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ya) 五福堂的中華文明實踐：由廣州的文史傳(chuan) 承到南洋的社會(hui) 建構

作者：王琛發

來源：主辦方公告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十一日癸酉

          耶穌2025年10月31日

檳城五福堂（五福書(shu) 院）從(cong) 設立至今，至少已有100多年曆史，並在檳城華人發展史上扮演重要角色，也是檳城州的國際文化遺產(chan) 。

馬來西亞(ya) 道理書(shu) 院院長王琛發教授，也是受五福書(shu) 院委托研究，由檳城州政府旅遊及創意經濟部委資助出版《五福書(shu) 院》，近日接受記者專(zhuan) 訪，介紹五福書(shu) 院的由來，其承載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以及五福書(shu) 院在文明互鑒交流中的意義(yi) 。

五福書(shu) 院作為(wei) 馬來西亞(ya) 國家的文化遺產(chan) ，處在國際海港前線，位於(yu)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化遺產(chan) 區的邊界，它的曆史淵源？

王琛發：五福堂最初是建立在在明初設置的廣府五大縣（南海、番禺、順德、東(dong) 莞以及香山）認同基礎上，由“五邑”先民認同的聯合體(ti) 開始。

五邑其實也包括清代時在東(dong) 莞基礎上析出新安縣，以及不願接受葡萄牙殖民而堅持香山認同的澳門同鄉(xiang) 。珠江下遊流域各縣間水道縱橫，伶仃洋是珠江河口灣，南麵即九州洋，五邑鄉(xiang) 親(qin) 下南洋，莫不同此水路，彼此更能意識同舟共濟的需要，也增進他們(men) 下南洋後團結聯合的意識基礎。

但我們(men) 要有更大認識，知道五福堂是華人參與(yu) 南海共同體(ti) 的見證，先民擁有參與(yu) 開發社會(hui) 經濟的貢獻與(yu) 主權。

五福堂至遲在1860年以前，由於(yu) 加入增城和龍門縣，已經實現了廣州府絕大部分縣屬在馬六甲海峽北方大聯合，以五福堂的組織支持海峽周遭各地同鄉(xiang) 農(nong) 礦開拓區之間的互動，又成為(wei) 彼此的公共機構，處理全體(ti) 成員的養(yang) 生送死與(yu) 對外斡旋。

所以他們(men) 安了個(ge) 象征祝福大家平安的牌子，叫“五福堂義(yi) 同鄉(xiang) 親(qin) 祿位”。大眾(zhong) 集體(ti) 開拓南洋，相互關(guan) 係的重點在“義(yi) ”在“同”，表達追求公道、忠義(yi) 與(yu) 平等的理念。

五福書(shu) 院自過去到現在，是馬六甲海峽北麵各埠祖籍廣州府民眾(zhong) ，共同的會(hui) 館所在；其組織在曆史上如何傳(chuan) 承與(yu) 實踐廣州文化，尤其是其中的儒家文化精神？

王琛發：沒有抽象的中華文化，中華文明都是通過進入地方具體(ti) 曆史演變，汲取當地資源，逐漸積累為(wei) 各種民係與(yu) 各方特色，以各自精彩表述共同文明，這說明中華文明的連續性、統一性、包容性、開創性與(yu) 和平姓。

五福堂傳(chuan) 承中華文化而能流露嶺南文化特征，首先當然是它是典型廣式建築和屋脊上的石灣雕塑。但最重要的是它也傳(chuan) 承先輩的思維和處事模式。

五福堂由於(yu) 其實質的宗旨和勢力，有民族情懷，就會(hui) 遭受殖民者不同方式的壓力。所以，五福堂命名源於(yu) 每人每家追求“五福臨(lin) 門”，在海外延續《尚書(shu) 》所謂追求“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的傳(chuan) 統。

它處理1891年重新注冊(ce) ，會(hui) 在重修告示宣布“顏曰五福書(shu) 院“，懸掛”五福書(shu) 院“的匾額，又是源於(yu) 清代廣州傳(chuan) 統。“五福”而又“書(shu) 院”，不論在中華文化，或在廣州特色，都表現此地與(yu) 華南具連續性、統一性。

清代自雍乾嚴(yan) 禁宗鄉(xiang) 聯合乃至有極刑之令；但乾隆中期廣東(dong) 卻流行合族祠，引起多起“把持訟事，挾眾(zhong) 抗官”，更是坐實朝廷關(guan) 注。民間擬血緣聯宗合族或鄉(xiang) 團，隻能另起名目稱為(wei) “書(shu) 院”。

《嶺南冼氏宗譜》其中就有記載：“乾隆三十七年，巡撫張彭祖以城內(nei) 合族祠類多把持訟事，挾眾(zhong) 抗官，奏請一律禁毀。於(yu) 是各姓宗祠皆改題書(shu) 院。我祠之以書(shu) 院名亦由於(yu) 此，故祠製也。”

認識廣州曆史文化的影響，就能確定五福書(shu) 院與(yu) 兩(liang) 廣府縣誌常記載的“書(shu) 院”屬相同性質，證實清代嶺南社會(hui) 現象重現於(yu) 南洋鄉(xiang) 親(qin) 社會(hui) 生活。

五福堂具體(ti) 成立時間尚不可考，早在1828年，除東(dong) 安外的廣府各邑鄉(xiang) 親(qin) 已經參與(yu) 全廣東(dong) 省在檳榔嶼聯合設置公塚(zhong) ；至遲在1854年，五邑先民已在檳城義(yi) 興(xing) 街的海濱設館，接應同鄉(xiang) 上下船，或從(cong) 此地前往開發區或回國，體(ti) 現先民是通過碼頭為(wei) 樞紐，開拓周邊農(nong) 礦生產(chan) 與(yu) 對外貿易。

由上可見，五福堂是一個(ge) 聯合體(ti) 的總理議事機構，承擔同胞鄉(xiang) 親(qin) 之間聲氣相通、排憂解難、維持生活邊界安全穩定、祭祀祖先等作用，由此便保護所有鄉(xiang) 親(qin) 的開拓成果和生存發展權利，而且其中不會(hui) 忘本失去祖先文化精神。

五福堂因為(wei) 聚眾(zhong) ，眾(zhong) 人在一起活動，就會(hui) 重複著祖籍文化，得以把廣州府承載的中華文化以及廣州的特色，具體(ti) 呈現。

五福書(shu) 院是如何秉持傳(chuan) 統，發揮中華文明的五種突出特征？

王琛發：五福堂的曆史就在保護族群在此生存發展，我們(men) 肯定因此發現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貫穿其中。

首先是五福堂修建碑記上的許多名字，其實重複出現在鄰近許多農(nong) 礦開拓區演變的市鎮，參與(yu) 地方華校的捐款。

其次，五福堂建築，本身就是價(jia) 值觀教育、民族文化教育。

先民在當地有開發區，形成社會(hui) 、形成與(yu) 其他族群互動，就是實質參與(yu) 南海多民族共同體(ti) ，當然也會(hui) 辦教育，由此才能支持未來子弟繼承事業(ye) 的能力，也維持集體(ti) 在開發區落地生根的文化傳(chuan) 承，有能力保全才能與(yu) 他人交流互鑒，豐(feng) 富當地文化資源。

過去我們(men) 論及五福書(shu) 院，比較突出其在華文教育的功用。無可否認，先民在此結為(wei) 聯合體(ti) 之際，自然有進行華文教育，傳(chuan) 承文化之需求。

比如依托五福堂於(yu) 1909年設立的商務學校，正是呼應當時清廷實施新政、發展商務，以商強民的號召，同時照顧著鄰近廣州人店鋪東(dong) 主、員工以及彼此子弟有教無類的學習(xi) ，在華教上發揮作用。

有些人把五福書(shu) 院誤以為(wei) 學校，談它是華文學校和華文教育的開始，那是錯的。

五福書(shu) 院的前期到後來轉折曆史，象征著殖民以前，華人社會(hui) 早應有的開始；尤其是在殖民占領後，華人如何以親(qin) 疏關(guan) 係而又民胞物與(yu) 的概念，形成各層次相互抱團，而又相互連接，繼續開發南海各地，創造地方華人社會(hui) 出現，而又維持自身的文化發展。

我們(men) 走進五福書(shu) 院，存留至今的裝飾，處處也是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承教育。

五福書(shu) 院修建完成，建築外貌是正脊平直、垂脊微彎，脊上有石灣彩陶裝飾、牆上是磚雕和壁畫裝飾的建築造型，延續著廣州地方特色。

裝飾呈現的圖像內(nei) 容，有來自古代曆史、有演義(yi) 小說和戲曲的傳(chuan) 奇，也有中華傳(chuan) 統吉祥圖案的再創造，是種以藝術呈現圖案的敘事和意象，以形象化的方式，加強表達的民族思想教育。

尤其會(hui) 館的前進部分，傳(chuan) 統上是祭祀和議事的神聖空間，大家聚會(hui) 在茲(zi) 活動，是共同把心中先賢先烈一同投射出來，重溫忠孝仁義(yi) 事跡。

所以五福書(shu) 院的空間設計就有潛默化功能，讓大家年年周而複始定期參與(yu) 活動，感觸和孕育尊重公共性、祖輩傳(chuan) 承，曆史文化以及倫(lun) 理道德的情操。

在地擁有逢年過節的聚會(hui) 空間，就能讓傳(chuan) 統活動在地方延續。結合在地生活經驗，能有在當地體(ti) 驗傳(chuan) 統的文化空間，知道與(yu) 廣東(dong) 與(yu) 先輩都是一致節日時間在活動在感受，這就是“天涯共此時”。在地建祠起會(hui) 館照顧精神和物質生活，其實就是先民有過最基本的在地結合與(yu) 創新，至今是保護和傳(chuan) 播傳(chuan) 統精神的基礎。

五福堂承載著先輩前赴後繼的精神麵貌。會(hui) 館空間把人事的活動、生者與(yu) 死者共有的記憶、延續為(wei) 曆史與(yu) 傳(chuan) 說：

會(hui) 館也跨縣聯合本無血緣關(guan) 係也沒有相互責任的陌生人，以義(yi) 同一體(ti) 的“鄉(xiang) 親(qin) ”概念，聯結在同一命運的曆史傳(chuan) 承。當會(hui) 館有祠堂有神主有祿位，五福堂年年在立夏、中元和重陽舉(ju) 行祭祀，也即是周而複始聚集人事於(yu) 一堂，重現和傳(chuan) 承了曆史文化，展現共同體(ti) 的連續性與(yu) 統一性。

五福堂這種文化傳(chuan) 承，是氛圍的籠罩，也是四方八麵的。

祭祀和議事的神聖空間，日常不應受瑣碎事幹擾莊嚴(yan) 清靜，所以主建築兩(liang) 邊得有通往後院的小走巷，成為(wei) 頻繁走道。

兩(liang) 巷各建小門是走道的入口，也是樓陪襯和平衡主建築氣勢，左巷門兩(liang) 邊頭磚雕一對石獅，寓意“太師少保”——喻示長輩做榜樣給小輩看如何立功業(ye) ，又要懂得保護後者；

右巷門兩(liang) 邊頭磚雕，以螃蟹甲殼象征科甲，一對螃蟹代表“二甲”，其中給一蟹以蟹夾夾蘆葦，寓意“二甲傳(chuan) 臚”，都是鼓勵子弟以知識和品德報國助民，光宗耀祖。

其實五福書(shu) 院的許多雕塑，都在寓示在地按照傳(chuan) 統，也是在寓示在地該怎麽(me) 辦？

書(shu) 院建築頂上以陶瓷燒製雕像，展示各種故事，雖然故事組合眾(zhong) 多，但大抵遵循三條主線：開拓大業(ye) 的實踐、異姓兄弟生死與(yu) 共的情義(yi) 、培養(yang) 後人的承先繼後。

尤其其中的“八仙過海”故事，既以“男女老幼徒富貴賤”的組合象征相互平等、相互扶持，而“過海”又象征先民克服重重障礙，抵達南洋、反抗壓迫的過程。

很值得注意的還有雕塑中薛丁山征西，和“番邦”女子結親(qin) 的故事組合。來自中國香港的馬素梅博士對此有中肯剖析，指出係列牽涉對外往來故事的雕塑，展現先民對外和諧相處之理想。

而“過海”“結親(qin) ”等雕塑，又體(ti) 現先民回顧來路、展望新的生活環境時，對生活的總結和期冀，展現和在地文化環境融合後的麵貌。

當小朋友由長輩帶著走進五福書(shu) 院，看圖像聽故事，五福堂的內(nei) 外場域，就是培養(yang) 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場所，落實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具體(ti) 範圍。

五福書(shu) 院立足南洋華人社會(hui) ，能為(wei) 後人帶來如何的文史啟示？

王琛發：此處五福書(shu) 院的建築，位於(yu) 檳城成為(wei) 國際自由港以後，最早連貫著港口與(yu) 城市的主要大街，1890年代在此建造初，原址是交通中樞的馬櫪，它是在各民族各種建築物之間，呈現出中華的嶺南的特征，又是構成各民族日常的生活景觀，不失去主體(ti) 性，而又能接受其他同在，而形成從(cong) 建築的互相輝映到人的日常互動，這就是全球文明交流互鑒在這街區小塊土地也能找到印證的片段。

重點在主體(ti) 性。

文化交流的意義(yi) 就在交流。在地演變或本土化，也不是把外因變成變化的的根據，去到那裏就要受著影響，變成和祖先不同，也就失去祖先、失去自己。

事情還是以內(nei) 因為(wei) 變化的根據，外因為(wei) 變化的條件；是我們(men) 的主題的連續、統一、包容、創造、和平的特征，使得我們(men) 可以汲取在地的資源、他人的經驗，使得我們(men) 為(wei) 整個(ge) 中華民族帶進更豐(feng) 富多種的地方特色，也豐(feng) 富當地的多元；我們(men) 在整個(ge) 民族內(nei) 部是“體(ti) ”同而因應著當地“用”不同，是“理一”而必然要以“分殊”以彰顯中華文明的“理一”在不同時空的生命力。這樣才能證實和豐(feng) 富民族生命力，又貢獻讓當地本土文化資源豐(feng) 富。這樣也才有參與(yu) 和貢獻文明交流互鑒的主體(ti) 。

先輩很早就來到這片土地，首先就是跨海聲氣相通，由集體(ti) 聯合開拓經濟，營造自己的開拓區社會(hui) ，又和其他民族來往和構成區域生存共同體(ti) ；

有經濟的與(yu) 社會(hui) 的因素才能支持著彼此生活，才有文化的傳(chuan) 承；

反過來，中華文明精神的資源文化的傳(chuan) 承又在支撐著人與(yu) 人彼此相互認識自己、認同他人，維係自身創造的社會(hui) 之所以存在和發展的意義(yi) ，這是辯證的統一，其結果就是能創造出極富中華文化特色的生活環境，中華文化成為(wei) 維係此間生活共同體(ti) 生存、發展、延續的精神生活來源，也塑造了日常物質生活的麵貌，展現一個(ge) 讓自己認同自己，讓他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華人社會(hui) 麵貌，這樣從(cong) 集體(ti) 生活到個(ge) 人生活就是有文化的生活、有精神文明的生活，又是在地文明交流互鑒的條件，所以我們(men) 看到的社會(hui) 是文化資源豐(feng) 富的多元一體(ti) ，而不是華人被同化或涵化以後，整個(ge) 馬來西亞(ya) 社會(hui) 變成文化資源來源單調的不足，開拓先民也失去來到此地集體(ti) 開拓的意義(yi) ，隻有失去祖先也失去子孫的開拓無意義(yi) 與(yu) 孤獨。

受訪者簡介

王琛發，英國歐亞(ya) 高等研究院主席、馬來西亞(ya) 道理書(shu) 院院長、福建省閩江學者、廣東(dong) 省海外名師特聘教授、英國皇家人類學學會(hui) 會(hui) 士。長期從(cong) 事南洋華人聚落與(yu) 文明交流的漢學與(yu) 曆史社會(hui) 學研究；涉獵當代公共外交、文化產(chan) 業(ye) 、老齡社會(hui) 學與(yu) 傳(chuan) 統生命教育課題。

（另版中國新聞社《東(dong) 西問》https://mp.weixin.qq.com/s/eAz4HgRPnN5JXE9iPoQiYA）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