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赫】通識的深度 ——《〈孟子〉通識》讀後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12-13 18: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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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赫】通識的深度

——《〈孟子〉通識》讀後

作者:王赫(南京大學文學院)

來源:澎湃新聞∙理論·學術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25年11月28日

 

自有儒家學派以來,孔子始終被視為(wei) 儒家的代表,承受著理性和非理性的毀譽;相較之下,孟子對儒學傳(chuan) 統的貢獻值得當代人更多了解。孟子最初隻被視為(wei) 儒家的一個(ge) 支派,但在宋明理學乃至現代儒學的發展中扮演著至關(guan) 重要的角色,對中華文化的影響持續至今,我們(men) 卻往往“日用而不知”。那麽(me) ,如何讓當代人讀懂《孟子》?這需要一本具有可讀性,或者說“通識性”的小書(shu) ,在今天它還需要做到篇幅小巧,圖文並茂;然而,“通識”並不意味著淺薄或庸俗,好的通識讀物同時需要具備思想和學術的深度。在我看來,徐興(xing) 無教授的《〈孟子〉通識》就是一本這樣的好書(shu) 。

 

 

 

《〈孟子〉通識》

 

該書(shu) 雖是通識性讀物,但並沒有因此犧牲思想性。作者在序言《今天我們(men) 為(wei) 何讀〈孟子〉》中開門見山地指出,“隻要我們(men) 閱讀《孟子》,就會(hui) 被其中思想的力量所震撼”,而孟子探討的根本問題就是“人是什麽(me) ”。作者在闡釋孟子人性論時,受到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的現代新儒學思想的影響。第三章《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文化精神的創新》指出,孟子“著力論證人性中為(wei) 什麽(me) 具有道德性,將人確立為(wei) 道德和文化的主體(ti) 和實現的目標”,從(cong) 而建立了“儒家學說的形而上學”。作者不僅(jin) 用牟宗三先生的“內(nei) 在道德性”(inner morality)和“道德心”(moral mind)兩(liang) 個(ge) 概念來理解孟子的“性”和“心”,闡明客觀的“性”和主觀的“心”是“融為(wei) 一體(ti) 的”,還頗具新意地把這一心性本體(ti) 定義(yi) 為(wei) “自我意識”,或者說“自我意識中的道德意識”。牟宗三認為(wei) 性體(ti) 、心體(ti) 是一,是“即存有即活動者”(《心體(ti) 與(yu) 性體(ti) 》),這背後是德國古典哲學中“實體(ti) ”和“主體(ti) ”的同一;徐興(xing) 無所謂“自我意識”則在這種同一中特別強調了主體(ti) 的反思活動,這種反思能夠帶來“對自我世界的深入了解”和“對自我道德價(jia) 值的努力實現”,即孟子所謂“盡心知性”和“存心養(yang) 性”。作者指出,如果通過這種修養(yang) 工夫實現內(nei) 在的道德價(jia) 值,“個(ge) 人便不再是一個(ge) 特殊的、個(ge) 別的、本能的存在,而是提升為(wei) 一個(ge) 萬(wan) 物皆備的普遍的和無限的存在”,這就是孟子所謂的“反身而誠”。順便一提,有的學者在批判儒家倫(lun) 理時,將“誠”理解為(wei) “天真、淳樸、原始的自然本性”(鄧曉芒《靈之舞》),這恐怕不準確:孟子的“反身而誠”不是蒙昧的開端,而是“強恕而行”的目的,如徐興(xing) 無所言,是實現內(nei) 在道德性才能到達的“境界”。

 

用現代新儒學的思想去解讀兩(liang) 千多年前的先秦儒學文本,是否有“舊瓶裝新酒”之嫌?這樣的質疑確實存在,例如有的學者激烈批判牟宗三的《孟子》闡釋,主張回到“原始儒學”(唐文明《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對此,我不妨冒昧地用哲人之語來回應:“文字流傳(chuan) 物並不是某個(ge) 過去世界的殘留物,它們(men) 總是超越這個(ge) 世界而進入到它們(men) 所陳述的意義(yi) 領域。”(伽達默爾《真理與(yu) 方法》,洪漢鼎譯)暫且不論今天在理論上是否能夠完全再現“原始儒學”,至少我們(men) 可以意識到:現代新儒學的本土理論淵源是宋明理學,而如果不經過宋明理學的詮釋,《孟子》根本不會(hui) 擁有今天的經典地位;倘若如此,“今天我們(men) 為(wei) 何讀《孟子》”就難以回答。此外,儒學在唐宋和近現代兩(liang) 次麵對高度思辨的“西方哲學”(先是佛學,後是德國古典哲學)並借鑒其思維方式時,都非常依賴對《孟子》的闡釋,這是否因為(wei) 《孟子》本身確實如作者所言,具有“形而上學色彩”,因此能“為(wei) 後人提供思想源泉”?這篇書(shu) 評沒有能力給出一個(ge) 絕對正確的答案,隻是想指出《〈孟子〉通識》的理論闡釋雖然明白易懂,但能夠引發嚴(yan) 肅和深入的思考。

 

在學術性方麵,該書(shu) 對孟子本人的學術觀念與(yu) 方法的闡發最具獨創性:作者提示我們(men) ,孟子不僅(jin) 是一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還是一位重要的學者。第四章《知人論世,以意逆誌——孟子的經典課》指出,孟子對孔子教育傳(chuan) 統的繼承“決(jue) 不是宗教式的心領神會(hui) ,而是對孔子整理闡解的古代經典和孔門的思想進行深入精細的闡釋”,所以“孟子教育學生,除了身教之外,在言教方麵最精彩的地方就是教授經典”。《〈孟子〉通識》對孟子所謂“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的經典閱讀與(yu) 闡釋方法有非常精彩的論述:一方麵,作者在先秦思想史的追溯中,指出從(cong) “西周禮樂(le) 製度中的‘造士’,即君子教育的傳(chuan) 統”,到春秋時期“個(ge) 人從(cong) 經典中獲得意義(yi) 並加以運用”即“取義(yi) ”的傳(chuan) 統,再到孔子的經典闡釋實踐,這條脈絡成為(wei) 孟子經典解釋思想的背景;而另一方麵,作者認為(wei) “孟子解釋經典的方法也符合現代解釋學的原理”,因此引入了現代語言學和解釋學的理論,如“能指”和“所指”之別、“說明(explanation)”和“理解(understanding)”之分。不過,作者並未羅列索緒爾或保羅·利科等人名,而是單刀直入,力求用平實的語言將相關(guan) 理論介紹給普通讀者,並借鑒這些理論來觀照孟子的解釋方法,指出孟子閱讀方法的創見在於(yu) “對語言文字具有反思意識”,因此能夠“在共同的文本的世界裏創發出新義(yi) ”。

 

對語言文字的反思,這個(ge) 重要的話題能夠引發豐(feng) 富的討論。如第四章認為(wei) 莊子“得意而忘言”之論、《易傳(chuan) 》“言不盡意”之說,以及禪宗對“落入言詮,死於(yu) 句下”的批判,都與(yu) 孟子的“不以文害辭,不以詞害誌”一脈相承。而我在此不揣冒昧,嚐試對言意觀在不同思想傳(chuan) 統中的流衍多做些思考:“言不盡意”和“得意忘言”的重意輕言思想在玄學和禪學中產(chan) 生了一些極端傾(qing) 向,在魏晉玄學中是“留意於(yu) 言,不如留意於(yu) 不言”,即“廢言然後得意”(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在唐宋禪學中則是“不立文字”,如果不能不說,也要使用與(yu) 日常語言矛盾的“活句”(葛兆光《中國禪思想史:從(cong) 6世紀到10世紀》)。然而,孟子之後的儒家似乎沒有因為(wei) 言意相害的可能性就放棄追求因言求意的目標:從(cong) 朱熹“說得出,又名得出,方是見得分明”(《朱子語類》卷五)到戴震的“訓詁明則古經明,而我心所同然之義(yi) 理乃因之而明”(錢大昕《戴先生震傳(chuan) 》),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儒家始終重視語言文字和經典的作用。我想,不以言害意,又不廢言求意,這可否視為(wei) 孔、孟共同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奠定的基本精神?當然,此淺見僅(jin) 供作者一哂。

 

該書(shu) 的學術性還體(ti) 現在多個(ge) 方麵。例如第一章《困吝存誌——流亡者的經典》和第六章《君子誌於(yu) 道——孟子與(yu) 儒家的道統》梳理了《孟子》成書(shu) 、流傳(chuan) 直至進入儒家“道統”,進而影響東(dong) 亞(ya) 文明的曆史,體(ti) 現了作者在近來的研究中對“經典性”與(yu) “經典化”問題(徐興(xing) 無《早期經典的形成與(yu) 文化自覺》)的關(guan) 注;而在思想闡釋與(yu) 話語分析之外,作者的論述中也自然融入文獻學與(yu) 曆史學、學術史與(yu) 書(shu) 籍史的觀念與(yu) 方法。如概述《孟子》一書(shu) 產(chan) 生和流傳(chuan) 的曆史時,區分“寫(xie) 本時代的《孟子》”與(yu) “刊本時代的《孟子》”兩(liang) 個(ge) 階段:在介紹寫(xie) 本時代時,由漢人所記《孟子》十一篇與(yu) 傳(chuan) 世本七篇的差異引入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之論,以說明“中國早期經典的形成過程”;而在介紹刊本階段時,指出《孟子》在宋、金、元、明以及朝鮮、日本分別被納入官學製度的曆程,以及雕版印刷術在其中的重要意義(yi) ,以解釋《孟子》地位提升的製度性原因。書(shu) 中此類論述均要言不煩,實現了學術性與(yu) 通識性的統一。

 

總之,從(cong) 通識性的角度說,這本好讀的小書(shu) 可謂很“薄”;而從(cong) 思想性與(yu) 學術性的角度說,它背後的底蘊又可謂很“厚”。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孟子〉通識》就是由博返約的產(chan) 物,普通讀者跟隨作者的導引,則“有如時雨化之”,能夠沐浴孟子的思想和學術之精華;然而如孟子所言,“大”者方能“化”,這本“小書(shu) ”體(ti) 現出“大家”之學與(yu) 思的深度,讀者不可以其“通識”而忽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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