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應】王船山古今觀的三大核心命題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1-02 17: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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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古今觀的三大核心命題

作者:王澤應(湖南師範大學中華倫(lun) 理文明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4年12月21日

 

王船山是中華文明史上集“究天人之際”與(yu) “通古今之變”於(yu) 一身的傑出思想家。船山不獨對天人關(guan) 係作出了超越前人的深刻論述,對古今關(guan) 係也作出了既“坐集千古之智”又別開生麵的創造性論述,為(wei) 中華文明既重連續性亦重統一性和創新性提供了內(nei) 在的精神支撐和價(jia) 值支持。船山古今觀集中表現在“通古今而計之”“古今之通義(yi) ”和“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三大核心命題上,凝結成“通古今之變”的精湛智慧。這三大核心命題主張將古今貫通起來綜合化考慮,凸顯了“古今會(hui) 通”的必要性和內(nei) 在價(jia) 值,強調以“徹乎古今”的“通義(yi) ”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理念並以此來評量曆史人物、曆史事件和曆史過程,旨在建構一種“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的價(jia) 值體(ti) 係,凸顯了中華文明“古而又新”“亙(gen) 古亙(gen) 今”的連續性及其內(nei) 在的曆史理性和倫(lun) 理精神。

 

“通古今而計之”的價(jia) 值主張

 

對古今的認識和態度,是“厚古薄今”還是“厚今薄古”,抑或“古今一體(ti) ”,集中反映出人們(men) 對古和今關(guan) 係的不同看法和價(jia) 值判斷。王船山古今觀區別於(yu) “厚古薄今”的古今觀和“厚今薄古”的古今觀的地方在於(yu) 主張將古今貫通起來綜合化考慮,堅持一種“古今會(hui) 通”的價(jia) 值立場和價(jia) 值主張,而其“通古今而計之”的核心命題則是這一價(jia) 值立場和價(jia) 值主張的結晶或集中體(ti) 現。船山“通古今而計之”內(nei) 含著對過去的“吾識”、現在的“吾思”和未來的“吾慮”等認知、反思和思考性要義(yi) ,是過去、現在和未來之時間三維作用於(yu) 人之感知並使人生發起對此三維的深刻認知、理性思考和意義(yi) 探尋的價(jia) 值確證。船山指出:“過去,吾識也。未來,吾慮也。現在,吾思也。天下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亹亹以此而生,其際不可紊,其備不可遺。”(《思問錄內(nei) 篇》)船山的古今觀熔鑄著吾人對過去時間的“識察”與(yu) 觀照,對現在時間的“思考”與(yu) 應對,對未來時間的“思慮”與(yu) 謀劃,其中對過去的識察與(yu) 觀照構成對現在的思考的基礎和前提,而其對過去的識察越係統越深刻,對現在的思考就越有助益。對過去的識察和對現在的思考越是深刻係統和全麵,對未來的思慮和謀劃就會(hui) 越有前瞻性的價(jia) 值。

 

船山提出並深刻論述了“通古今而計之”的價(jia) 值主張。他在《讀通鑒論》卷三中論述漢武帝開辟遐荒為(wei) 天所牗時指出:“天欲開之,聖人成之;聖人不作,則假手於(yu) 時君及智力之士以啟其漸。以一時之利害言之,則病天下;通古今而計之,則利大而聖道以弘。”開發某些蠻荒之地,往往借助聖人來成就此事;如果沒有聖人出現,那麽(me) 上天就會(hui) 假手於(yu) 當時的國君及有智謀和力量的人士來開啟這一事業(ye) 。倘如以一時的利害得失而言,則可能不利於(yu) 天下,但是如果從(cong) 古今會(hui) 通的角度來思考,那麽(me) 就是大有好處且使聖人之道得到了弘揚。“通古今而計之”的價(jia) 值主張強調不能因一時一事的利害得失為(wei) 評價(jia) 是非善惡的標準,而是應當著眼於(yu) 古今貫通意義(yi) 上的利害得失,這樣就會(hui) 看得更遠,把握得更全麵,作出的判斷更符合曆史理性和文明發展的內(nei) 在規律。整體(ti) 上考察,古今貫通意義(yi) 上的大利往往是聖道所要認可和弘揚的。

 

船山“通古今而計之”的價(jia) 值主張,既反對割裂古今關(guan) 係,也反對混同古今關(guan) 係,要求將古與(yu) 今聯係起來一體(ti) 化思考,既尊重古代曆史和古代文明的發展成就並在此基礎上予以很好地傳(chuan) 承,又強調革故鼎新,與(yu) 時偕行,創造能夠賡續古代文明成果的今世文明,並將其推向未來。船山依據“通古今而計之”的價(jia) 值主張,闡發了“貞來而善往”的文明價(jia) 值觀,認為(wei) 文明價(jia) 值觀既要肯定和尊重古代文明的特有價(jia) 值和所創造的獨特成果,更要注重在傳(chuan) 承古代文明基礎上的文明新造,建設麵向未來的新型文明。“今日之來,聖人之所珍也;他日之往,聖人之所慎也。因其來而善其往,安其往,所以善其來。”(《周易外傳(chuan) 》卷六)通古今而計之內(nei) 在地要求將古今會(hui) 通起來予以一體(ti) 化考慮,既要看到古今之間的差異和變化,又要認識到古今之間的聯係和貫通,實質上關(guan) 注的是古今會(hui) 通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聯係及其所蘊含的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

 

“古今之通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

 

船山古今觀的第二大核心命題是“古今之通義(yi) ”,這是對“通古今而計之”價(jia) 值主張的進一步提升和價(jia) 值聚合。如果說“通古今而計之”注目的是古今曆史的貫通和一體(ti) 化思考,那麽(me) “古今之通義(yi) ”則是貫穿古今曆史的根本道義(yi) 和核心價(jia) 值,確證的是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自古及今一脈相承的恒常道義(yi) 或核心價(jia) 值理念,也是構成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觀。

 

船山在“通古今而計之”的基礎上提出了“古今之通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觀和道德觀,堅持認為(wei) “古今之通義(yi) ”是相對於(yu) “一人之正義(yi) ”和“一時之大義(yi) ”而言的,是一種既超越“一人之正義(yi) ”又超越“一時之大義(yi) ”的至上境界的道義(yi) 。雖然“一人之正義(yi) ”和“一時之大義(yi) ”也有自己的合理性及其內(nei) 在價(jia) 值,但是相對於(yu) “古今之通義(yi) ”而言,無論在合理性的程度上和境界上都是無法與(yu) 之相提並論的。這裏有一個(ge) 輕重之衡、公私之辨的問題,就“一人之正義(yi) ”與(yu) “一時之大義(yi) ”的比較而言,很顯然“一時之大義(yi) ”為(wei) 公,“一人之義(yi) 私矣”。就“一時之大義(yi) ”與(yu) “古今之通義(yi) ”的關(guan) 係而言,那麽(me) “一時之大義(yi) ”為(wei) 私,“古今之通義(yi) ”為(wei) 公。“公者重,私者輕矣,權衡之所自定也。”所以正確的原則和立場應該說也隻能是“不可以一人廢千古,不可以一人廢天下”。“不可以一時之君臣,廢古今夷夏之通義(yi) ”。“一時之義(yi) 伸,而古今之義(yi) 屈矣”。(《讀通鑒論》卷十四)船山“古今之通義(yi) ”特別強調天下為(wei) 公,堅持認為(wei)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每一個(ge) 人都是天下的主體(ti) ,都要盡到對天下的義(yi) 務和責任。“以天下論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夷狄盜逆之所可屍,而抑非一姓之私也。”(《讀通鑒論》卷末)船山基於(yu) 中國曆史上的古今之變及其自己的總結提出了“公其心,去其危,盡中區之智力,治軒轅之天下,族類強植,仁勇競命,雖曆百世而弱喪(sang) 之禍消也”(《黃書(shu) 》)的觀點,凸顯了“古今之通義(yi) ”的至上價(jia) 值和精湛智慧。

 

船山“古今之通義(yi) ”是道義(yi) 在時間之流中的貫穿與(yu) 實踐,凸顯出跨越時空的恒久魅力和不朽價(jia) 值,也是中華民族自古及今根本利益、整體(ti) 利益和長遠利益的價(jia) 值凝聚、價(jia) 值確證和道義(yi) 證成,標揭出古今貫通意義(yi) 上的道義(yi) 的至上性和優(you) 先性。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因“古今之通義(yi) ”而特別具有凝聚力、向心力和團結力、創造力,從(cong) 而完成並不斷鞏固和深化著自己的國家認同、民族認同、文化認同和文明認同。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世界連續性文明的典範,根本原因在於(yu) 中華文明有自己一以貫之的價(jia) 值追求和亙(gen) 古亙(gen) 今的精神血脈。而“古今之通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即是這一價(jia) 值追求和精神血脈的價(jia) 值確證。

 

“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的價(jia) 值建構思想

 

船山古今觀的第三大核心命題即是“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這是船山曆史觀、文明觀最為(wei) 重要的組成部分,內(nei) 在地要求建構融合往古來今為(wei) 一體(ti) 且純粹而深刻、高明而久遠的價(jia) 值體(ti) 係。船山的古今觀不僅(jin) 注重古今關(guan) 係的關(guan) 聯與(yu) 一體(ti) 化思考,注重貫通古今關(guan) 係中核心價(jia) 值理念的堅守和弘揚,而且注重融合往古來今關(guan) 係且能使其成就一純粹價(jia) 值體(ti) 係的建構與(yu) 建設,凸顯出了對終極價(jia) 值的終極觀照或價(jia) 值眷注。王船山不僅(jin) 具有“究天人之際”的深厚的哲學功底和素養(yang) ,而且具有“通古今之變”的深度的曆史自覺和價(jia) 值觀照,實現了將“通古今之變”與(yu) “究天人之際”有機結合起來的治學目的和價(jia) 值追求,提出並深刻論述了“合往古今來而成純者也”的價(jia) 值建構思想。“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是將往古來今有機地整合起來而成就一種純粹而深刻、高明而久遠的價(jia) 值體(ti) 係,建構一種“亙(gen) 古亙(gen) 今”的文明體(ti) 係。

 

船山的古今觀是與(yu) 其天人觀密切聯係在一起的,可以說他的理勢合一論是古今觀的重要理論基石。而理勢本身又是與(yu) “天”密切相關(guan) 的。他說:“勢字精微,理字廣大,合而名之曰天。”(《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九)又說:“天者,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讀通鑒論》卷三)天不僅(jin) 具有理勢合一的機理,而且也具有合往古來今而成就純正廣大之德的功能。王船山強調研究曆史事件和曆史人物,都要把它們(men) 放在天人關(guan) 係中予以考察。在天人關(guan) 係上,船山既反對“濫於(yu) 物之天”“僭於(yu) 天之天”的天人感應論,又強調聖人應該“不專(zhuan) 於(yu) 己之天”“不自矜其賢智”(《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應當在統同於(yu) 民的基礎上用好“民之天”,並提出了“即民以見天”的思想命題。

 

船山古今觀是與(yu) 辯證地考察自然史及其進化發展密切聯係在一起的,受其“道器合一”的哲學本體(ti) 論的影響,而其“道莫盛於(yu) 趨時”和“新故相推,日生不滯”的命題及其“主動”的哲學立場,從(cong) 宇宙觀和本體(ti) 論上奠定了古今之變的哲學基礎。船山的古今觀不僅(jin) 以其道器觀為(wei) 立論的基礎,而且始終灌注著道器觀的基本精神和價(jia) 值旨趣,揭示了“道莫盛於(yu) 趨時”和“道因時而萬(wan) 殊”的價(jia) 值判斷,賦予“古今之辨”一種精湛而深刻的哲學智慧。船山強調:“道莫盛於(yu) 趨時……時馳於(yu) 前,不知乘以有功,逮其失而後繼之以悔,及其悔而當前之時有失矣。”(《思問錄內(nei) 篇》)時間飛快地消逝,人們(men) 不能老是落在時代的後麵而陷入後悔之中,必須追趕時代發展的步伐,力爭(zheng) 站在時代前頭並引領時代發展,做時代的弄潮兒(er) 。“道因時而萬(wan) 殊”決(jue) 定了“道”本身不是凝固不變的,沒有什麽(me) 永恒不變意義(yi) 上的“道”,所以尊道貴德就是要與(yu) 時偕行。

 

雖然船山是在論述天道自然意義(yi) 上而提出“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這一命題的,但是如果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特別是天人合一或者是從(cong) “存人道以配天地,保天心以立人極”(《周易外傳(chuan) 》卷二)的角度而言,“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理應是正確曆史觀、價(jia) 值觀和道德觀所要追求的價(jia) 值目標和價(jia) 值理想。船山古今觀致力於(yu) 從(cong) 古今之間的變化發展中發現並揭示運行其間的規律,是與(yu) 其守正創新的思想品質和價(jia) 值追求密切相關(guan) 的,體(ti) 現出他對中國社會(hui) 曆史發展和文明發展的深刻認識,也與(yu) 其探討中華文明如何在曆史發展的進程中更好地啟後開來有著最為(wei) 內(nei) 在的關(guan) 聯。

 

整體(ti) 上考察,船山古今觀因“通古今而計之”的核心命題凸顯出將古今聯係起來一體(ti) 化考慮的綜合性連續性智慧,因“古今之通義(yi) ”的核心命題揭示出貫穿中華民族曆史發展過程的根本道義(yi) 和核心價(jia) 值,揭示出了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行穩致遠的價(jia) 值共識和精神血脈,因“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的核心命題而要求建構一種會(hui) 通往古來今而成就一種既純粹且高遠的價(jia) 值體(ti) 係和文明體(ti) 係,凸顯出了集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的精神灌注於(yu) 一體(ti) 的博大智慧,標揭出其對中華文明如何在古今會(hui) 通的基礎上更好地慎終追遠和啟後開來的深度思考和卓越識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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