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宇宙觀的考古學觀察

作者：馮(feng) 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中國古文字學概論”負責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本文完整版收錄於(yu) 《中華文明的精神追求》，全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辦公室編，中信出版集團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一日癸醜(chou)

          耶穌2025年12月10日

中華文明是人類曆史上唯一一個(ge) 綿延5000多年至今未曾中斷的燦爛文明。事實上，中華文明從(cong) 誕生之初就深切關(guan) 注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並形成了以此為(wei) 核心的知識論與(yu) 宇宙觀。中華文明何以綿續數千年而凝聚不散，其重要原因就在於(yu) 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居中而治的政治觀以及崇文尚德的文明觀，這些對於(yu) 天地人相互關(guan) 係的思考，鑄就了中華文明，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精神標識。

科學與(yu) 哲學的誕生

中華先民從(cong) 百萬(wan) 年前走來，終於(yu) 在萬(wan) 年以前創造了農(nong) 耕文明，開啟了對天地的探索。農(nong) 業(ye) 的發生使先民必須關(guan) 注腳下的大地，更要關(guan) 注頭戴之上天，這是其成就文明的重要前提。發明農(nong) 業(ye) 的目的是為(wei) 人類提供有保障的食物來源。在黃河和長江流域，寒暑更迭，春秋代序，僅(jin) 靠采集或狩獵很難滿足生活之需，於(yu) 是人們(men) 不得不探索新的生產(chan) 方式，即人工栽培的原始農(nong) 業(ye) 。然而在寒暑分明的地區，一年中真正適合播種的時間非常有限，這就是農(nong) 時。一旦錯過農(nong) 時，便會(hui) 造成一年的絕收，甚至威脅到氏族的生存，這意味著掌握農(nong) 時對於(yu) 原始農(nong) 業(ye) 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在數千年前甚至更早，人們(men) 通過仰觀天文來觀察時間，於(yu) 是發展了天文學。精準地確定農(nong) 時必須引入計算，數學得以發展。很明顯，農(nong) 業(ye) 的起源使天文學、數學和農(nong) 學等成為(wei) 最早誕生的古典科學，天文學則是其中最古老的一種。

天文學的起源首先表現在先賢對天文之變的掌握，日月星辰都呈現有規律的行天變化。但對於(yu) 決(jue) 定農(nong) 時而言，最重要的天象標誌莫過於(yu) 龍星。龍星運行見伏有常，觀之授時以形成製度，這便是《周易》乾卦所講的內(nei) 容。有關(guan) 龍星的考古遺存已可上溯到8000年前。遼寧阜新查海發現了這一時期的巨型石龍，長達19.7米。河南濮陽西水坡原始宗教遺存則出土了由蚌塑的龍、虎、北鬥和大火星組成的天文圖，距今6500年。這不僅(jin) 提供了人類曆史上最古老的星圖物證，而且直接證明龍的原型源出星象。考古學證據表明，至遲到公元前五千紀，拱極星及二十八宿體(ti) 係已經形成，分至四氣已經測定，陰陽合曆的曆法體(ti) 係也已建立，中國天文學構建起了以北鬥和四象星群為(wei) 核心的五宮天官體(ti) 係。

星象觀測直接影響到先民對天的形狀的判斷，星辰的運行軌跡為(wei) 圓形，當人們(men) 仰望夜空，感到天穹有如張蓋，於(yu) 是“天圓”的觀念逐漸形成。天蓋當然需要天柱支撐，而天柱觀念在7000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早已形成。對天圓的認識並不能解決(jue) 大地的形狀問題，“地方”的觀念來源於(yu) 對大地的空間測量。考古學證據顯示，至遲在公元前五千紀，先賢對於(yu) 方形大地的認識已經完成。濮陽西水坡45號墓的形製即呈“天圓地方”，而至公元前四千紀的紅山文化時代，“天圓地方”的蓋天思想不僅(jin) 得到傳(chuan) 承，而且具有豐(feng) 富的數術內(nei) 涵，表明“天圓地方”的蓋天宇宙論真正建立起來。

敬授人時是豐(feng) 稔有年的根本保證，人向大地索取材用，就必須先觀天象以求時間之法，故尊天親(qin) 地，美報天地之恩，對天地的祭祀也就應運而生。遼寧建平牛河梁發現紅山文化的圜丘與(yu) 方丘為(wei) 5500年前的天地祭壇，圜丘為(wei) 圓形，方丘為(wei) 方形，祭天奉璧，祀地獻琮，無不體(ti) 現所祭必象其類的禮儀(yi) 宗旨。

先賢對天地的探索不僅(jin) 具有科學意義(yi) ，更具有哲學意義(yi) 。天地間充滿氣，氣就是風，這種觀念在9000年前就已形成。先賢創造十二律，以不同的律管候氣定時，分別陰陽，完成了陰陽思辨。這種對於(yu) 氣的認知顯然影響著他們(men) 對天地本質的判斷，反映了先賢對於(yu) 宇宙的本質為(wei) 氣的科學認知。

地理規劃與(yu) 居中而治

先民最早形成的知識體(ti) 係是他們(men) 對空間和時間的有意識規劃。中國傳(chuan) 統的時空關(guan) 係表現為(wei) 空間決(jue) 定時間，這意味著對空間的規劃其實是一切製度建立的基礎，這使辨方正位的工作有了特殊意義(yi) 。

原始的表稱為(wei) “髀”，它是一根直立於(yu) 平地的杆子，杆子的投影隨著一天中的時間變化而遊移。考古學證據已將這種測影的曆史上溯至8000年前甚至更早。當表以石製成的時候，那就是碑，湖北秭歸東(dong) 門頭出土了距今約8000年的石質碑表，上麵的圖像顯示出從(cong) 人體(ti) 測影到碑表測影的轉變。

對空間的認知僅(jin) 停留在四方五位的階段顯然不夠，要建立更完整的空間體(ti) 係，就必須認識比五方更多的方位，那就是東(dong) 北、西北、東(dong) 南、西南四維，從(cong) 而發展出八方九宮的空間思想。柳林溪和西安半坡出土7000年前的陶器上都繪有精致的九宮圖像，證明中國古人對空間的規劃在那時已經完成。

無論是五位還是九宮，都體(ti) 現著上古先民的天下觀念。五方呈現的天然土色造就了固有的方色理論，其落實於(yu) 太社，便形成以五色土象征天下的觀念。九宮則是九州地理的思想基礎，史載夏禹敷布九州，事見於(yu) 西周金文。作為(wei) 夏代王庭的二裏頭遺址，其布局恰呈九宮及洪範九疇的製度安排，顯示夏人對其始祖大禹功烈的繼承，而且於(yu) 王庭再現九州更具有了天下王權的象征意義(yi) 。

傳(chuan) 統政治觀與(yu) 宗教觀都更強調五方九州的中央，這是居中而治政治製度的反映。基於(yu) 觀象授時而形成的王權必以天命神授為(wei) 特征，授予王權的上帝居於(yu) 天的中央北極，那麽(me) 配帝在下的人王就必須居於(yu) 地的中央，如此才能實現人王與(yu) 上帝最直接的聯係。天地之中的選擇需要通過測影來完成。據《周禮》記載，以八尺表測影，夏至正午的影長為(wei) 一尺五寸，其地即為(wei) 天地之中。這個(ge) 地點在夏代晚期被確定在嵩山，今河南登封告成鎮還留有傳(chuan) 為(wei) 周公校定地中的測景台。事實上，天地之中即九州的中州。這種由居中而治所強調的“中”的思想廣及政治、宗教、哲學與(yu) 科學，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象征，其奠定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的格局，強化了居中者傳(chuan) 承中國文化的使命。

崇文尚德之文明觀

人類文明的根本問題是成人之道。個(ge) 體(ti) 的文明決(jue) 定了群體(ti) 的文明，最終成就社會(hui) 的文明。先賢以道德為(wei) 成人之本，知識為(wei) 立身之本，禮儀(yi) 為(wei) 治世之本，是為(wei) 中華文明的三要三本。

成人乃在以文德修心，文德以誠信為(wei) 本，而誠信思想則形成於(yu) 觀象授時。《周易·乾·文言》：“見龍在田，天下文明。”乾卦描述龍星的行天變化，其中的“見龍在田”是指龍星角宿昏見東(dong) 方的天象，這是農(nong) 作周期開始的標誌。事實上，龍星的位置變化及其與(yu) 時間的對應關(guan) 係穩定而持久，這使龍星有了建時的作用。與(yu) 此同樣重要的建時方法還有立表測影，其甚至提供了比觀測星象更精確的計時結果。這一觀象實踐揭示時間的變化規律，從(cong) 而引發先賢萌生思考：時間和我們(men) 從(cong) 無約守，卻如期而至，從(cong) 無差爽，初民據此耕作，屢獲豐(feng) 稔，於(yu) 是終於(yu) 認識到時間具有誠信品德，並以信為(wei) 文德修養(yang) 自己。古人以為(wei) “至信如時”，即是這一事實的反映。

中華文明注重以文德修心，故先賢所言之“文”既是文德，更是文明。“文”字本作人正立而明其心，體(ti) 現了以文德修心的成人之道。古人並不認為(wei) 人獸(shou) 有著天然區別，如何建立人別於(yu) 禽獸(shou) 的標準，塑造文明之人，體(ti) 現的即是文明的思考。先賢認為(wei) ，以文德修心，才能擺脫禽獸(shou) 而成就為(wei) 人，這種心懷仁德者為(wei) 人的文明觀傳(chuan) 承至今。

8000年前的觀象活動為(wei) 誠信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千年之中，先賢對人獸(shou) 標準的思考已經完成。柳林溪遺址出土的陶器不僅(jin) 繪有九宮圖，而且與(yu) 九宮相配的還有八組“五田文”，對應八方空間，且八個(ge) “文”字充為(wei) 四維，這種將文德思想納入宇宙觀體(ti) 係的做法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的獨有特點。

“五田”是謂五方土田，也就是天下，“田”則具有農(nong) 業(ye) 的暗喻，乾卦的“見龍在田”即通過“田”字強化觀象與(yu) 敬授農(nong) 時的聯係，思想一脈。如果“文”字的意義(yi) 就是文明，那麽(me) “五田文”所表達的思想顯然就是“天下文明”，其與(yu) 數千年後《易傳(chuan) 》的思想若合符契。

以文德充為(wei) 四維的宇宙觀具有深厚傳(chuan) 統。四維之名源於(yu) “天圓地方”的宇宙觀，蓋天說認為(wei) ，半球形的天蓋扣在方形的大地上，如果不能加以固定，則勢必地動天搖，所以必須以維繩將天蓋拴係於(yu) 大地的四角，於(yu) 是大地的四角即名四維。中華文明的宇宙觀始終將天地人合為(wei) 一體(ti) 思考，四維的作用在於(yu) 穩固天地，而道德的作用在於(yu) 穩定人類社會(hui) ，四維也就被賦予道德的意義(yi) 。柳林溪先民以文德之“文”充為(wei) 四維，這種做法體(ti) 現出先賢將文德思想賦能於(yu) 四維的思考，由此發展出禮義(yi) 廉恥為(wei) 國之四維的思想傳(chuan) 統。

天人合一的宇宙觀

人類社會(hui) 的曆史並不隻是人類自己的曆史，實現人類社會(hui) 可持續發展，首先需要解決(jue) 的就是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這種旨在實現天地人同節的宇宙觀就是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是由其認識論決(jue) 定的，先賢將這種認識論概括為(wei) “格物致知”，強調知識與(yu) 思想來源於(yu) 實踐。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中華文明實際是一種探求真理的文明。《周易·係辭下》講“天地之大德曰生”，所以生是人類的永恒主題。祈生不隻限於(yu) 農(nong) 作豐(feng) 收，更重要的是人類自身生命的延續。在生產(chan) 力水平相當低下的遠古時代，人類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十分有限，要想保持生命的長久及社會(hui) 的發展，唯一的選擇就是與(yu) 天地同節，順應自然。事實上，動植物生長消亡的規律即體(ti) 現著與(yu) 天地同節的變化。寒暑更替的四時節律就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種變化規律可以通過先民的長期觀察而認識，由此發展出的五行思想體(ti) 係展現了先賢認識客觀世界的超凡智慧。

天時變化是為(wei) 大經，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與(yu) 此相適應的政令觀則是順時施政。《禮記·中庸》強調“上律天時，下襲水土”，《禮記·月令》更詳定各月用事宜忌，以製度的形式規範人們(men) 的行為(wei) 。先賢以為(wei) ，順時施政則陰陽和，風雨調，國泰民安；違逆天時則陰陽不和，風雨無時，國亂(luan) 民貧。因此，順時施政實際是古人追求的合於(yu) 天地之道的神聖抉擇，是關(guan) 乎國家治亂(luan) 的根本製度。

自然觀與(yu) 政治、宗教、哲學的結合便形成了中和守正的思想理念。中和思想一源於(yu) 觀象，一源於(yu) 農(nong) 事。“中”字的創造源出立表測影，其求槷柱端正不偏，中正洽宜，這是“中”的本義(yi) 。儒家據此建構了中庸哲學，陰陽家據此建構了中和哲學，傳(chuan) 統政治據此形成了居中而治的政治製度，影響深遠。而“和”則出於(yu) 人們(men) 對粟米食性的認識。“禾”是成熟粟作的象形文，先民很早就已懂得粟性平和，與(yu) 身體(ti) 和諧，久食無憂，是為(wei) 嘉穀。顯然，中和思想體(ti) 現的正是對和洽適宜的思考，是為(wei) 天人合一思想的發展。

追尋天文學的起源意味著我們(men) 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把握文明的誕生和發展的脈絡。今天的中國是從(cong) 曆史的中國中走來，中華文明的連續性使曆史與(yu) 現實難以割裂。深入了解中華文明的宇宙觀，鑒古知遠，對於(yu) 認識和理解燦爛悠久的中華文明、進一步堅定文化自信具有重要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