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家祭祀”成為(wei) 社會(hui) 治理：評雷聞《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增訂版）

作者：龍俊希（法國高等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EHESS））

來源：“三聯學術通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25年11月13日

本文作者簡介

龍俊希

法國高等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宋代禮製史、地方史與(yu) 唐宋宗教史。

書(shu) 籍作者簡介

雷聞

1972年生，陝西旬陽人。2002年於(yu) 北京大學曆史學係獲博士學位。2003—2021年，工作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現為(wei) 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唐史學會(hui) 常務理事、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hui) 常務理事。為(wei) 2007—2008年度美國哈佛燕京學社訪問學者。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隋唐史、中古宗教史、敦煌吐魯番學。著有《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官文書(shu) 與(yu) 唐代政務運行研究》《永念群生：隋唐禮俗與(yu) 信仰論集》等，發表相關(guan) 學術論文七十餘(yu) 篇。

《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增訂版）

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24年版

當“國家祭祀”成為(wei) 社會(hui) 治理

評雷聞《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增訂版）

*本書(shu) 評英文原版載於(yu) Cahiers d’Extrême-Asie, no.34, 2025, p.240-246.標題為(wei) 編者所擬

《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源於(yu) 雷聞在北京大學吳宗國教授（1934-2022）指導下完成的博士論文。該書(shu) 於(yu) 2009年首次出版，並於(yu) 2024年推出增訂版。作者雷聞現任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隋唐史、中古宗教史和敦煌吐魯番學。

2002年雷聞博士論文答辯後合影

雷聞在書(shu) 中介紹了理解中國古代國家祭祀框架的幾個(ge) 核心概念。國家祭祀（state sacrifices）指各級政府主持舉(ju) 行的所有國家認可的祭祀儀(yi) 式，既包括皇帝在京城舉(ju) 行的國家儀(yi) 式，也涵蓋地方政府舉(ju) 行的祭祀活動。皇帝祭祀（emperor’s sacrifices）指的是專(zhuan) 門由皇帝在都城主持的正式國家祭祀儀(yi) 式。

本書(shu) 的標題“郊廟之外”，展現出作者試圖挑戰傳(chuan) 統學界將皇帝祭祀作為(wei) 隋唐禮儀(yi) 研究核心的觀點。副標題“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提出將國家祭祀定義(yi) 為(wei) 各級政府舉(ju) 行的所有祭祀活動。[1]這些祭祀活動是政府履行社會(hui) 職能的一種手段，因為(wei) 其本身即具有的“公”的性質。這和中古中國的“國家”（state）概念密切相關(guan) 。而將“宗教”與(yu) 之並列更加清晰地表明了這個(ge) 時期的國家祭祀與(yu) 民間信仰之間的關(guan) 聯性。

龍門石窟皇帝禮佛圖線描圖

采自水野清一、長廣敏雄《龍門石窟の研究》

該專(zhuan) 著勾連了中國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史學研究的典範：國家禮製的研究以及民間信仰的研究。大多數的禮製研究關(guan) 注的是製度本身，以及它們(men) 與(yu) 皇權意識形態、治國方略以及國家政治運作（特別是與(yu) 中央政治）的關(guan) 係，但這些研究對於(yu) 祭祀與(yu) 宗教信仰之間關(guan) 係顯然重視不夠，同時又可能過於(yu) 強調國家祭祀的政治功能，忽視了其中的宗教性內(nei) 涵，以及佛道二教在當中扮演的角色。事實上，宗教介入國家祭祀才是隋唐時期的重要特征之一。雷聞不滿足於(yu) 民間信仰研究中那種單純追根溯源式的文獻學路徑，並設想是否可以嚐試從(cong) 國家權力與(yu) 地方文化的動態互動入手，從(cong) 而探索出一條禮製史與(yu) 宗教史的研究路線 。這個(ge) “動態互動”的概念強調國家權力與(yu) 地方信仰體(ti) 係之間相互作用、不斷演變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既非單向，也非靜止。這樣的理論框架揭示了以往研究的兩(liang) 個(ge) 主要局限：其一，過分聚焦於(yu) 禮儀(yi) 製度的研究往往誇大了其在塑造宗教實踐中的決(jue) 定性權力；其二，僅(jin) 限於(yu) 地方信仰的研究則往往忽視了這些信仰對中央禮製政策製定的反向影響。通過綜合這兩(liang) 種研究範式，作者提出了一種新的方法論路徑，用以分析國家與(yu) 地方社會(hui) 之間的宗教—政治動態關(guan) 係。

作者試圖彌補上述禮製和民間信仰研究的不足，將二者加以融合，並提出新的觀點作為(wei) 本書(shu) 的核心：在隋唐時期，國家祭祀不等於(yu) 皇帝祭祀，不為(wei) 儒家理論所局限，也不僅(jin) 僅(jin) 是與(yu) 民眾(zhong) 信仰無關(guan) 的官方儀(yi) 式。

增訂版前言
序 一  吳宗國
序 二  榮新江
 
導 言
第一節 研究對象與核心概念
第二節 隋唐國家祭祀的基本結構
第三節 研究史回顧
第四節 本書的總體構想
第五節 材料與方法
 
第一章 隋唐國家祭祀的神祠色彩
第一節 自然神的人格化
第二節 釋奠禮製與孔廟祭祀
第三節 對於先代帝王的祭祀
第四節 散布長安坊裏的皇家祠廟
小 結
 
第二章 道教、佛教與國家祭祀
第一節 皇帝圖像與宗教祭祀
第二節 唐代前期的嶽瀆祭祀與道教
第三節 五嶽真君祠與盛唐國家祭祀
第四節 國家祭祀、道教信仰與民間崇拜
小 結
 
第三章 “祀典”與“淫祠”之間
第一節 唐代地方祠祀的分層與運作
第二節 唐宋時期地方祠祀政策的變化
第三節 中晚唐佛道教與地方祠祀的合流
小 結
 
第四章 從祈雨看隋唐的國家祭祀與社會
第一節 禮法製度下的中央祈雨活動
第二節 州縣祈雨的理論與實踐
第三節 祈雨反映的祭祀原則及其社會功能
小 結
 
結 論
 
附錄一 《唐華嶽真君碑》考釋
附錄二 唐代潛山的信仰世界
附錄三 兩《唐書》本紀所見之大旱與祈雨編年表
 
參考文獻
索 引
初版後記
出版後記

《郊廟之外》增訂版目錄

除導言與(yu) 結論部分外，作者在書(shu) 中提出了三個(ge) 核心問題，並依次在前三章中予以解答，然後於(yu) 第四章通過實例闡釋前三個(ge) 問題是如何在國家祭祀的實際運作中得以體(ti) 現的。

第一章回答的問題是：以儒家原則為(wei) 基礎的國家祭祀，具有何種宗教性內(nei) 涵？作者考察了被納入隋唐國家祭祀的若幹民間信仰特征，並從(cong) 四個(ge) 方麵進行了分析。首先是自然神的開始有了人格化特征。以山川神、風師雨師和後土為(wei) 例，這類儒教神祇原本並不具有人的形象，而後逐漸開始具有曆史和神話的對應人物身份，並被賜予了官方的封號。自然神的人格化在隋唐時期成為(wei) 國家信仰的一個(ge) 重要特色，而且這種特點得到了國家的正式承認和宣揚。其二是向儒家先師供奉酒食的釋奠禮製，以及孔廟當中相關(guan) 的祭祀儀(yi) 式，在實踐中體(ti) 現出了很強的民間信仰色彩。這主要體(ti) 現在偶像崇拜與(yu) 向全國推廣的定期祭祀的形式。另外，在釋奠禮之外的孔廟一般由巫覡住持禮儀(yi) ，通過血祭的方式，在民間具有求子、求雨的功能。其三，隨著帝國祭祀體(ti) 係的儒家化——即通過禮製來表達皇權象征——對先代帝王的祭祀也以儒家經典的抽象原則為(wei) 依據，逐漸被係統記錄、規範於(yu) 國家的禮典與(yu) 法典之中。例如，《禮記》為(wei) 國家對傳(chuan) 說人物的祭祀提供了理論依據，並隨著儒家正統的確立而被製度化，將其納入法典與(yu) 禮典之中。天寶年間（742-756）發生了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的改革：（1）為(wei) 某些神話曆史中的形象置廟；（2）為(wei) 曆代開國之君在其肇基之處置廟。國家強調的是其代表的政權合法化問題，而百姓則將其視作地域社會(hui) 中的靈祠，寄托著他們(men) 的願望與(yu) 要求。其四，散布長安坊裏的皇家祠廟，如皇後別廟、諸太子廟、公主祠堂等，它們(men) 本身與(yu) 普通百姓無太多的直接聯係，但這種立廟祭祀的方式被納入國家禮典，體(ti) 現了唐代禮製對於(yu) 民間祭祀形式的吸納。

在第二章裏，作者引出的問題是：魏晉以後，佛道二教盛行，這種有組織的宗教對於(yu) 國家祭祀產(chan) 生了何種影響，隋唐國家祭祀體(ti) 係又是如何回應它們(men) 的？本章主要討論了兩(liang) 個(ge) 話題。第一個(ge) 話題是皇帝圖像與(yu) 宗教祭祀。在隋唐時期的宗廟祭祀實踐中，偶像崇拜的色彩非常濃厚，各種圖像的供奉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到宋代更為(wei) 普遍。它為(wei) 佛、道二教與(yu) 國家祭祀的結合提供了契機，通過皇帝圖像在各地寺觀中的供奉，以及國忌日寺觀行香製度的推行，皇家宗廟祭祀大大貼近民間，於(yu) 是皇家祭祀又通過宗教的形式而被賦予“公”的性質。第二個(ge) 話題涉及到的是唐代的山川祭祀與(yu) 道教之間的關(guan) 係。[2]作者以唐高宗、武則天在泰山舉(ju) 行封禪時道士的參與(yu) 、以及山川祭祀中所體(ti) 現的道教元素為(wei) 例，分析了五嶽真君祠建立過程背後的道教來源。此外，一些道教原則也逐漸被納入國家祭祀當中，例如廢除血食祭。分析認為(wei) ，隋唐時期的山川祭祀與(yu) 道教結合緊密，這種結合在溝通國家祭祀與(yu) 民間信仰方麵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唐代嶽鎮海瀆分布圖

在第三章，作者回答了如下的問題：國家祭祀體(ti) 係與(yu) 為(wei) 數眾(zhong) 多、來源複雜的地方祠祀有何關(guan) 係？我們(men) 又當如何認識這種關(guan) 係背後所蘊含的國家權力與(yu) 地方文化的動態互動過程？作者在本章意在反對兩(liang) 種傳(chuan) 統觀點：第一種觀點嚴(yan) 格區分了民間信仰與(yu) 國家祭祀，另一種觀點則是將民間信仰完全等同淫祀（unauthorized cults），把一切不屬於(yu) 國家祭祀體(ti) 係的地方崇拜都視為(wei) 非法，從(cong) 而忽視了兩(liang) 者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中間形態。雷聞提出，在唐代，國家祭祀和淫祀之間存在中間層麵，具體(ti) 來說，即由地方政府所承認的大量祠祀，而不是一種僵化的二元劃分。作者首先介紹了唐代地方祠祀的分層與(yu) 運作，提供了地方祠祀的概況，以具體(ti) 的生祠、城隍為(wei) 例討論其建立、運作管理的方式。作者同時又討論了官員到任謁廟慣例。接下來作者介紹了唐宋時期地方祠祀政策的變化。他總述了唐代以前國家對淫祀的認定辦法、唐宋時期控製地方祠祀的方式和變化，以及隨著北宋賜額、賜號製度的完善和所謂“祀典”的開放，建立起的一個(ge) 由皇權支配的新的神明體(ti) 係，並且隨著這個(ge) 北宋新神明體(ti) 係的建立，“祀典”、“淫祠”概念也逐步落實。除此以外，作者還詳細討論了中晚唐佛道教與(yu) 地方祠祀的合流。這種合流主要表現在三方麵：首先，在國家祭祀體(ti) 係當中，地方祠祀的地位逐步與(yu) 寺觀等同，這種變化從(cong) 唐代開始，到北宋時期初步完成。其次，一些佛、道教神靈開始有自己獨立的祠廟；再次，佛寺、道觀的功能漸與(yu) 民間神祠混同，成為(wei) 祈禱祭祀之所，人們(men) 在與(yu) 佛教神靈打交道時，使用的仍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報”的原則，即人神互惠的原則。

在第四章，作者以祈雨為(wei) 實踐案例來進行分析，把上述三個(ge) 問題整合起來，通過國家祭祀、宗教與(yu) 民眾(zhong) 之間的聯係，反映隋唐的國家祭祀與(yu) 社會(hui) 麵貌。祈雨是一種政府行為(wei) ，有嚴(yan) 格的禮法規定。雖然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大雩之禮”依然是國家祈雨祭祀的中心，但在實際操作中，更經常的情形則是向地方神祇祈禱，如山川神、宗廟、社稷等。同時，佛、道等宗教儀(yi) 式也逐步進入國家和地方政府的祈雨活動中。在地方政府的祈雨活動中，各種具有地域信仰傳(chuan) 統的祠祀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這一現象既反映了部分地方祭祀被納入國家禮製體(ti) 係之中，也體(ti) 現了地方政府在天災時期出於(yu) 凝聚民心的現實需要。歸根而言，對祠廟神祇性質的界定，構成了地方政府行使的一種靈活權力形式。

武則天投龍簡，現藏於(yu) 河南省博物館

《郊廟之外》一書(shu) 融合了理論分析和曆史事實，其材料豐(feng) 富詳實，對史料的考據和統計也很周密。作者在對學術史動態把握非常明晰的情況下，跨領域提出新的視角，新的概念，新的詮釋，具有非凡的學術史意義(yi) 。該書(shu) 以紮實的史料為(wei) 基礎，與(yu) 西方及日本學界的主流研究展開了對話。此外，作者還運用了多樣化的資料，尤其是碑銘文獻，並輔以大量圖表以強化論證，出版之後便得到了學術界廣泛的好評和討論。 妹尾達彥稱讚本書(shu) 為(wei) “唐朝王權禮儀(yi) 史上的劃時代性成果” 。[3]

不過本書(shu) 依然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部分，在第一版本出來之後已經先後有七篇書(shu) 評對本書(shu) 進行了恰當且中肯的評價(jia) ，[4]以下幾點建議既綜合了這些書(shu) 評中的意見，也體(ti) 現了與(yu) 本書(shu) 評分析相契合的思考方向。首先，文章結構設計上有一些不均衡，一方麵是在討論佛教與(yu) 國家祭祀、民間信仰之間互動關(guan) 係的探討比較薄弱，對佛教材料使用不充分。其次，一些表格內(nei) 容的考據不夠精細。如吳麗(li) 娛提到書(shu) 中《宋會(hui) 要》所記載的祭祀時間表，建議參考《大唐郊祀錄》進行對比考證。[5]其三是一些概念的厘清尚待進一步加強：比如對“國家祭祀”（state sacrifices）的性質的解釋不充分。書(shu) 中未對以往學界關(guan) 於(yu) “國家祭祀”概念的討論作出回顧，本書(shu) 正文中使用的是中文術語“國家祭祀”，其英文書(shu) 名與(yu) 目錄采用的譯語為(wei) “state sacrifices”。然而，朱溢在其書(shu) 評中舉(ju) 出了部分學者使用“state ritual”（國家禮儀(yi) ）的例子來翻譯這個(ge) 概念；[6]而林佩瑩在其評論文章中則交替使用了“state sacrifices”（國家祭祀）、“state ritual(s)”（國家禮儀(yi) ）與(yu) “state sacrificial ceremonies”（國家祭祀儀(yi) 式）等術語指代同一概念。[7]然而後兩(liang) 者在意義(yi) 上與(yu) “state sacrifices”其實略有差別。這表明雷聞及其編者在選擇書(shu) 名譯語時，並未對“國家祭祀”的概念範圍作出嚴(yan) 格界定，也未充分考慮其英文對應詞與(yu) 中文原義(yi) 之間可能存在的差異。由此，從(cong) 英文讀者的角度引出了一個(ge) 新的問題：作者為(wei) 何在書(shu) 名中區分“國家祭祀”（state sacrifices）與(yu) “宗教”（religions），以及“禮儀(yi) ”（rituals）、“祭祀”（sacrifices）與(yu) “宗教” （religions）之間的關(guan) 係？難道祭祀就不是“宗教性”的行為(wei) 嗎？從(cong) 詞源上看，英語“religion”一詞源自拉丁語 “religio”，其本義(yi) 為(wei) “對崇拜規則的遵從(cong) ”（respect for the rules of worship）。因此，對於(yu) 古希臘與(yu) 古羅馬人而言，宗教主要體(ti) 現為(wei) 儀(yi) 式與(yu) 崇拜的實踐——這與(yu) 中國的情況或許有相似之處。由此，有必要在中西比較的框架下重新審視這些術語之間的關(guan) 係與(yu) 差異。另外，吳麗(li) 娛提出本書(shu) 中對“後土”的意義(yi) 說明不足。[8]孫英剛也提到一個(ge) 類似的翻譯問題，他認為(wei) 書(shu) 中部分外國漢學家的名字翻譯不準確。[9]

唐玄宗泰山封禪圖，出自高平仙翁廟壁畫

而在增訂版中，作者對原來的文本進行了大量的修訂與(yu) 增補。首先是作者對書(shu) 稿的結構進行了調整，他將第二章原本的兩(liang) 節拆成了四節，重新編排了圖片和表格順序，並且在每章開頭加入了清晰的導言，節標題之前也都插入簡短的說明文字，使得內(nei) 容更清晰、結構更明了。其次是作者進一步完善了對山川祭祀的研究內(nei) 容，作者在兩(liang) 個(ge) 章節中都提到了山川祭祀，占全文的百分之三十的比例，可見這個(ge) 是本書(shu) 研究的重點，作者在已有的研究基礎上，又在附錄中增加了《唐代潛山的信仰世界》一文，進一步完善了相關(guan) 研究領域的內(nei) 容。其三，作者對表格內(nei) 容進行了豐(feng) 富和完善，比如在《唐代嶽瀆投龍表》中，對老版表格內(nei) 容中的名稱、時間及其他細節進行了訂正和補充，全書(shu) 還新增了大量圖片，尤其是碑文照片。最後，作者在新版中同步了一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彌補了第一版中欠缺的內(nei) 容。比如在第二章中，作者新增了周郢關(guan) 於(yu) 泰山無字碑新見題刻的研究分析；[10]又如在第一版中尚未找到任何與(yu) 中嶽真君祠相關(guan) 之石刻的線索，而在新版中補充了《田僓墓誌》作為(wei) 重要的參考資料。

田僓墓誌

此外，本書(shu) 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在於(yu) 它啟發了後來學者進一步探討國家祭祀的性質及其與(yu) 宗教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本書(shu) 相當大的一部分篇幅專(zhuan) 注於(yu) 山川祭祀這一主題，該議題已引起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並持續受到多個(ge) 研究團隊與(yu) 學者的深入探討。例如，在賈晉華的主持下，FROGBEAR 項目通過實地考察與(yu) 綜合研討，對國家祭祀體(ti) 係中的山川祭祀傳(chuan) 統進行了係統研究。該研究最終結集為(wei) 一期專(zhuan) 題刊物，[11]其中亦收錄了雷聞本書(shu) 第二章的英文譯文。[12]另外，2024 年12月在浙江杭州舉(ju) 辦的 《投龍——從(cong) 山川祭祀到洞天福地》特展及其相關(guan) 研討會(hui) 也將作為(wei) 國家祭祀的山川祭祀與(yu) 道教洞天福地傳(chuan) 統放在一起加以闡釋，[13]當中不乏有對雷聞研究的回響與(yu) 反應，雷聞本人也擔任了這次展覽和研討會(hui) 的顧問之一，這進一步體(ti) 現了國家祭祀、山川祭祀、宗教儀(yi) 式對國家禮儀(yi) 的影響這三者是近年來中國中古史研究的熱門話題和研究新趨勢，而雷聞的這本著作無疑是這個(ge) 研究方向裏的一座裏程碑。

本書(shu) 評英文原版載於(yu) Cahiers d’Extrême-Asie, no.34, 2025, p.240-246.

【注釋】
 
[1] 根據雷聞的表述，國家祭祀在空間層麵上可分為三類：其一是由皇帝或者有司在京城主要國家壇廟舉行的京城祭祀；其二是由中央政府下令、地方長官主持，為五嶽、曆代先王等重要神祇所舉行的諸州祭祀；其三是包含季節性農業祭祀儀式與地方神祇崇拜的在內的，通常以與地方宗教傳統相關的祠廟為中心的地方祭祀（第18頁）。
[2] 中國古代的山川祭祀起源於自然崇拜，後被製度化納入國家禮製體係並成為中國治國方略中重要組成部分。其崇拜對象包括五嶽、五鎮、四海、四瀆，以及由國家指定的山川神祇和具有地域重要性的名山大川。
[3] 妹尾達彥《長安：禮儀之都——以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為素材》，榮新江主編《唐研究》第十五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91-392頁。
[4] 該書的第一版出版後，共有七篇書評對其進行了評述，其中包括：
(1)  吳麗娛書評，台北《漢學研究》第28卷第1期，2010年，第397-404頁；
(2)  孫英剛書評，《中華文史論叢》2011年第1期，第373-382頁；
(3)  林佩瑩（Lin Pei-Ying）書評，Frontiers of History in China 6, no.3, 2011, p.466-468;
(4)  許凱翔書評，《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國中古史青年學者聯誼會會刊》第2卷，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9月，第204-307頁；
(5)  朱溢書評，《中國學術》第9卷第2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12月，第460-467頁 ；
(6)  遊自勇、鄧慶平書評，《中國史研究》2012年第2期，第196-205頁；
(7)  王誌躍書評，《中國史研究動態》2012年第5期，第87-89頁。
[5] 吳麗娛書評，第403頁。
[6] 朱溢書評，第464-465頁。
[7] 林佩瑩書評。
[8] 吳麗娛書評，第403頁。
[9] 孫英剛書評，第381頁。
[10] 周郢《泰山無字碑新見題刻考：兼述其與敦煌遺書<大雲經疏>之聯係》，《世界宗教史研究》2023年第12期，第65-70頁。
[11] 該專題源自英屬哥倫比亞大學FROGBEAR（From the Ground Up: Buddhism and East Asian Religions）項目下的“東亞宗教遺址數據庫”（Database of Religious Sites in East Asia）子項目的研究成果： Jia Jinhua 賈晉華, ed., “Traditional Chinese State Ritual System of Sacrifice to Mountain and Water Spirits”, special issue, Religions,2022,https://www.mdpi.com/journal/religions/special_issues/Sacri_MW.
[12] Lei Wen and Zhao Luying 趙鹿影, “ Daoism and Sacrifices to the Five Sacred Peaks in Tang China (618-907) ”, Religions 13, no.5, 2022, p.398, https://doi.org/10.3390/rel13050398.
[13] https://www.caa.edu.cn/gmrx/2024/12y/202412/82790.html.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