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不孤，必有鄰”

——《論語》在法國

作者：周新凱（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論語》法譯研究”負責人、南開大學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八日庚申

          耶穌2025年12月17日

文明交流互鑒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重要路徑。回望《論語》在法語世界近四個(ge) 世紀的傳(chuan) 播，儒家思想不僅(jin) 照亮了中華文明的長河，也為(wei) 法國啟蒙思想提供了啟迪，成為(wei) 跨越時空的人類文明共同財富。　

法譯《論語》走向經典與(yu) 多元 

自17世紀起，以《論語》為(wei) 代表的中國文化典籍在法國的譯介與(yu) 詮釋構成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在法國傳(chuan) 播的起點。法譯本《論語》對當時和後世的法國乃至西方世界均產(chan) 生了深遠且廣泛的影響。

其一，法譯《論語》的作者多為(wei) 著名漢學家或傳(chuan) 教士，譯本經典、影響深遠。東(dong) 學西傳(chuan) 早期，法國耶穌會(hui) 士通過翻譯和詮釋以儒家“四書(shu) 五經”為(wei) 代表的中國典籍，傳(chuan) 播中國文化，由此引發了歐洲的“中國熱”。其中，杜赫德等編寫(xie) 的《中華帝國全誌》影響重大，被譽為(wei) “法國漢學三大奠基作之一”。該書(shu) 對《論語》二十篇的思想與(yu) 內(nei) 容進行了總體(ti) 概括，並將其中一些篇章進行直接翻譯。其多次再版並被譯為(wei) 多語種，為(wei) 伏爾泰等學者提供了探索中國的素材。漢籍歐譯三大師之一的顧賽芬，采用中、法、拉丁文對照釋義(yi) 模式譯介《論語》，獲得費樂(le) 仁和戴密微的盛讚。當代《論語》法譯者則有程艾藍、李克曼、雷威安、雷米·馬修、白光華、董強等知名漢學家或學界領軍(jun) 人物，他們(men) 對中法語言文化理解深刻，其譯本也廣受好評。

其二，《論語》在法國的譯介呈現出文本數量繁多、翻譯路徑多元、曆程具有階段性、受闡釋者影響顯著等特點。《論語》譯介文本眾(zhong) 多且龐雜，翻譯路徑與(yu) 曆程並非局限於(yu) 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文本轉譯、重譯及複譯。在《中華帝國全誌》《中國哲學家孔子》等眾(zhong) 多研究與(yu) 介紹中國及孔子思想的著作中，亦包含對《論語》的譯介，數量頗為(wei) 可觀。其譯本形態呈現多元化態勢，不僅(jin) 出現了漫畫版本，還出現了《大中華文庫》這一中國國家重大出版工程推出的譯本，形成了多層次、多維度的譯介體(ti) 係。

17—18世紀東(dong) 學西漸之始，正如程艾藍在《法國漢學與(yu) 哲學》中所說，“富有理性的‘哲學家孔子’受到啟蒙精英們(men) 的歡迎”，此時期《論語》在法國的傳(chuan) 播呈現出“熱情”與(yu) “誤解”並存的特征；19世紀，伴隨法國漢學的鼎盛發展，《論語》譯本實現經典化；後來，《論語》譯介與(yu) 研究趨向深入，其思想被多維度闡釋。闡釋者的身份、意識形態及闡釋目的對《論語》的譯介產(chan) 生了顯著影響。在現代，人們(men) 致力於(yu) 探尋孔子思想的普世價(jia) 值，體(ti) 現出內(nei) 部取向的視角。

其三，譯者翻譯態度嚴(yan) 謹、處理方式靈活，譯本貼近法文讀者閱讀習(xi) 慣，觸及法國讀者的情感，因此讀者接受度較高。《論語》在主體(ti) 性、倫(lun) 理性和審美維度等方麵均具有獨屬於(yu) 東(dong) 方的魅力，為(wei) 跨文化對話提供了深厚基礎。文本的獨特性和思想深度雖對譯介構成挑戰，卻開辟了豐(feng) 富的闡釋可能。

為(wei) 了更好地促進文化交融，顧賽芬的譯本忠實於(yu) 原文和朱熹的注釋，采取精簡解釋性注釋、插注與(yu) 附注結合，以及增譯補償(chang) 、詞匯變換、語序優(you) 化等策略，貼近法國讀者的閱讀習(xi) 慣。程艾藍則側(ce) 重於(yu) 挖掘《論語》的現代價(jia) 值，通過提煉篇章標題，善用序言、腳注及背景信息等副文本，構建係統的思想體(ti) 係，致力於(yu) 傳(chuan) 達原文的簡潔性與(yu) 生動對話感。李克曼則注重文學再現，如《微子》篇“楚狂接輿歌”的翻譯保留詩歌體(ti) 式，運用比喻、反複等修辭強化感染力，同時采取語境化方式處理核心概念，歸化流暢的譯文與(yu) 翔實的文末注釋，兼顧了文化傳(chuan) 遞與(yu) 可讀性。

在法國，《論語》的眾(zhong) 多譯本共同構成一個(ge) 不斷豐(feng) 富的闡釋體(ti) 係。法國傳(chuan) 教士、啟蒙思想家、漢學家及哲學家從(cong) 多元視角持續拓展儒家思想在法國的闡釋維度。時至今日，孔子在西方的形象愈發多麵和完整，借助翻譯這一媒介，中西文明的交流也日益深入。　　

顧賽芬《論語》譯本 資料

孔子思想跨文化傳(chuan) 播的翻譯策略 

孔子的仁學、禮學等核心思想，對人類文明發展具有深遠影響與(yu) 積極貢獻。代表性《論語》法譯本中，核心概念呈現顯著的譯法差異。多數譯者傾(qing) 向於(yu) 采用歸化策略，借助法語詞匯進行闡釋以契合目標語讀者的理解習(xi) 慣與(yu) 語境；少數譯者則采用音譯方式，以保留概念的文化獨特性與(yu) 術語統一性。

以“仁”的翻譯為(wei) 例，在顧賽芬、鮑狄埃、雷米·馬修與(yu) 白光華的譯本中，“仁”的譯名多圍繞l’humanité（人道主義(yi) ）；李克曼以la vertu suprême（至高無上的道德）呼應“仁”的“全德”境界；董強則基本統一譯為(wei) la bienveillance（善心、仁慈）。與(yu) 上述歸化風格不同，程艾藍通篇將“仁”音譯為(wei) “ren”，形成獨特的異化譯法，旨在凸顯中國思想係統的獨特性，激發讀者對儒家思想精髓的關(guan) 注與(yu) 深度理解。其中，“l’humanité”為(wei) “仁”最具代表性且使用最廣泛的法譯名。該詞源於(yu) 西方文藝複興(xing) 時期反封建反教會(hui) 思想，強調人的價(jia) 值核心地位，法國大革命時期《人權宣言》中“自由、平等、博愛”是其政治體(ti) 現。法譯者多將儒家思想與(yu) 人道主義(yi) 類比，認為(wei) 孔子思想屬於(yu) 人道主義(yi) 範疇，強調人的價(jia) 值與(yu) 倫(lun) 理文明。盡管兩(liang) 者在承認人的重要性上存在相似性，但孔子思想中“行仁”旨在培養(yang) 仁人誌士、修複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秩序，實現人與(yu) 社會(hui) 、自然的和諧，兩(liang) 者在含義(yi) 與(yu) 境界上既有聯係更有區別。

又如，“禮”的法譯名多為(wei) rite（宗教儀(yi) 式、禮儀(yi) 、禮節、典禮、慣例）、rituel（禮儀(yi) 、儀(yi) 式）或les cérémonies（宗教儀(yi) 式、祭禮、儀(yi) 式、禮儀(yi) 、典禮、禮節）。在《論語》中，孔子強調“禮”具有“仁”的精神內(nei) 核，“禮”是“仁”的外在展現。“禮”包含的外在形式“儀(yi) 式、禮儀(yi) ”可以與(yu) rite或les cérémonie對應，但其內(nei) 核“仁”在法譯文中通常無法準確傳(chuan) 達。

由上可知，翻譯實踐不僅(jin) 涉及語言層麵符號的轉換，而且往往與(yu) 語言文字背後的文化不可分割。由於(yu) 中法文化思想與(yu) 文字各具特點，法譯《論語》的各個(ge) 版本在對應核心詞翻譯的處理方麵往往有得有失。　　

孔子思想對法國的影響與(yu) 啟迪

17—18世紀，耶穌會(hui) 士在傳(chuan) 播儒家經典時雖帶有基督教傾(qing) 向，卻意外使孔子思想成為(wei) 啟蒙運動的重要思想資源。伏爾泰是中法思想交融中最為(wei) 突出的先驅與(yu) 領袖，他具有開闊的文化視野和全新的東(dong) 方認知。通過傳(chuan) 教士譯介的中國典籍，他發現了一個(ge) 道德化、非宗教的中國文明，並認為(wei) 中國在倫(lun) 理與(yu) 治國方麵“首屈一指”。在其著述中，伏爾泰頻繁援引孔子思想，尤其推崇“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和而不同”等理念，視之為(wei) 思想自由、宗教寬容與(yu) 理性治國的理想範型。伏爾泰將孔子闡釋為(wei) “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智者，將其思想詮釋為(wei) 自然神論與(yu) 道德哲學的典範，借以批判歐洲宗教蒙昧與(yu) 專(zhuan) 製製度。他認為(wei) 科舉(ju) 製是賢能政治，將孝道升華為(wei) 自然法，構建了一個(ge) “開明專(zhuan) 製”的中國烏(wu) 托邦。顯然，這一形象並非對現實中國的準確描述，而是基於(yu) 啟蒙訴求的文化投射。如著名的比較文學學者、漢學家艾田蒲所言，18世紀的“中國”實為(wei) 啟蒙思想家反教權、倡理性的理想化“他者”。這種文化誤讀雖與(yu) 史實有一定距離，但在思想史層麵卻有其積極意義(yi) ：孔子思想成為(wei) 啟蒙思想對抗蒙昧主義(yi) 的有力工具，彰顯了文明互鑒在推動思想變革中的創造性價(jia) 值。伏爾泰對儒學的接受本質上是以“他者”鏡像實現自我革新，體(ti) 現了跨文化對話中理解與(yu) 重構的辯證關(guan) 係。

18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中國國力衰微與(yu) 西方殖民擴張使歐洲對中國的認知從(cong) “哲學中國”轉向“東(dong) 方專(zhuan) 製”敘事。19世紀下半葉，以法蘭(lan) 西公學院和東(dong) 方語言文化學院等為(wei) 中心，雷慕沙等學者推動漢學成為(wei) 係統化學科。他們(men) 憑借嚴(yan) 謹考據獲得突破性成果，《中國文明》《中國對法國哲學思想形成的影響》等經典著作不斷湧現，顧賽芬《論語》全譯本標誌著經典譯介的成熟。雖然漢學家以實證糾正了黑格爾對儒學的歸類偏見，但是在殖民語境下，中國常被建構為(wei) 靜態的“他者”，反映出中西力量的對比變化。

20世紀80年代以降，伴隨亞(ya) 洲儒家文化圈及中國的崛起，法國儒學研究逐步突破西方中心主義(yi) 窠臼。《論語》法譯本數量遞增，研究重心也轉向對其哲學思想與(yu) 文化價(jia) 值的深度闡釋。法國漢學家謝和耐秉持理性立場探究中國思想，凸顯中西文化的不可通約性；汪德邁在《王道》中係統論證儒家思想的普世價(jia) 值，將其定位為(wei) 東(dong) 亞(ya) 文明的核心範式；艾田蒲於(yu) 《中國之歐洲》中解構西方對儒學的工具化解讀，揭示啟蒙思想家為(wei) 政治目的重構孔子形象的邏輯；於(yu) 連則以《聖人無意》等著述開創中西哲學對話新路徑，借儒家“迂回”思維反思西方形而上學的認知局限，嚐試用中國智慧為(wei) 西方哲學開拓新路徑。程艾藍《中國思想史》及雷米·馬修、王論躍等學者的研究，涵蓋思想通史與(yu) 經典譯介闡釋，共同助推法國成為(wei) 歐洲儒學研究重鎮。在此過程中，西方世界對孔子及其思想的認知更加立體(ti) 深刻，中西文明借由翻譯實現更深入的對話與(yu) 互鑒。

《論語》已成為(wei) 中法文明互鑒的典範，不僅(jin) 讓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yi) 更加豐(feng) 富，還為(wei) 全球文明交流提供了範例，凸顯了中華文化的世界性貢獻。《論語》法譯史的實踐表明，翻譯研究應立足曆史、觀照現實，探索跨文化機製，倡導平等對話，解析翻譯的多元價(jia) 值。同時，要秉持文化自覺與(yu) 自信，強化問題意識與(yu) 理論創新，為(wei) 文化發展提供學術支撐，為(wei) 中國文化“走出去”和人類文明交流互鑒提供兼具曆史與(yu) 現實價(jia) 值的學術助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