) 服善的雅量,正是從(cong) 禮俗陶養(yang) 出來的理性。”(22)“理性是什麽(me) 。……這裏且以清明安和四字點出之,形容之。而顯然與(yu) 理性相違者,則有二:一是愚蔽偏執之情;一是強暴衝(chong) 動之氣。二者恒相因而至;而有一於(yu) 此,理性即受到妨礙。質言之,人即違失於(yu) 理性。這是孔子所最怕的。孔子本無所憎惡於(yu) 宗教,然而他卻容受不了這二者。這二者在古代宗教每不能免;他既避之若不及,於(yu) 是亦就脫出宗教之路。”(23)梁漱溟將理性界定為(wei) 與(yu) 固執、執著、顢頇相對立的清明安和的一種氣質、氣象和精神狀態,就是一種平和安詳安然之氣。李景林在對梁漱溟的心學進行分析解讀時指出:“儒家的心性論,其著眼點在於(yu) 人的生命存在的完成和實現。因此,儒家雖然極重‘情’,但其所言情,非一般所謂‘情感’,而是即情顯‘性’。”(24)他認為(wei) ,梁漱溟的情誌論或性情論是有本的,此本為(wei) 儒家形上學之本,即仁或良知之體(ti) 的發用,此即基於(yu) 梁漱溟之“寂”與(yu) “感”的討論。梁漱溟就這種體(ti) 用一體(ti) 論的屬性強調:“仁是體(ti) ,而敏銳易感則其用;若以仁兼賅體(ti) 用,則寂其體(ti) 而感其用。”(25)

 

隻有基於(yu) 仁或良知本體(ti) 的發用,呈現出來的心理狀態或“情感”才是本體(ti) 性情感,而不是粗鄙暴戾之氣。梁漱溟特別強調的是這種平和的心理狀態為(wei) 其理性概念的表征:“所謂理性者,要亦不外吾人平靜通達的心理而已。這似乎很淺近,很尋常,然而這實在是宇宙間頂可貴的東(dong) 西!宇宙間所有唯一未曾陷於(yu) 機械化的是人;而人所有唯一未曾陷於(yu) 機械化的,亦隻在此。”(26)李景林對梁漱溟這一思想的評論是:“我們(men) 要注意的是梁漱溟此所言‘直覺’,非心理學的講法,而完全是一種心性論的講法——並且是宋儒那種本體(ti) 化、宇宙論化了的心性論的講法。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梁漱溟指出人類生命是宇宙大生命本性的最高體(ti) 現。”(27)

 

禮樂(le) 之所以能調和血氣心知使人心性調和,呈現為(wei) 個(ge) 體(ti) 能夠達致的清明平和之氣,是因為(wei) 這種調和本身是有個(ge) 體(ti) 的先天根據的。這個(ge) 根據就是孔子倡導的:生生之謂易,天地之大德曰生。“這一個(ge) ‘生’字是最重要的觀念,知道這個(ge) 就可以知道所有孔家的話。孔家沒有別的,就是要順著自然道理,頂活潑頂流暢的去生發。他以為(wei) 宇宙總是向前生發的,萬(wan) 物欲生,即任其生,不加造作必能與(yu) 宇宙契合,使全宇宙充滿了生意春氣。”(28)梁漱 溟說,臣當忠、子當孝之類不是被人先天規定下來的,它是生命自然展開的必然性道理,也不用計較安排,隻是順著它天命本身的品格展開,中間不做計算,自然恰好如是。“孔家本是讚美生活的,所有飲食男女本能的情欲,都出於(yu) 自然流行,並不排斥。若能順理得中,生機活潑,更非常之好的;所怕理智出來分別一個(ge) 物我,而打量、計較,以致直覺退位,成了不 仁。”(29)這就是個(ge) 體(ti) 先天良知自然生發、自然展開的過程,也就是好善惡惡的展現:

 

這種好善的直覺同好美的直覺是一個(ge) 直覺,非二;好德,好色,是一個(ge) 好,非二,所以孟子說:“口之於(yu) 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禮也,義(yi) 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禮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這種直覺人所本有,並且原非常敏銳,除非有了雜染習(xi) 慣的時節。你怎樣能複他本然敏銳,他就可以活動自如,不失規矩。(30)

 

梁漱溟認為(wei) ,人隻要本於(yu) 自己的天性自然展開,就是天理天道,內(nei) 心自然平和無滯,這就是心神的安寧平靜。這樣人與(yu) 人之間自然能夠以誠相待,相互之間自然合理順達,這就是理性的呈現,它正與(yu) 粗暴、野蠻、暴戾之氣相反對,與(yu) 我執、貢高、高我慢相對立,此既是人的內(nei) 心的理性,也是外在的禮樂(le) 的理性之美德。

 

我們(men) 再看梁漱溟強調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儒家的禮樂(le) 更多是基於(yu) 倫(lun) 理關(guan) 係設置的。梁漱溟認為(wei) 所謂倫(lun) 理關(guan) 係也是人的先天自然性的要求,人的先天本性展露,此之謂情理。人先天喜好理義(yi) 、禮樂(le) ,這並不是僅(jin) 僅(jin) 靠後天能培養(yang) 出來的。人天生急德好義(yi) ,所以禮樂(le) 設置不僅(jin) 不違背人的天性,相反,這正是對人性之高尚追求的滿足,這就是人性,這就是人性之“情理”。情理即梁漱溟的理性,情理是發自人的先天本能的,但是這個(ge) 本能是良性的“本能”。“試求所謂教化、所謂禮俗、所謂自力,——果何謂?則知三者內(nei) 容,總皆在‘人類理性’之一物。所謂自力,即理性之力。禮必本乎人情;人情即是理性。故曰:‘禮者理也’。非與(yu) 眾(zhong) 人心理很契合,人人承認他,不能演成禮俗。至於(yu) 教化,則所以啟發人的理性:是三者總不外理性一物貫乎其中。然理性又何謂乎?”(31)梁漱溟在《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中就強調了儒家重視孝悌和禮樂(le) ,而這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同謂之理性:“所謂理性,要無外父慈子孝的倫(lun) 理情誼,和好善改過的人生向上。道理隻在眼前,匹夫匹婦能知能行;而講求起來正複無窮無盡,聖人難說到家。士人主持教化,啟發理性,無非在這上邊說來說去。尤其是‘孝、弟、勤、儉(jian) ’,可說是維持中國社會(hui) 秩序的四字真言。”(32)

 

梁漱溟就情理與(yu) 世俗日常之禮儀(yi) 關(guan) 係做了相互支撐的循環論證,準確地說是同一性論證,禮即情理,情理即禮:

 

禮的本質在情理,而情理要出於(yu) 人心之謙敬。——不謙不敬生不出情理來,這裏謙敬二字不過反乎不謙不敬而言之,非必有意謙敬。倫(lun) 理非他,人們(men) 相互本其自然謙敬之心以自處,以待人,以執事的情理是已。誰也不能超越情理去,任何關(guan) 係總皆是倫(lun) 理關(guan) 係,從(cong) 而凡舊宗教體(ti) 係和封建體(ti) 係的禮都被納入新體(ti) 係中,不在其外。(33)

 

在梁漱溟看來,人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也是先天的,不是後天的。人的情理(情誌、情感),也是先天的,其發乎於(yu) 情、顯乎於(yu) 禮,根據即人的“謙敬之心”:

 

禮是謙敬之表見於(yu) 外者,而謙敬恰即是心在當下。抽象地語人以謙敬,不如具體(ti) 地教之以行禮。行禮淺,謙敬深,此非從(cong) 淺入深乎?通常禮數猶膚淺,未足以收散漫馳逐於(yu) 外之心,則於(yu) 重大典禮先之以齋戒沐浴,此非從(cong) 淺入深乎?習(xi) 而行之心得其養(yang) ,然後指示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見論語)遇事皆本於(yu) 謙敬以行,其必能有當於(yu) 其事明矣。外則於(yu) 事各得其當,內(nei) 則趣味深醇,人生正道詎有餘(yu) 義(yi) 乎?(34)

 

李昕對此有一個(ge) 很好的評論:“禮的製度和其他製度不一樣之處在於(yu) 它的效用不來自外部,而是在於(yu) ‘盡己’‘鄭重’,從(cong) 而使得群體(ti) 生活人情和安。這部分也是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理論的主旨。”(35)李昕看到,梁漱溟之核心觀點是,儒家倡導的人生是發乎本性和本情的人生,是生命自覺的顯露,不是屈從(cong) 於(yu) 權威和外在力量的被動設置和實施,這一切全靠個(ge) 體(ti) 在群體(ti) 中互相發明和內(nei) 心自覺,這就是梁漱溟強調的理性和理性的生活。(36)

 

四、結論


梁漱溟最初認為(wei) ,情誌的特征顯示於(yu) 宗教和藝術,同時他又認為(wei) ,孔子發明的禮樂(le) 孝悌之理性有別於(yu) 宗教的超越和神秘性,但是其功能同於(yu) 宗教。這源於(yu) 他所認為(wei) 的人之道德是先天的,我們(men) 順著生命的展開自然而然即是禮樂(le) 的構成。禮樂(le) 本身則是身體(ti) 血氣調和與(yu) 先天德性之間的相應,故其發揮自然是向上提升的——生命是華美和樂(le) 的,情誌的展開是順暢的、恢弘的。他說:

 

道德蓋出自高尚優(you) 美的感情意誌而見之行動者。要禮俗有助於(yu) 人們(men) 的道德實踐,在社會(hui) 上體(ti) 現出生動活潑的事實局麵,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些軌範理想要求,必在以具體(ti) 的禮樂(le) 來充實其內(nei) 容。禮樂(le) ——周旋進退,音樂(le) 、詩歌,似屬文貌之事,卻由外而內(nei) 大有助於(yu) 人的生活真切踏實有力。試舉(ju) 其犖犖大者例如:社會(hui) 人生有時要氣氛嚴(yan) 整肅斂,有時又要雍容和樂(le) ,趣味盎然,有時要發揚蹈厲,有時又要沉著靜穆,如是種種不同,而通常最需要的心情則是謙敬慈和,假如沒有與(yu) 這些要求相應或相副或相稱的禮樂(le) ,那便都不能實現其事,而落在苟且浮泛應付了事。(37)

 

這樣,孔子的禮樂(le) 教化就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對人性感情層麵的遏製,而是順著人類情感的開展,以藝術的方式使之涵養(yang) 、中和,把禮教強製性的色彩淡化、內(nei) 化,以服從(cong) 人的情感的適當形式展開與(yu) 抒發。因此,禮樂(le) 不是一種單純的外部性的存在,而是依托於(yu) 人的內(nei) 心生命的自然流露而展開的。梁漱溟晚年更加突出了這種看法。他將以道德代宗教改稱之為(wei) “以美育代宗教”。禮作為(wei) 情的成果、情的約束調控之二元統一,這個(ge) 說法的最初提出者應是梁漱溟,說得最成熟、最突出的也是梁漱溟。他把“仁心”作為(wei) 人心,而仁心就是理性,這個(ge) 理性既是有根的,又是有情的,在這個(ge) 情之上結成“禮”,“禮”就不是對人的約束、束縛和壓製了,而是人的道德情感在社會(hui) 生活範圍內(nei) 的再升華。

 

梁漱溟思想的發明即在對個(ge) 體(ti) 情誌的肯定基礎上發展出理性概念,同時將理性概念擴展出去,施之於(yu) 社會(hui) 建設。他尤其關(guan) 注鄉(xiang) 村建設,因為(wei) 他的情誌觀與(yu) 理性觀不是基於(yu) 過去的倫(lun) 理觀念,而是基於(yu) 大倫(lun) 理觀念,此所謂大倫(lun) 理觀念,是超越家庭、家族的,具有普遍性。因此他尤其重視情誌的關(guan) 注及其涵養(yang) ,他認為(wei) :“情誌一麵之教育根本與(yu) 知的一邊之教育不同。”“所謂教育不但在智慧的啟牖和知識的創造授受,尤在調順本能使生活本身得其恰好。本能雖不待教給,非可教給者,但仍舊可以教育的,並且很需要教育。因為(wei) 本能極容易攪亂(luan) 失宜,即生活很難妥帖恰好,所以要調理他得以發育活動到好處,這便是情誌的教育所要用的功夫——其功夫與(yu) 智慧的啟牖,或近與(yu) 知識的教給便大不同。”(38)筆者認為(wei) ,梁漱溟上述設想大多是合理的,尤其是他對偏執性情的調整的思考。但是他對禮樂(le) 的觀照尤其是傳(chuan) 統禮樂(le) 設置的觀照也有其理想主義(yi) 的一麵,忽視了禮樂(le) 教化設置之二重性,即它本身同時有禮製的一麵,而不僅(jin) 僅(jin) 是禮儀(yi) 性。所謂禮製即存在著等級規範性的不合理性,這正是他所肯定的戴震所探討的問題之一。

 

我們(men) 需要看到,一方麵,梁漱溟基於(yu) 其對儒家哲學和近代心理學、西方哲學的深刻洞察和獨到視角提出了很多卓見,這是其觀點具有思維深度和實踐力度之處,對現代乃至當代儒學建設具有重要甚至重大的現實意義(yi) 。另一方麵,在其所謂理性的延伸使用過程中,梁漱溟對政治學、經濟學知識的局限性有所顯露,因此他的仁學其實是生命哲學,但是這個(ge) 生命哲學不一定能直接延伸到社會(hui) 和政治領域,這是筆者後續文章要探討的問題。

 

注釋
(1)學界對該問題已有相關研究,而其中顧紅亮之研究最為係統,參見顧紅亮:《論梁漱溟對羅素哲學的儒化》,《學術月刊》2015年第4期。
(2)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376頁。
(3)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378頁。
(4)梁漱溟:《朝話》,《梁漱溟全集》第二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29頁。
(5)梁漱溟:《中國——理性之國》,《梁漱溟全集》第四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346頁。
(6)梁漱溟:《人心與人生》,《梁漱溟全集》第三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581頁。
(7)梁漱溟:《人心與人生》,《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579頁。
(8)梁漱溟:《人心與人生》,《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624頁。
(9)梁漱溟:《人心與人生》,《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663頁。
(10)Bertrand Russell, Principles of Social Reconstruction,Gorge Allen & Unwin Ltd.1920,Preface.
(11)Bertrand Russell, Principles of Social Reconstruction,pp.17-18.
(12)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17、418頁。
(13)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290頁。
(14)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291頁。
(15)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7頁。
(16)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7頁。
(17)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頁。
(18)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塗又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2-3頁。
(19)梁漱溟:《理性與宗教之相違》,《梁漱溟全集》第六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87頁。
(20)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68頁。
(21)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77頁。
(22)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梁漱溟全集》第二卷,第185頁。
(23)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111頁。
(24)李景林:《直覺與理性——梁漱溟對儒家理性概念的新詮》,《人文雜誌》2005年第2期。
(25)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5頁。
(26)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梁漱溟全集》第三卷,第123頁。
(27)李景林:《直覺與理性——梁漱溟對儒家理性概念的新詮》,《人文雜誌》2005年第2期。
(28)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48頁。
(29)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4-455頁。
(30)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梁漱溟全集》第一卷,第452頁。
(31)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梁漱溟全集》第二卷,第181頁。
(32)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梁漱溟全集》第二卷,第186頁。
(33)梁漱溟:《中國——理性之國》,《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463頁。
(34)梁漱溟:《中國——理性之國》,《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360頁。
(35)李昕:《“活”性與生命:梁漱溟生命哲學特性分析》,《中國儒學》第十三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138-139頁。
(36)筆者認為,傳統儒家的禮可以分為禮製和禮儀兩個方麵。禮儀是儒家人文教化的普遍性常理常道,禮製本身則需要區分其曆史階段性和普遍性兩個方麵。
(37)梁漱溟:《中國——理性之國》,《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471頁。
(38)梁漱溟:《東西人的教育之不同》,《梁漱溟全集》第四卷,第657、6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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