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用倫(lun) 理學研究中的儒家聲音

來源：清華大學哲學係

時間：西元2025年10月28日

2025年10月17日下午，由清華大學道德與(yu) 宗教研究院、清華大學哲學係、《道德與(yu) 文明》雜誌社共同舉(ju) 辦的“應用倫(lun) 理學研究中的儒家聲音”論壇，在一場激烈的對談中拉開序幕。對談由來自《道德與(yu) 文明》雜誌社的李卓副研究員和來自山東(dong) 大學的蔡傑副教授主持，香港城市大學的範瑞平教授、西安交通大學的王玨教授、華東(dong) 師範大學的張容南教授和陝西師範大學的劉佳寶講師參與(yu) 本次討論。

首先，李卓副研究員表示此次會(hui) 議是明日儒家美德倫(lun) 理學學術研討會(hui) 的預熱。最近應用倫(lun) 理學是熱門話題，但是在這一領域，儒家的聲音還不多。期待大家今天的討論。期待儒家的聲音深入參與(yu) 到應用倫(lun) 理學的研究和討論當中。

李卓 副研究員

範瑞平教授的分享題目為(wei) 應用倫(lun) 理學的儒家聲音。首先，他以建構中國生命倫(lun) 理學的經曆為(wei) 例，談論了為(wei) 什麽(me) 應用倫(lun) 理學要有儒家聲音。在早些年國內(nei) 對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缺乏討論，他認為(wei) 雖然當代西方在這一領域處於(yu) 領先示範的學術地位，可供學習(xi) 和借鑒，但是東(dong) 方在人文醫學傳(chuan) 統及倫(lun) 理價(jia) 值資源中悠久深厚的靈根植被，也應該得到發掘和培植，因此他聯合多位教授於(yu) 1998 年創辦《中外醫學哲學》，填補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的空白。另外，他認為(wei) 現有的應用倫(lun) 理學研究存在五大誤解，分別是原則主義(yi) 誤解，經濟學誤解，抽象價(jia) 值誤解，與(yu) 文化無關(guan) 的普遍價(jia) 值誤解，曆史進路誤解，和文學進路誤解。儒家思想則可能是我們(men) 克服這些誤區的重要借鑒。

認為(wei) 應用倫(lun) 理學應該以抽象原則為(wei) 出發點，而不是以倫(lun) 理實踐為(wei) 出發點是第一大誤解。麥金太爾對此有過討論，他認為(wei) “應用倫(lun) 理學”本身就是一個(ge) 錯誤概念，因為(wei) 倫(lun) 理學的規範本來就是與(yu) 現實生活中的倫(lun) 理實踐分不開的。這個(ge) 概念受自由主義(yi) 倫(lun) 理學興(xing) 起以來產(chan) 生了原則主義(yi) 誤區，導致倫(lun) 理學成了以抽象原則為(wei) 出發點的係統：首先是哲學家提出和論證需要承認的某些抽象的普遍原則（即理論倫(lun) 理學），然後把這些原則應用到各個(ge) 領域，從(cong) 而形成各種應用倫(lun) 理學。儒家美德倫(lun) 理學則是最典型的以倫(lun) 理實踐為(wei) 出發點的倫(lun) 理學，跟義(yi) 務論、功利主義(yi) 這些原則主義(yi) 倫(lun) 理學拉開了距離，也與(yu) 亞(ya) 裏士多德的美德倫(lun) 理學有所不同。

第二大誤解是經濟學誤解，認為(wei) 醫療資源分配僅(jin) 是一個(ge) 經濟問題，因為(wei) 能夠提供多少醫療服務取決(jue) 於(yu) 可用的經濟資源有多少。對於(yu) 一個(ge) 富裕社會(hui) 而言，良好的醫療保健體(ti) 係應當能夠滿足民眾(zhong) 所有的基本健康需求。因此我們(men) 隻需研究基礎醫療需求的經濟學原理。鑒於(yu) 資源稀缺的狀況，社會(hui) 必須高效利用資源，所以人們(men) 把這些問題誤解為(wei) 主要是經濟、科學問題。對此，範教授回應到，其一，無論財富多少，人們(men) 最基本的追求是公平公正，所以這首先是個(ge) 倫(lun) 理學問題，而不是經濟學問題。其二，將“基本健康需求的界定”為(wei) 科學問題也是個(ge) 誤解，因為(wei) 基本健康需求的確定負荷著價(jia) 值判斷、價(jia) 值分歧，無法完全“科學地”決(jue) 定。其三，效率當然是重要價(jia) 值，但不是唯一價(jia) 值，醫療體(ti) 製和公共政策首先應該在倫(lun) 理/公正的約束下，然後再設法使醫療資源分配盡可能高效。

第三大誤解是抽象價(jia) 值誤解。範教授以一級醫療體(ti) 係和兩(liang) 級醫療體(ti) 係的比較分析了在醫療中平等與(yu) 自由兩(liang) 種價(jia) 值的具體(ti) 內(nei) 涵。範教授認為(wei) 平等和自由都是值得追求的價(jia) 值，但是當我們(men) 在倫(lun) 理學領域談論這些價(jia) 值時，必須進一步追問“何種平等？誰的平等？何種自由? 誰的自由？”，才能把它們(men) 看清楚、搞明白，並且探索如何平衡它們(men) 之間無可避免的張力和衝(chong) 突，而不是停留在籠統的、抽象的概念上。另外，範教授以《孟子》中孟子與(yu) 夷子的爭(zheng) 論，例示不同文化倫(lun) 理之間的價(jia) 值分歧。正如儒家的差等之愛與(yu) 墨家的愛無差等十分不同一樣，與(yu) 當代西方的激進平等主義(yi) 道德也是大異其趣，人們(men) 不應該以為(wei) 所有重要價(jia) 值都是與(yu) 文化無關(guan) 的普遍價(jia) 值。

就應用倫(lun) 理學的研究方法上，範教授認為(wei) 存在曆史進路、文學進路誤解。哲學研究是以問題為(wei) 導向的進路，而不是主要做哲學史；不能用華麗(li) 的辭藻、生動的筆觸代替概念分析、問題研究，不該用提出一個(ge) 吸人眼球的新名詞掩蓋思想的貧乏和論述的空洞。最後，範教授總結到增強應用倫(lun) 理學中的儒家聲音，以助走出誤區，遵循問題導向，重視文化關(guan) 切，堅持哲學進路。

範瑞平 教授

王玨教授首先對比在應用倫(lun) 理視域下，中西文化在應用倫(lun) 理中的導向差異，核心是“原子式個(ge) 人主義(yi) 自我”與(yu) “關(guan) 係性自我”的對立。西方個(ge) 人主義(yi) 將人定位為(wei) 不相聯、自治、理性、自由且自利的個(ge) 體(ti) ；儒家則堅持關(guan) 係首要性，認為(wei) 自我是實存的，需通過擴展關(guan) 係網絡、回應人際關(guan) 係情感需求實現完善，道德自我完善具有主體(ti) 間性，個(ge) 人幸福與(yu) 他人幸福交織。同時，以伴侶(lv) 機器人和代際公平為(wei) 例進一步說明差異：對伴侶(lv) 機器人，儒家認為(wei) 選擇它會(hui) 放棄在關(guan) 係中發展德性、實現道德自我的機會(hui) ；代際公平方麵，個(ge) 體(ti) 主義(yi) 將現在與(yu) 未來視為(wei) 完全獨立的個(ge) 體(ti) 則難以回應此問題，儒家則從(cong) 道德共同體(ti) 角度理解，強調代際延續下的道德共同體(ti) 。

其次，王玨教授提煉了儒家倫(lun) 理的三個(ge) 核心關(guan) 鍵詞，構成以角色為(wei) 基礎、和諧為(wei) 規範、德性為(wei) 導向的技術倫(lun) 理框架。其一為(wei) “角色”，儒家角色既是父母、子女等社會(hui) 關(guan) 係樣態的表述，又蘊含倫(lun) 理規範性，還被稱作“繁榮倫(lun) 理學”，且技術應被納入角色倫(lun) 理學視野，不能僅(jin) 視為(wei) 工具。其二是“和諧”，王教授認為(wei) 它是儒家繁榮之道的核心，《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體(ti) 現儒家對世界根本秩序的理解，“道”即角色間的和諧關(guan) 係。其三為(wei) “美德”，追求和諧需關(guan) 注美德，和諧的基礎是角色表現出的相應德性，衡量關(guan) 係時德性也是重要考量，若技術重構角色關(guan) 係並侵蝕道德行動者德性，需慎重其倫(lun) 理適用性。儒家德性倫(lun) 理對關(guan) 係的敏感性還能照亮其他倫(lun) 理進路中被遮蔽的價(jia) 值。

最後，儒家關(guan) 切對應用倫(lun) 理學未來有重要意義(yi) 。一是儒家思想資源有助於(yu) 拓展倫(lun) 理話語，幫助審視現代生活深層問題與(yu) 風險，如反思機器人養(yang) 老是否為(wei) 老齡化問題的出路；二是儒家重視的家庭製度可累積社會(hui) 資本和道德資本，以應對長時間跨度的危機。當前技術已觸及人類生存根基，需思考技術是否侵蝕了人際關(guan) 係中的人性根基；三儒家思想介入現實問題和製度政策的討論具有雙重意義(yi) 上的“思想避難”功能。不僅(jin) 要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尋求契入現代生活的途經，更長遠的目標是，要在激活傳(chuan) 統的前提下，讓傳(chuan) 統思想資源和生活方式可以重新庇護和滋養(yang) 人類未來。

王玨 教授

張容南教授主要就學界與(yu) 業(ye) 界的割裂談論應用倫(lun) 理學研究的現實困境。在學界我們(men) 對伴侶(lv) 機器人、養(yang) 老機器人等AI具身智能的擔憂多為(wei) 人文主義(yi) 的擔憂，例如，我們(men) 希望伴侶(lv) 機器人或養(yang) 老機器人的設計符合儒家理想，致力於(yu) 保護和提升人性,維護人倫(lun) ，這是理想主義(yi) 的思路。然而，業(ye) 界主要是另一種邏輯，業(ye) 界的研發並非想要創造一個(ge) 在道德上完美的機器人，而是一個(ge) 能被市場認可同時不會(hui) 有很大倫(lun) 理風險的機器人。換言之，業(ye) 界的考慮主要是追求利潤，同時避免倫(lun) 理風險。學術界的倫(lun) 理思考與(yu) 業(ye) 界的資本邏輯之間有一條很深的鴻溝，需要有恰當的溝通機製來連通。這也是我們(men) 目前培養(yang) 應用倫(lun) 理專(zhuan) 碩要考慮的問題。一方麵，學界的研究不能關(guan) 起門來自說自話，要了解企業(ye) 研發中的真實困難是什麽(me) ；另一方麵，業(ye) 界也不應忽視學術界的聲音，例如目前主流的價(jia) 值對齊策略3H原則(Helpful,Honest, Harmless)就麵臨(lin) 規範性的衝(chong) 突，這是倫(lun) 理學家們(men) 更擅長解決(jue) 的問題。

張容南 教授

劉佳寶講師所作的分享題目為(wei) “注重人倫(lun) -此世性的儒家倫(lun) 理學及其實踐”，劉佳寶首先圍繞以家庭為(wei) 本位的醫療決(jue) 策展開批判性分析，指出範瑞平認為(wei) 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是以天道為(wei) 誌向、以美德為(wei) 基礎、以家庭為(wei) 本位、以禮儀(yi) 為(wei) 引導的倫(lun) 理體(ti) 係，醫療決(jue) 策、養(yang) 護責任承擔與(yu) 權益享有需以家庭為(wei) 單位，且這一模式既非個(ge) 人主義(yi) 也非家長主義(yi) ，其決(jue) 策機製包含家庭成員知情同意且共同協商、協商達成共識、共識遵循儒家實踐智慧與(yu) 禮儀(yi) 、共識符合天道（含宗教性理解的儒家之道）四要素，他強調後兩(liang) 要素是必要的，進而指出儒家生命醫學倫(lun) 理學必須基於(yu) 儒家厚實的整全學說而非抽象理性，正如Bernard Williams所說，基於(yu) 抽象理性的倫(lun) 理學理論已破產(chan) 。隨後，劉佳寶基於(yu) 儒家的此世性做出了針對虛擬仿真技術的倫(lun) 理學反思。他指出，基於(yu) 唐文明將中國文明定位為(wei) 以宇宙論覺醒為(wei) 主導的文明，可以得出注重此世是儒家文明的特質。儒家主張以“此世”為(wei) 真實，在此世實現理想，不將理想寄托於(yu) 另一世界，而人倫(lun) 正是此世性的錨點。以諾齊克的快樂(le) 體(ti) 驗機器為(wei) 切入點，大衛・查默斯樂(le) 觀擁抱虛擬現實技術並肯定虛擬現實的真實性，而基於(yu) 儒家的此世性倫(lun) 理則認為(wei) 虛擬現實技術會(hui) 破壞此世人倫(lun) 。最後，他對桑德爾在《反對完美》中提出的“人類認知與(yu) 成長依賴不完美、挫折、錯誤等”的觀點進行反思與(yu) 補正，指出虛擬現實技術並非提供簡單的“完美世界”，而是完全可以模擬這些不完美，因此限製該技術的關(guan) 鍵理由在於(yu) 其脫離了“此世”，而儒家認為(wei) 我們(men) 的人生意義(yi) 應在此世人倫(lun) 。

劉佳寶 講師

最後，蔡傑副教授總結到，此次會(hui) 議充分討論了儒家倫(lun) 理學在應用倫(lun) 理學中的角色，應用倫(lun) 理學的誤解與(yu) 挑戰，儒家倫(lun) 理學與(yu) 現代技術的結合，應用倫(lun) 理學的教育與(yu) 研究以及未來社會(hui) 的倫(lun) 理挑戰。

蔡傑 副教授

本次討論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從(cong) 儒家的視角對應用倫(lun) 理的理解，為(wei) 我們(men) 思考傳(chuan) 統、思考現代帶來了深刻的啟發。對談在老師和同學們(men) 熱烈的掌聲中順利結束。

記錄人｜尚馨蕊 朱青鬆

攝影｜朱青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