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始於(yu) 情與(yu) 詩緣情

——經學與(yu) 文學關(guan) 係新論

作者：馮(feng) 茂民（安陽師範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九日壬戌

          耶穌2025年10月20日

經學與(yu) 文學的關(guan) 係問題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中關(guan) 注的重點。傳(chuan) 統文論一般認為(wei) ，經學是源，後世文學是流，文學創作應以經學為(wei) 最高典範。如顏之推說：“文章者，原出五經。”（《顏氏家訓·文章》）劉勰說：“若稟經以製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鑄銅，煮海而為(wei) 鹽也。”（《文心雕龍·宗經》）可以認為(wei) ，在中國古典文學創作領域，經學始終在文章體(ti) 製、藝術手法、價(jia) 值導向等方麵起著重要的指引與(yu) 規範作用。然而受時代風氣影響，從(cong) 二十世紀初期開始，有些學者逐漸割裂並淡化了二者間的關(guan) 係，因此有必要對這一問題進行重新審視。而今天借助出土文獻中的“道始於(yu) 情”觀念與(yu) 傳(chuan) 統的“詩緣情”觀念進行對比，能夠更好地說明這一問題。

出土文獻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中認為(wei)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其中所謂“道始於(yu) 情”，即指人道源於(yu) 人情，人道由人情中生發出來。同時篇中指出：“《詩》《書(shu) 》《禮》《樂(le) 》，其始出皆生於(yu) 人。《詩》，有為(wei) 為(wei) 之也；《書(shu) 》，有為(wei) 言之也；《禮》《樂(le) 》，有為(wei) 舉(ju) 之也。聖人比其類而論會(hui) 之，觀其先後，而逆訓之，體(ti) 其義(yi) 而節度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後複以教。”顯然其中提到的《詩》《書(shu) 》《禮》《樂(le) 》都是指六經經典而言，它們(men) 都是聖人“比其類”“觀其先後”“體(ti) 其義(yi) ”“理其情”的成果。並且通觀此篇文義(yi) ，後文提到的“聞道反己，修身者也”之道，指向的也正是包括《詩》《書(shu) 》《禮》《樂(le) 》在內(nei) 的經學之道。因此，可以看出，“道始於(yu) 情”實際上明確指出了經學之道始於(yu) 人情的命題。同時結合傳(chuan) 世文獻來看，經學之道的確有著明顯的重情、始情傾(qing) 向。如《史記·禮書(shu) 》說“緣人情而製禮，依人性而作儀(yi) ”，《禮記·樂(le) 記》認為(wei) 禮樂(le) “管乎人情”。而《詩經》作為(wei) 禮樂(le) 文明的載體(ti) ，《春秋》作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尚書(shu) 》作為(wei) 先王治國之成法，乃至《周易》作為(wei) 大道之源，內(nei) 容也都是聖人圍繞“治人情”、止僻防邪、修道德、象天法地養(yang) 成人格等方麵展開的，其目的都是為(wei) 了使社會(hui) 秩序與(yu) 人的性情導向正規，實現天下太平。故《禮記·禮運》說：“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人情始終是人生、社會(hui) 治理的重心。周代製禮作樂(le) 以及五經文本也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得以生成。

經學之道由情而始，以言誌抒情為(wei) 職誌的詩賦自然更是如此。陸機在《文賦》中指出：“詩緣情而綺靡，賦體(ti) 物而瀏亮。”實際上不僅(jin) “詩緣情”，包括詩賦在內(nei) 的一切文學作品都具有緣情而作的性質。陸機的緣情說可看作是對所有文學創作活動緣起的概括性揭示。這種緣情觀念與(yu) 《詩序》的“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及“情發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的誌以情動說，以及《禮記·樂(le) 記》的“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這樣的物感說具有一致性。情誌是統一的，“誌之”與(yu) “情動”都能夠催動文學創作活動的產(chan) 生。能夠“感物而動”的自然也是人的情感。《禮記·樂(le) 記》雖是論樂(le) ，但對於(yu) 詩歌創作同樣適用。這也正如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中所說：“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誌，莫非自然。”實際上不論誌之、情動還是感物，都是對文學作品緣情而發活動的一種本質性揭示。而緣情觀念則是將言誌、抒情與(yu) 物感三個(ge) 方麵都包括了進來，指出了文學創作活動的情感性特征及其產(chan) 生機製。

顯然經學與(yu) 文學的生發與(yu) 形成都導源於(yu) 情，這也就使得兩(liang) 者從(cong) 根本上具有相通性。經學緣情而生，同樣注重對人的情感愉悅功能。《性自命出》說：“凡人情為(wei) 可悅也。苟以其情，唯（雖）過不惡；不以其情，唯（雖）難不貴。苟有其情，唯（雖）未之為(wei) ，斯人信之矣。”經學的一個(ge) 重要目的就是要順適人情，使人愉悅，這顯然與(yu) 文學的審美活動屬性相類似。《性自命出》又指出：“笑，禮之淺澤也。樂(le) ，禮之深澤也。凡聲，其出於(yu) 情也信，然後其入撥人之心也厚。”也就是說，經學之道要注重情感表達的真摯與(yu) 感動，要能夠使人笑與(yu) 樂(le) ，能夠使詩書(shu) 禮樂(le) 等內(nei) 容具有悅樂(le) 人情的功用。

經學的主要目的雖在於(yu) 導正性情、使人聞道，但實現的途徑依舊要靠情感的引導與(yu) 美化。《性自命出》說：“凡學者隸（求）其心為(wei) 難。”“行之不過，知道者也。聞道反上，上交者也。聞道反下，下交者也。聞道反己，修身者也。上交近事君，下交得眾(zhong) 近從(cong) 政，修身近至仁。”顯然經學的重要目的在求心、在聞道修身。而聞道修身則主要有“美其情”“理其情”兩(liang) 種方式。關(guan) 於(yu) “美其情”，《性自命出》指出：“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又說：“致容貌，所以度節也。君子美其情，貴其義(yi) ，善其節，好其容，樂(le) 其道，悅其教，是以敬焉。”“美情”“美其情”，本質上就是對人的情感與(yu) 德行進行審美陶冶，“貴其義(yi) ，善其節，好其容，樂(le) 其道，悅其教”中的善、好、樂(le) 、悅等活動，顯然也都與(yu) “美其情”緊密相關(guan) 。《性自命出》還結合《詩經》對“美其情”的效果進行分析，肯定了美情的作用與(yu) 追求。

關(guan) 於(yu) “理其情”，也即前麵提到的“理其情而出入之”，指對人的情感進行疏導。《性自命出》說：“禮作於(yu) 情，或興(xing) 之也，當事因方而製之。其先後之舍（序）則義(yi) 道也。或舍（序）為(wei) 之節則也。”其中的“節度”“節則”主要就是說要對人的情感進行規範與(yu) 引導。而經典中提到的聖王以人情為(wei) 田治理天下，實際上也就是“理其情”的重要體(ti) 現。綜合來看，“理其情”與(yu) “美其情”這兩(liang) 種活動是相輔相成的。

從(cong) 審美的角度來看，文學自然也具有“美其情”“理其情”的功用，不過兩(liang) 相比較之下，經學中的“美其情”“理其情”重在對人的性情的導正與(yu) 美化，而中國傳(chuan) 統詩賦觀也是這樣要求文學創作的。不過，由於(yu) 六經經過聖人孔子整理，而文學創作者則千人千麵，因此，文學作品的“美其情”“理其情”往往變成了對人的情誌的宣泄與(yu) 抒發。因此，經學之理情、美情強調疏導、節製與(yu) 塑造，文學之言誌抒情追求暢達與(yu) 優(you) 美；經學之“美其情”“理其情”，最終目的在主體(ti) 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而文學的最終效果可能並不完全能達到對主體(ti) 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而審美似乎變成了唯一的追求。

經學的“美其情”“理其情”強調“生德於(yu) 中”，追求人生的道德化與(yu) 藝術化。即在道始於(yu) 情的基礎上，實現一種具有道德品質的生命審美，這也就是傳(chuan) 統所謂的“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也即《論語》中所說的“盡美盡善”。正因如此，《性自命出》認為(wei) 經學不僅(jin) 能夠引導人生，而且能夠像詩樂(le) 一樣愉悅人生。而這也正是千百年來經學能夠從(cong) 價(jia) 值導向、書(shu) 寫(xie) 方式、文章體(ti) 裁等方麵與(yu) 中國本土主流文學發生多方麵聯係的根本原由所在。

大體(ti) 來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學的內(nei) 容可以分為(wei) 以經史為(wei) 基礎的詞章學、以詩詞歌賦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雅文藝、以小說戲曲歌謠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俗文藝等三部分。其中詞章學、雅文藝與(yu) 經學的關(guan) 係尤其緊密，追求情與(yu) 道、文與(yu) 道的合一，俗文藝更注重緣情而發，重在情感的宣泄與(yu) 表達。雅文藝注重抒寫(xie) 自我，不僅(jin) 追求情感愉悅，更追求心誌的愉悅，求美更求善。俗文藝多注重描寫(xie) 自身之外的社會(hui) 事物與(yu) 故事，力求形象、逼真與(yu) 詭奇，追求情感與(yu) 審美的愉悅。不過盡管俗文藝的目的主要在求美，但在一定範圍內(nei) ，仍受到經學道德價(jia) 值觀念的引導。這與(yu) 今天所提倡的以正確的理論引導藝術創作的性質相類似。

綜上，在今天的古典文學學習(xi) 以及教學與(yu) 研究中，將“道始於(yu) 情”與(yu) “詩緣情”觀念相參看，能夠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經學與(yu) 文學之間的關(guan) 係。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