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建業(ye) ：五帝時代在中華文明發展進程中是何存在？

受訪者：韓建業(ye)

采訪者：孫自法

來源：“東(dong) 西問”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初五日丁卯

          耶穌2025年10月25日

夏朝以前的“三皇五帝”是神話人物還是曆史真實？五帝時代在中華文明發展進程中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這些問題長期以來在學界頗具爭(zheng) 議，也廣受關(guan) 注。

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教授、考古學家韓建業(ye) 長期致力於(yu) 古史傳(chuan) 說探索研究。他近日在北京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就上述問題進行了闡釋。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三皇五帝”在中國廣為(wei) 流傳(chuan) 且影響深遠，曆史文獻中如何記載？他們(men) 究竟是神話人物還是曆史真實？

韓建業(ye) ：根據曆史文獻，“三皇五帝”的提法出自西周或春秋。

《周禮·春官·宗伯》中“外史掌書(shu) 外令，掌四方之誌，掌三皇五帝之書(shu) ”，這裏的“三皇五帝”顯然指人而非神，且“五帝”晚於(yu) “三皇”。《周禮》所載官製等基本符合西周或春秋時期的實際情況，可知“三皇五帝”的提法也當出自西周或春秋，而非戰國以後。戰國時期出現“五帝”的情況增多，《荀子》《戰國策》中各3處，《呂氏春秋》中有14處之多，一般連稱“三皇五帝”或“五帝三王”。

五帝時代，具體(ti) 指古史傳(chuan) 說中夏代以前的中國上古時代，其諸多人物在晚商、西周和春秋時期的出土文獻中有所記載。

古代中國人普遍相信五帝時代的曆史真實性，但自晚清民國以來，在中西文化激烈碰撞的大背景下，出現了聲勢浩大的疑古運動，疑古學者多視“五帝”為(wei) 神話人物，基本否定五帝時代的曆史真實性。

隨著1928年後晚商都邑殷墟發現甲骨文、宮殿、王陵等大量證據，確鑿無誤證實晚商屬於(yu) 信史，極端的“東(dong) 周以上無史說”宣告破產(chan) 。不過，對商代以前的夏代尤其是五帝時代，學術界仍存在質疑之聲。

位於(yu) 河南新鄭的軒轅黃帝塑像。（資料圖）中新社記者 孫自法 攝

中新社記者：在中國史學和考古學界，之前對於(yu) 五帝時代主要有哪些代表性的觀點？

韓建業(ye) ：利用考古學探索並一定程度上實證古史，最重要的是達成傳(chuan) 說和考古資料這兩(liang) 個(ge) 古史係統之間的互證互釋。考古資料是傳(chuan) 說史料最可靠的參照係，經過百餘(yu) 年的工作，這個(ge) 參照係已經以中國史前（原史）考古學文化譜係為(wei) 主要內(nei) 容基本建立起來。

20世紀30年代以來，關(guan) 於(yu) 五帝時代的考古學探索研究，學界主要形成兩(liang) 類意見。第一類意見認為(wei) ，五帝時代大體(ti) 可以和仰韶文化與(yu) 龍山時代對應；第二類意見認為(wei) ，五帝時代和龍山時代大體(ti) 對應。

總體(ti) 來看，這些關(guan) 於(yu) 五帝時代的認識，時間上不出仰韶文化時期和龍山時代，空間上集中在黃河中下遊，涉及長江中下遊和西遼河流域。空間範圍的框定基本就是根據文獻傳(chuan) 說，時間範圍則是從(cong) 夏商所對應的考古學文化前溯。

殷墟和鄭州商城遺址的發掘，確證殷墟文化和二裏崗文化分別為(wei) 晚商文化和早商文化，二裏頭遺址的發掘基本確定二裏頭文化為(wei) 夏文化或晚期夏文化，因此五帝時代文化隻能在之前的龍山時代甚至更前。

位於(yu) 河南新鄭的黃帝故裏入口巨鼎。（資料圖）中新社記者 孫自法 攝

中新社記者：關(guan) 於(yu) 五帝時代的學術探索，如何通過文獻史學和考古學密切結合的研究方法，來增強古史對證的確定性和有效性？

韓建業(ye) ：對五帝時代的考古學探索，隻有將文獻史學和考古學密切結合起來，找到適當的研究方法，才有希望得到五帝時代的真相。本人針對性提出“變遷法”和“譜係法”這兩(liang) 種研究方法。

“變遷法”就是以考古學上觀察到的巨大變遷，來一定程度上證實文獻傳(chuan) 說中的重要戰爭(zheng) 或遷徙事件的方法。考古學上的巨大變遷，包括考古學文化巨變和中心聚落巨變兩(liang) 個(ge) 方麵，前者指考古學文化麵貌格局發生大範圍的劇烈變化，後者指中心聚落、古城等被突然毀棄或者出現破壞、暴力現象，兩(liang) 者通常都互有關(guan) 聯。

“譜係法”則是將文化譜係、基因譜係、語言譜係和族屬譜係相互結合的方法。族群和血緣、語言、文化都密切相關(guan) ，將它們(men) 結合起來進行研究，推論的確定性一定會(hui) 增加；如果將四個(ge) 譜係都結合起來，就會(hui) 形成更加確定的推論。

目前，中國新石器時代考古學文化譜係的基本框架和基本內(nei) 容已經確立，隻需不斷完善；在古代人群基因和語言譜係方麵，已經在揭示東(dong) 亞(ya) 現代人基因組、中國南北方史前人群遷徙與(yu) 融合過程，以及漢藏語係、南島語係和阿爾泰語係等人群的基因和語言譜係等方麵取得初步成果。

族屬譜係則需要對涉及五帝時代的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進行整理分析，最終構建出上古時期族群譜係的基本框架，允許有幾套可能性框架，最終以基因、語言和文化譜係來驗證。

中新社記者：結合文獻史學和考古學，通過“變遷法”和“譜係法”研究五帝時代，取得了哪些成果和進展？

韓建業(ye) ：文獻傳(chuan) 說中五帝時代最重要的事件，包括“涿鹿之戰”“禹征三苗”“稷放丹朱”三大事件，已均從(cong) 考古學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實證，為(wei) 五帝時代考古學探索建立起三個(ge) 比較堅實的基點，由此可以初步確定五帝時代的基本時空格局。

五帝時代的空間範圍主要是在黃河和長江流域，尤以黃河流域為(wei) 主，時間上則從(cong) 約4700年前延續至約4100年前，又可歸納為(wei) 早、中、晚三期。

以上對五帝時代時空框架的建構主要還是根據幾個(ge) 關(guan) 鍵點作出的推論，如果能在此基礎上將文化、基因、語言和族屬譜係結合起來進行更加全麵深入的研究，相信會(hui) 得到更令人信服的結論。

2019年3月25日，航拍黃帝陵景區。黃帝是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位於(yu) 陝西省延安市黃陵縣城北橋山的黃帝陵被譽為(wei) “中華第一陵”。中新社記者 張遠 攝

中新社記者：從(cong) 目前研究來看，五帝時代在中華文明發展進程中處於(yu) 什麽(me) 階段？有何深遠影響？

韓建業(ye) ：從(cong) 現在的考古學研究來看，中華文明起源於(yu) 8000多年前，形成於(yu) 距今5100年左右。因此，五帝時代並非中華文明的起源和形成時期，而是已經進入初步發展時期。

通過對文獻傳(chuan) 說和考古學的對證研究，我們(men) 現在可以說，文獻傳(chuan) 說中的五帝時代應該是真實存在過的，其年代大抵從(cong) 約4700年前延續至約4100年前，這兩(liang) 個(ge) 時間點分別是中華文明初步發展、早期發展的關(guan) 鍵節點。

當五帝時代之時，中華文明已邁過起源和形成的門檻，進入到初步發展階段。經過兼並融合，跨區域的王權國家在五帝時代萌芽，其早期已至少形成對黃河流域大部的統治，晚期又將長江流域納入國家版圖，夏王朝初步“大一統”的格局正是在此基礎上建立。

概括而言，作為(wei) 古代中國人心目中信史的頭一篇章，五帝時代奠定了中華民族數千年來追求文化“一體(ti) ”、政治“一統”的基礎，也成為(wei) 延續中華文明的重要原因之一。 

受訪者簡介：

韓建業(ye) 。中新社記者 孫自法 攝

韓建業(ye) ，2000年在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獲得博士學位，現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吳玉章學者講席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第八屆學科評議組成員。

主要研究興(xing) 趣在中國新石器商周考古學、中國上古史、環境考古與(yu) 人地關(guan) 係、中西文化交流和文明比較等領域，已出版《早期中國——中國文化圈的形成和發展》《中華文明的形成》等學術專(zhuan) 著約30部，發表《論五帝時代》《早期東(dong) 西文化交流的三個(ge) 階段》等研究論文約200篇，3次獲得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you) 秀成果獎(人文社會(hui) 科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