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龍】斯文在茲 修身為本 ——樓宇烈先生的傳統文化情懷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25-12-21 12: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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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在茲(zi) 修身為(wei) 本

——樓宇烈先生的傳(chuan) 統文化情懷

作者:李四龍(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六日戊午

          耶穌2025年12月15日

 

 

 

 

 

1979年,張允和(前排右1)、周銓庵(前排右2)、樓宇烈(後排中)等北京昆曲研習(xi) 社社員在俞平伯(前排左1)家中聚會(hui) 。

 

 

 

2025年11月,樓宇烈(前排中)和弟子在一起,後排著西裝者為(wei) 本文作者李四龍。

 

 

 

樓宇烈(中)和學者方立天(左)、牟鍾鑒在一起。

 

 

 

《樓宇烈文集》

中華書(shu) 局

 

@樓宇烈
 
1934年生於杭州。哲學家。1955年考入北京大學哲學係,1960年畢業後留校任教。北京大學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譽院長。曾任北京大學學術委員會委員、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成員等。著有《王弼集校釋》《中國的品格》《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荀子新注》等,今年結集出版八卷九冊《樓宇烈文集》。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樓宇烈先生以其六十五年在北京大學教書(shu) 育人的經曆,形象地展現了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深度和精神魅力。從(cong) 青春年少到耄耋暮年,他堅守三尺講台,始終在講授中國哲學與(yu) 傳(chuan) 統文化。感動我們(men) 的,並不僅(jin) 是樓先生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人文精神”的精辟論述,還有他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真摯情懷和身體(ti) 力行。樓先生是一位哲學教授,更是一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真誠的守護者、倡導者和實踐者。

 

01治學:質樸而通透

 

1993年我到北大哲學係跟隨樓先生讀研究生,自此以來三十餘(yu) 年,對老師印象最深的一點,就是說話通透。上學的時候,每到期末我們(men) 就問老師作業(ye) 要寫(xie) 多長,樓先生總是說“不要超過五千字”,隨後補一句“《老子》才不過五千言”。那時候的北大,文史哲各個(ge) 係的老先生都會(hui) 給自己的研究生交代一句話,“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xie) 一句空”。樓先生在課上反複強調,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不管是儒家還是道家、佛教,乃至諸子百家、三教九流,務必要有“綜合的整體(ti) 研究”。他說,“我們(men) 要從(cong) 中國文化的方方麵麵,整體(ti) 性地體(ti) 會(hui) 其深層的、內(nei) 在的共同特性”,也就是“融會(hui) 貫通,整體(ti) 把握”。

 

樓先生在教學生涯中,一直在探索中國文化的整體(ti) 特質,努力貫通儒釋道三教的思想傳(chuan) 統,並從(cong) 學術研究、日常生活和藝術實踐三方麵體(ti) 驗中國文化的人文精神和整體(ti) 特點。

 

樓先生在學術界的形象,首先是深耕文獻,對經典文本進行逐字逐句的版本校勘,綜合曆代注釋。他完成的《王弼集校釋》,已經成為(wei) 現代學術經典,是王弼研究最權威的文本,也是魏晉玄學或新道家思想研究最重要的參考文獻之一。王弼是我國曆史上曹魏時期英年早逝的重要哲學家,他提出的“以無為(wei) 本”“舉(ju) 本統末”“得意名言”等思想對中國文化產(chan) 生了極大的影響,乃至影響到中國人對印度佛教思想的辨析和抉擇。經過樓先生的努力,這位古代哲學家的著作得以係統地呈現在今人麵前,並以曆史上早已佚失的《王弼集》命名。中華書(shu) 局1980年8月出版的《王弼集校釋》,樓先生是1978年10月交稿的,好多人很驚訝他怎麽(me) 能在“文革”結束後這麽(me) 短時間就寫(xie) 出如此高質量的著作。他在該書(shu) 前言裏說,該書(shu) 初稿完成於(yu) 1964年。他跟我說,自己在北大哲學係讀本科時就對王弼產(chan) 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已經著手收集王弼著作的各種版本和相關(guan) 研究。樓先生是1955年考入北大哲學係的,成為(wei) 北大全麵實行五年製本科的第一屆學生。而且,當時全國隻有一個(ge) 哲學係,就在北大。這是樓先生人生中遇到的第一次教育製度大變革。高考時,這位生在杭州、長在上海的青年人,對文科、理科都很喜歡,一直想找一個(ge) 能夠文理兼學、文理兼顧的專(zhuan) 業(ye) 。所以他就想考哲學係,學哲學是他的第一選擇。本科就這樣讀了五年,1960年畢業(ye) ,帶著對玄學和古代中國哲學的濃厚興(xing) 趣和紮實基礎,他留在北大哲學係工作。此後到1980年《王弼集校釋》最終出版的二十年間,雖說書(shu) 稿“置於(yu) 箱篋十餘(yu) 年,未暇顧及”,但樓先生對該書(shu) 的資料整理並未中止,隻是到最後算是有了整塊時間能進行校勘注釋。在此期間,樓先生還對《荀子》做了深入研究。1979年2月中華書(shu) 局出版了《荀子新注》,作者署名“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此書(shu) 實際上由樓先生召集完成。王弼、荀子成了樓先生平生學術思想的重要來源。

 

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晚年的樓先生無論是平時交談,還是正式講課,總是那麽(me) 質樸,深入淺出,又是那麽(me) 通透,讓人回味無窮。這種通透,來自他人生最早一段學術的“苦寒期”。他出第一本書(shu) 《荀子新注》時,已經45歲了,而且連自己的名字也沒能署上。出版真正屬於(yu) 自己的第一本書(shu) 《王弼集校釋》,孕育了整整二十年。誰能知曉其中的苦樂(le) ?我從(cong) 沒有聽樓先生抱怨過那段不尋常的時光。整個(ge) 80年代,樓先生還在為(wei) 學術界整理珍貴的文獻資料。漢傳(chuan) 佛教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在當時,很多重點大學的圖書(shu) 館連一套漢文大藏經都沒有,社會(hui) 上能看到的佛教原典極少。出於(yu) 教學和研究的需要,他在征求了石峻先生等老一輩學者的意見後,動手編纂《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從(cong) 1981年到1992年出了四卷十冊(ce) 。20世紀90年代進入中國佛教研究的學者,幾乎沒人沒用過這套資料。樓先生點校的《康有為(wei) 學術著作選》,從(cong) 1984年到1992年出了七種,是康有為(wei) 學術著作的首部整理稿,對研究近現代中國哲學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樓先生平時跟弟子們(men) 說,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定要關(guan) 注清末民初的思想人物,他們(men) 在大變局的時代有著驚人的勇氣和複雜的思想。這是樓先生“通透”的來曆,窮究古今之變,貫通三教之理。而他的質樸,便是甘於(yu) 二十年如一日的沉潛功夫。從(cong) 學術研究的角度說,其方法的質樸,乃在於(yu) 堅持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開展“總體(ti) 上的綜合研究”,每篇文章不論長短,都要有感而發,絕不虛偽(wei) ,更不能以偏概全。

 

正是有了通透的完整理解,樓先生把中國文化的根源性典籍概括為(wei) “三玄、四書(shu) 、五經”。“四書(shu) 五經”(《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詩》《書(shu) 》《禮》《易》《春秋》)的概括,承襲了中國儒家經學的傳(chuan) 統理路。“三玄”之說,起於(yu) 魏晉,南北朝時已很流行,是對《周易》《老子》《莊子》三書(shu) 的合稱。樓先生將“三玄”置於(yu) “四書(shu) 五經”前,有別於(yu) 封建社會(hui) “獨尊儒術”的做法,突出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思辨色彩和哲學特色。這些經典綜合了儒道兩(liang) 家的主要典籍,代表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論基礎和核心價(jia) 值。

 

最近付梓印行的《樓宇烈文集》,八卷九冊(ce) ,凝聚了樓先生六十五年在北大杏壇傳(chuan) 道的學思感悟,呈現其質樸而通透的治學人生。其中既有一個(ge) 甲子的歲月印記、時代巨變,也有冉冉不知老之將至的矢誌不渝、使命擔當。

 

02文化觀:人文立本

 

20世紀90年代以來,“人文精神”一直是樓先生論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鍵詞。他認為(wei) ,現代人最大的精神痛苦是做不了自己的主人,或被物欲左右,或無奈地祈求神靈。“人文精神”最主要的意思是發揮個(ge) 人的主動性,而不受製於(yu) 內(nei) 心的物欲、外在的神靈。因此,樓先生常跟我說,現代社會(hui) 的建構應當堅持“人文立本”。

 

文化是從(cong) 曆史上傳(chuan) 承下來、用來表達生活態度的符號體(ti) 係和意義(yi) 模式。文化每天都在延續,每天又都有變化,文化的傳(chuan) 承是一件極複雜的事情。看似客觀的實證研究,其實並不能說清楚古今之間的連續性,更難以呈現連續和斷裂的對立統一。樓先生將“人文”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特質,隱含了一種將文化傳(chuan) 統視為(wei) 精神生命的內(nei) 在體(ti) 驗的意思。這種基於(yu) 生命體(ti) 驗的“人文”,包含了一個(ge) 文化傳(chuan) 統的思維方式、經典係統和社會(hui) 製度,以及用於(yu) 日常生活和精神修養(yang) 的知識體(ti) 係和實踐體(ti) 係。作為(wei) 哲學教授,樓先生尤其重視中國文化有別於(yu) 西方的思維方式,重建當代中國語境下的傳(chuan) 統文化經典體(ti) 係。直到今天,年逾九十歲的樓先生還保留著一個(ge) 文人的優(you) 雅和從(cong) 容,宛如魏晉名士,對自己歎服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沒有半點虛情假意。“統之於(yu) 心曰體(ti) ,踐而行之曰履”,這是儒家禮教的基本要義(yi) 。樓先生對“人文”的詮釋,植根於(yu) 儒家這種“體(ti) 履”精神,強調個(ge) 人的身體(ti) 力行,對自己宣揚的內(nei) 容要有認同和實踐,而不是拿來規訓他人。唱昆曲、吹笛子、傳(chuan) 古琴、練書(shu) 法、講中醫、說茶道,他一生都在實踐自己對“人文”的理解。現在身體(ti) 行動多有不便,他仍堅持每周半天給弟子們(men) 講解傳(chuan) 統文化,線上交流討論最新的思考,也回答弟子們(men) 學習(xi) 和生活上的疑問。樓先生有一部講稿《中國的品格》,2007年初版以來多次重印,好評如潮。該書(shu) 火爆的原因,我想,首先是樓先生的親(qin) 身體(ti) 驗感染了讀者,他並沒有試圖說服別人,字裏行間透出一種有感而發、娓娓道來的親(qin) 切和自然。樓先生所說的“人文”,是一種能成為(wei) 文化傳(chuan) 統的精神力量,得乎心、形於(yu) 體(ti) 。他說的“人文立本”,是對先聖“斯文在茲(zi) ”的時代化詮釋。

 

樓先生認為(wei) ,“人文”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質,代表一種有別於(yu) 西方文化的人文精神、思維方式。他有一篇我認為(wei) 極重要的論文,《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文精神》(載於(yu) 《國學研究》第三卷,1995年12月)。該文指出,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文精神不同於(yu) 西方的“人本主義(yi) ”,而是“包含著一種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的現代理性精神”。與(yu) 代表自然界運行法則的“天文”相對,“人文”代表人類社會(hui) 的運行法則。“人文”一詞雖最早見於(yu) 《周易·彖傳(chuan) 》,是戰國時期的觀念,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裏的“人文精神”,把人視為(wei) “萬(wan) 物之靈”,不受神、物的支配,這種思想“遠則可以追求至中國文化的源頭,近也至少可以推溯到殷末周初”。人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從(cong) 生養(yang) 的角度說,天、地是人與(yu) 萬(wan) 物的根本,但從(cong) 治理的角度說,人有其主動性,擁有自己的精神生活。天、人的相互交感,“天人合一”被認為(wei) 是中國文化的主要特征。樓先生認為(wei) ,這裏的“天”是“合自然之天與(yu) 天命(先祖上帝)之天”。人與(yu) 自然之天的“合一”,關(guan) 鍵是“順自然”,注重因勢利導,不違天時。人與(yu) 天命之天的“合一”,關(guan) 鍵是“疾敬德”,注重道德修養(yang) ,克盡人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兩(liang) 大思想主線,道家和儒家的基本觀念,因此貫通於(yu) “人文精神”。

 

源於(yu)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融會(hui) 貫通,樓先生所說的“人文精神”,更準確的表述是他常說的“人文立本”。朱熹以禮樂(le) 製度解釋“斯文”,樓先生所說的“人文”或“人文精神”通於(yu) “斯文”,但又不完全同於(yu) 禮樂(le) 製度。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道家的自然無為(wei) ,禪宗的自性自度,也都屬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文精神。“人文”這個(ge) 根本,樓先生有時稱之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根本精神”“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質”。常用於(yu) 現代漢語卻又植根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人文精神”,展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理性精神的根脈相通。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塑造了中國人貫通古今的精神生活的基本準則,“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所以,像佛教這樣的外來宗教傳(chuan) 入中國以後,都要接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人文精神的洗禮,否則也不可能在中國社會(hui) 立足生存。樓先生把自己畢生研究佛教的論文集起名為(wei) 《中國佛教與(yu) 人文精神》,其寓意因此也就十分清楚。

 

“人文立本”是樓先生作為(wei) 一位哲學家的社會(hui) 理想——社會(hui) 的根基應是“人文”。當代中國人如何繼承中華文明的根脈?主動權全在我們(men) 自身。作為(wei) 中國人,我們(men) 並不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看客,而是要有一種主體(ti) 意識。站在自己的主體(ti) 立場去看傳(chuan) 統文化,自己就會(hui) 多幾分責任。他說:“樹立起文化的主體(ti) 意識是一個(ge) 前提。有了文化的主體(ti) 意識以後,我們(men) 再看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就能從(cong) 一個(ge) 嶄新的視角去重新審視。”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這種姿態,就是“守正創新”。樓先生還結合道家思想,嚐試從(cong) 中提煉出古代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認為(wei) 若要準確地詮釋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最根本的一點是要改變我們(men) 的思維模式。我們(men) 現在常以“科學合理”為(wei) 自己辯護,但在古代,中國人的觀念是“自然合理”。又如,我們(men) 現在特別習(xi) 慣於(yu) 專(zhuan) 業(ye) 分工,但在古代,中國人相信“殊途同歸”。樓先生由此概括出“整體(ti) 關(guan) 聯,動態平衡”的人文思維。他晚年經常講解中醫哲學,認為(wei) 中醫的精髓就在處處講究陰陽的平衡。一切疾病都來自身體(ti) 陰陽的失衡,隻有主動調整自己的生活,才能保持身體(ti) 健康。

 

樓先生以“自然合理”“整體(ti) 關(guan) 聯”“動態平衡”三個(ge) 概念概括古代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將對“人文精神”的解釋從(cong) 表象的層次上升到本體(ti) 的高度。今天在講解儒家禮樂(le) 製度時,首先要以“人文”的方式說明儒家禮教,即要尊重人的主動性和特殊性,體(ti) 會(hui) 蘊涵於(yu) 禮樂(le) 製度的“體(ti) 履”精神,其次還要體(ti) 會(hui) 古代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從(cong) 儒道兩(liang) 家的共性把握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根基。我想,隻有這樣,才能讓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經曆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現代中國重新煥發青春活力、時代氣息。樓先生對“人文”一詞的創造性詮釋,賦予“人文”一種中國文化的本體(ti) 地位,或可為(wei) 儒學的未來發展提供新的思想動力。

 

03修養(yang) 論:道藝並進

 

中國文化的人文精神,強調個(ge) 體(ti) 的實踐。這裏的“實踐”,既包括平時我們(men) 常說的“修身”,以道德操守為(wei) 主,也包括與(yu) 整個(ge) 知識體(ti) 係所關(guan) 聯的實踐體(ti) 係。也就是說,中國文化特別強調“實踐出真知”“行勝於(yu) 言”。

 

樓先生治學,越到晚年,越注重體(ti) 悟和實踐。剛過2000年的那些年,樓先生七十歲左右,常和北大禪學社的同學在一起,被同學們(men) 起了一個(ge) “樓體(ti) 悟”的外號。那段時間,他常穿著舊舊的“唐裝”,印象中有一件是藍色的,有一件是淡黃的。儒學、玄學、佛學,樓先生娓娓道來,完全沒有晦澀的學術語言。能如此灑脫自然,原因還在於(yu) 他能吃透經典,心知其意,於(yu) 根本處說真體(ti) 會(hui) ,並非從(cong) 文字到文字的論證詮釋。從(cong) 2010年至今,每到新年,樓先生都給大家編印一冊(ce) 精美的“周曆”。每周配一段他自己手書(shu) 的古訓,內(nei) 容從(cong) 孔孟老莊、《史記》《淮南子》到詩詞名句、民間諺語,都是他晚年依舊念茲(zi) 在茲(zi) 的嘉言警句,含意雋永。他到八九十高齡,還在追求真參實悟。

 

憑借參究體(ti) 悟的功夫,樓先生嚐試以整體(ti) 關(guan) 聯的方式貫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古代中國的哲學、文學、藝術、醫學,在他那裏成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知識體(ti) 係。平時親(qin) 近樓先生的朋友,大概都能記得,他總能忙裏偷閑領著大家唱昆曲、彈古琴,談起中醫、茶道,也能如數家珍。很長一段時間,樓先生每周三下午都在北大校園內(nei) 組織一場昆曲雅集,雷打不動。他還在自家附近租了一套小房,起名“國藝苑”,每到周末,琴聲悠揚。這位江南才子,從(cong) 青春年少起,就對藝術有一種不可遏製的熱愛。有好長一段時間,樓先生已過古稀之年,總跟我說,他想辦一個(ge) “國藝苑”,並不是要弄一個(ge) 辦展覽的場館,而是想給小朋友、年輕人甚至中老年人提供一個(ge) 能親(qin) 身體(ti) 驗傳(chuan) 統藝術的地方,完全不營利。大家能在那裏捏陶器、造房子、做手工,彈琴吹笛、唱曲練聲、學畫寫(xie) 字、下棋吟詩,甚至還能射箭、打太極、練武術……建築手工是技藝,琴棋書(shu) 畫是文藝,射箭太極是武藝,古人講的“遊於(yu) 藝”,就是把平日所學的知識融化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一言一行都能有所體(ti) 現。我能理解老師的想法,但這樣的場館,單憑我們(men) 這些學者的力量,當然開不起來。最近二十多年,樓先生總在呼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發展,一定要與(yu) 保護中醫和傳(chuan) 統藝術相結合。他的那份認真近乎執著,我經常為(wei) 之感動。在編樓先生文集時,我給最後一卷起名《中國藝術與(yu) 傳(chuan) 統醫學》。

 

樓先生認為(wei) ,中醫全麵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根本精神和思維特點。從(cong) 我1999年畢業(ye) 留校開始,他好多次勸我有時間要讀《黃帝內(nei) 經》。這麽(me) 多年,我跟著先生認識了很多中醫界朋友,體(ti) 會(hui) 到中醫確實完整保存了古代中國人的世界觀、認識論和思維方式。古代中國主張氣化宇宙論,“通天地一氣”,認為(wei) 天地之氣是生命的本源,氣分陰陽,陰陽之間又有五行變化。中醫用陰陽五行說明人的生理、病理和治病方法,形成了一整套獨特的醫學理論和臨(lin) 床醫術。它的養(yang) 生理論,關(guan) 鍵也在“順其自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一脈相承。

 

中國文化的根本是人文精神,而其最大的作用是在“育人”。《大學》說:“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這裏的“修身”不僅(jin) 包括道德修養(yang) ,還包括人之為(wei) 人的綜合素質。《周禮》有段話說:“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禦,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統稱“六藝”,這是先秦時期精英教育的基本科目,藝術是其中的重要門類。樓先生談國學,總會(hui) 強調中國文化的藝術精神。在樓先生的學生中間,流傳(chuan) 著老師論藝術的“十六字心法”——“以道統藝,由藝臻道,道藝並進,形神俱備”。中國藝術首先看重的是“意境”,追求整體(ti) 上的氣韻生動,而不是它的形式。不同的中國傳(chuan) 統藝術門類,書(shu) 法、繪畫、詩歌、音樂(le) 、建築、茶道,表現形式並不相同,但有彼此相通的意境,“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跟隨樓先生已三十餘(yu) 年,我發現他做學問,從(cong) 來不枯燥。雅集唱曲論禮樂(le) ,習(xi) 字品茶聽琴音,他平時有這麽(me) 多藝術實踐。樓先生在1990年前後,長時間擔任北京昆曲研習(xi) 社主委,還在2009年創辦北京大學京昆古琴研究所。過去有好多年,每到新年元旦前,他都要組織校內(nei) 外學生、朋友在北大校園裏舉(ju) 辦一場京昆古琴研究所的迎新年匯報演出。這些活動,讓北大在學術之外,還有很多清雅平和、透著那麽(me) 一股空靈的人間溫情。可以說,樓先生是一位有藝術情懷的哲學家。他的這份情懷,又始終連著中國文化的根本。他說,“禮樂(le) 教化是培養(yang) 人文精神的重要途徑,禮教是倫(lun) 理教育,樂(le) 教是藝術教育,後者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滲透了一種追求藝術境界的藝術精神。這種精神體(ti) 現在多樣的藝術形式中,它引導人們(men) 向善向上,更強調文以載道,以道統藝。”樓先生的教學生涯,洋溢著這種藝術精神,做到了“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

 

接觸樓先生,我經常能體(ti) 會(hui) 到中國文化特別在乎的“教養(yang) ”兩(liang) 字。我有時候反省我自己這一代人,感覺我們(men) 是有知識但缺教養(yang) ,很多學問索然無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最高境界,是大成於(yu) 樂(le) ,德配天地,這是一種人格的圓善,“止於(yu) 至善”。這也許是我作為(wei) 弟子對老師的溢美之詞,但我希望今天的中國文化能傳(chuan) 承五千年相續的中華文脈,與(yu) 時俱進,生生不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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