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萌】略談古人的梅花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1-30 18:08:04
標簽:

略談古人的梅花詩

作者:周萌(深圳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五日丁酉

          耶穌2025年11月24日

 

以花喻人是中國文學的常用手法,傳(chuan) 世佳作極多。在此之中,唐人偏愛牡丹,李白、白居易等人的名篇佳句不勝枚舉(ju) 。宋代並未出現具有壓倒性優(you) 勢的“國花”,而是芍藥、荷花、梅花等數種主流花卉並存的局麵。如果說牡丹象征花開富貴,那麽(me) 芍藥的花語是仕途通達,故而“四相簪花”的故事為(wei) 人津津樂(le) 道。荷花則是另一路,從(cong) 周敦頤《愛蓮說》不難看出,它的花語是道德至善。這兩(liang) 者分別代表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的相向端點,共同構成士人立身處世的進退之途。不過,在出仕與(yu) 退隱之間,理當何者為(wei) 先,宋人仍有分歧,由是引出芍藥與(yu) 荷花的高下之爭(zheng) 。與(yu) 之不同的是,梅花的花語是精神啟迪。也就是說,仕途通達可遇不可求,道德至善隻能無限接近而難以徹底達成,梅花則極為(wei) 適合士人的自我代入,展示克服外在困難而不斷豐(feng) 富人生內(nei) 涵的過程,這既涵蓋道德層麵,也不排斥入仕視角,完全符合儒家對精英成長曆程的預設。順著這樣的思路,宋人對梅花加以現實中的再發現與(yu) 文學上的再創作,使之成為(wei) 常見而非偶然的審美客體(ti) 。

 

從(cong) 現實中的再發現來說,宋人推動賞梅成為(wei) 高雅的文化活動,並由南向北廣泛傳(chuan) 播。《西清詩話》卷下載:“紅梅清豔兩(liang) 絕,昔獨盛於(yu) 姑蘇,晏元獻始移植……中,特珍賞之。一日,貴遊賂園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自爾名園爭(zheng) 培接,遍都城矣。”紅梅原產(chan) 蘇州,後被晏殊移植於(yu) 開封的宅第,而能入晏殊的法眼,大抵在於(yu) 紅梅“清豔兩(liang) 絕”的特殊氣質,因為(wei) 有清無豔則寡淡,有豔無清則淺俗,兩(liang) 者兼得方有雅俗共賞的美學氣質,也符合以入世之行而懷出世之念的士人情懷。晏殊以文壇領袖之身份地位“珍賞”紅梅,一時間成為(wei) 京城名流的新潮,以致發生了有人用盜取花枝的方式,將紅梅移種到自家花園的事情。這種做法,確實有失貴遊的體(ti) 麵,卻反過來證明紅梅的審美熱度。此後,紅梅被京城各大名園引入,成為(wei) 知名度極高的共賞性花卉。不僅(jin) 如此,宋人還細致發掘梅花的不同品類,不斷豐(feng) 富其實體(ti) 類型及文化內(nei) 涵。《竹坡詩話》:“東(dong) 南之有臘梅,蓋自近時始。餘(yu) 為(wei) 兒(er) 童時,猶未之見。元祐間,魯直諸公方有詩,前此未嚐有賦此詩者。”由此說明,蠟梅(編者注:古文中為(wei) “臘梅”,現多寫(xie) 為(wei) “蠟梅”)審美同樣是宋人普及的結果,尤其是經過黃庭堅、李之儀(yi) 等“元祐諸公”的描繪與(yu) 詮釋,蠟梅便成為(wei) 融普遍性與(yu) 特殊性於(yu) 一體(ti) (“家家有”而又不能“作尋常看”)的清賞對象。這些美學觀念與(yu) 行為(wei) ,在文學藝術中有相應的呈現。雖然梅花早已是詩歌與(yu) 音樂(le) 的審美意象,並有相應的典範作品,但宋人的推動,亦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宋末林景熙在《王雲(yun) 梅舍記》中拈出“歲寒三友”的概念,明代黃鳳池《梅竹蘭(lan) 菊四譜》更提煉出“花中四君子”之說。梅花兼有這兩(liang) 個(ge) 雅號,正是文化觀念發展的自然結果。

 

從(cong) 文學上的再創作來說,林逋是宋代梅花詩無法繞開的代表人物。這位隱逸詩人以“梅妻鶴子”的高潔形象聞名於(yu) 世。雖然終身未仕,卻受到宋真宗和宋仁宗兩(liang) 代皇帝的禮遇,成為(wei) 士林佳話。作為(wei) 高士的自我隱喻,林逋的梅花詩,尤其是《山園小梅二首》其一的秀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在宋初就已被廣為(wei) 傳(chuan) 頌,千年間長盛不衰,如今亦入選中學課本。宋人以他的詩作為(wei) 中心展開廣泛討論,意在探索宋詩如何確立有別於(yu) 唐詩的獨特風格。

 

在此之中,首要問題是確認林逋梅花詩的獨創性。雖說文學鑒賞見仁見智,但對精品的挑剔性評點,旨在為(wei) 時人的創作和欣賞設置“判例法”。根據《詩話總龜》前集記載,有人批評林逋的經典名句不夠切題,“然而為(wei) 詠杏與(yu) 桃李皆可”,即使把場景與(yu) 敘述移讓它花似乎也同樣合適。蘇軾以戲謔的口吻指出:“可則可,但恐杏、李花不敢承當。”意思是這首詩的內(nei) 涵之豐(feng) 富與(yu) 意蘊之深厚,文學傳(chuan) 統中的桃李杏花難以對接,不能隨意置換。這種獨一無二性正是文學作品的價(jia) 值所在,也是宋詩在唐詩“極盛難繼”的時代背景下追尋自我的努力方向。

 

若要優(you) 中選優(you) ,則林逋的梅花詩仍可進一步精挑細選,即通過比較同一個(ge) 名家的同題秀句,更精確地樹立宋詩典範。根據《苕溪漁隱叢(cong) 話》前集記載,在林逋的眾(zhong) 多梅花詩中,歐陽修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發現者與(yu) 傳(chuan) 播者,而黃庭堅認為(wei) “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更勝一籌,王直方則更欣賞“池水倒窺疏影動,屋簷斜入一枝低”,胡仔卻認為(wei) “此句略無佳處”。蔡居厚雖然認同“疏影”“暗香”確為(wei) 警句,但批評“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的格調配不上前聯,以致有佳句而未有佳篇。當然,這並非簡單的名次評比,而是精準找出最能代表宋詩特色的秀句,這涉及宋人亟需直麵的宋詩發展道路問題。

 

事實上,即使名家名作在前,宋人也從(cong) 未停止推陳出新的腳步,畢竟文學藝術的生命力在於(yu) 創新。根據《竹坡詩話》記載,在林逋梅花詩“膾炙天下殆二百年”的語境下,仍有不少能與(yu) 之媲美的新作,例如蘇軾“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yu) 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索然矣”;張耒“調鼎當年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雖未及東(dong) 坡高妙,然猶可使和靖作衙官”;胡份“絕豔更無花得似,暗香唯有月明知”,“亦自奇絕,使醉翁見之,未必專(zhuan) 賞和靖也”。實事求是地說,以林逋詩為(wei) 比照對象,蘇軾《十一月二十六日,鬆風亭下,梅花盛開》其二未必後來居上,張耒《梅花》與(yu) 胡份詩也未必足以分庭抗禮,但充分證明宋人未被經典作品所籠罩,而是始終孜孜不倦地追求創新,並且取得了相應的成就。

 

可以說,林逋的梅花詩是宋人綜合考量作家作品、時代思潮等諸種要素後樹立的文學典範,也是宋人從(cong) 常見詩歌意象中取得突破的成功樣本,並非輕易可被超越。《苕溪漁隱叢(cong) 話》後集胡仔按語:“秦太虛《和黃法曹憶梅花》詩,但隻平穩,亦無驚人語。子瞻繼之,以唱首第二韻是倒字,故有‘西湖處士骨應槁,隻有此詩君壓倒’,亦是趁韻而已,非謂太虛此詩,真能壓倒林逋也。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句,古今詩人,尚不曾道得到,第恐未易壓倒耳。後人不細味太虛詩,遂謂誠然,過矣。”胡仔的觀點較為(wei) 平實穩妥,蘇軾《和秦太虛梅花》將秦觀《和黃法曹憶建溪梅花》置於(yu) 林逋詩之上,實則隻是次韻所需,並帶有鼓勵出新的性質。或者說,林逋梅花詩的藝術地位,尤其是創新貢獻,已有定評,無法否定,不宜過度解讀蘇軾詩的原有表達及用意。

 

歸結起來,怎樣的作者才能寫(xie) 出優(you) 秀的梅花作品呢?宋人的答案是,與(yu) 梅花品格相應之人。這種對應是精神世界的投射與(yu) 回響,就像梅花以柔美婉麗(li) 之姿抵抗嚴(yan) 寒冰雪,若非心中有恒定的道德理性,恐怕很難達到花人合一的境界,並形諸文辭。《韻語陽秋》雲(yun) :“皮日休嚐謂宋廣平正資勁質,剛態毅狀,宜其鐵腸石心,不解吐婉媚辭。然其所為(wei) 《梅花賦》清便富豔,得南朝徐、庾體(ti) ,殊不類其人。近見葉少蘊效楚人《橘頌》體(ti) 作《梅頌》一篇,以謂梅於(yu) 窮冬嚴(yan) 凝之中,犯霜雪而不懾,毅然與(yu) 鬆柏並配,非桃李所可比肩,不有鐵腸石心,安能窮其至?此意甚佳。審爾,則唯鐵腸石心人可以賦梅花,與(yu) 日休之言異矣。”宋璟的剛毅人品與(yu) 《梅花賦》的富豔文風形成顯著反差,似乎與(yu) “文如其人”的傳(chuan) 統理論相悖。麵對皮日休的這個(ge) 疑問,葉夢得重新解釋為(wei) ,隻有內(nei) 心道德勇氣充沛,才有堅守本心的力量,從(cong) 而自由地釋放人性的光輝,而不必拘泥於(yu) 外在表現形式。這便將梅花與(yu) 嚴(yan) 冬、人品與(yu) 文風、理念與(yu) 現實等看似矛盾的命題兩(liang) 相統一,實為(wei) 把儒家的理想人格賦予梅花,讓花卉生成文化力量,既給讀者精神啟迪,也為(wei) 作者前置了更高的道德條件。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