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孫銘】仰之彌高 鑽之彌堅 ——我與《船山學刊》的不解之緣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10-17 12: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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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之彌高 鑽之彌堅

——我與(yu) 《船山學刊》的不解之緣

作者:徐孫銘

來源:“船山學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二十日癸醜(chou)

          耶穌2025年10月11日

 

 

 

仰之彌高石船山

——我與(yu) 《船山學刊》的不解之緣

徐孫銘

 

徐孫銘,1946年生,福建周寧人,湖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原所長、研究員。曾任船山學社副社長、秘書(shu) 長,《船山學報》編輯。發表學術論文多篇,著有《船山佛道思想研究》《〈相宗絡索〉釋注》《佛教哲學略論》等。

 

我1980年進入湖南省社科院哲學研究所工作,從(cong) 那時起就與(yu) 《船山學報》(後改名為(wei) 《船山學刊》)結下不解之緣。在湖南省社科院王興(xing) 久、陳學源、王馳諸位院長領導下,我參與(yu) 恢複船山學社,隨後參與(yu) 複辦《船山學報》,協助嶽麓書(shu) 社編纂《船山全書(shu) 》。正因為(wei) 這樣的殊勝因緣,我開始了閱讀《船山遺書(shu) 》、攀登石船山、探尋“湧幾石”、尋訪“續夢庵”、解讀船山哲思的學術生涯。

 

《船山學刊》是我投石問路的“啟蒙老師”。1980年我考進湖南省社科院後,才開始船山學、湖湘哲學的研究曆程。當時其實是一切從(cong) 零開始,因為(wei) 大學六年,我隻讀了《資本論》《實踐論》《矛盾論》等少量哲學著作,研究船山學、湖湘學派又從(cong) 何談起?不得已,我隻好到湖南師大中文係進修先秦諸子、《易經》哲學等,又到中國人民大學學習(xi) 中國哲學史史料學、佛學,到寺院、道觀調研、訪學,向王沐、明真、淨慧、吳立民、博明、惠空、惠敏、寶曇、聖輝等高僧大德學習(xi) 。《船山學報》的複刊,開啟了船山學、湖湘文化研究的新局麵。湖南省成立了船山學社,湖南省社科院複辦了《船山學報》,嶽麓書(shu) 社承擔國家古籍整理重要項目,開始編輯出版《船山全書(shu) 》,這就為(wei) 研究者們(men) 推古開新與(yu) 古哲賢人對話提供了契機。《船山全書(shu) 》底本原來隻有湘西草堂王敔刻本、曾國藩刊刻的《船山遺書(shu) 》、衡陽學署守遺經書(shu) 屋刻本等版本,我們(men) 就在此基礎上開始尋找船山佚文、佚著。我參與(yu) 《船山全書(shu) 》編纂委員會(hui) 辦公室有關(guan) 訪書(shu) 工作,和王興(xing) 國、劉誌盛、曠光輝、馮(feng) 玉輝等教授、專(zhuan) 家到衡陽船山故居、南嶽,以及湖北、河南、北京、蘭(lan) 州的圖書(shu) 館、舊書(shu) 店尋找、訪問,搜集船山遺著、佚文,拍攝照片,然後再參與(yu) 編纂、點校,有些佚文、照片,都是先行在《船山學報》刊登。我參與(yu) 編輯《船山學報》的過程中,有幸得到許多專(zhuan) 家、教授的指教,包括馬積高、鄧杭雲(yun) 等先生的指教。可以說,參與(yu) 《船山學報》的編輯工作讓我受到的船山學的啟蒙教育,終身受用不盡。

 

後來,我在王興(xing) 國所長、船山學社吳立民社長的指導下,開始研讀船山著作,尤其是船山佛道著作,如《愚鼓詞》《相宗絡索》等,同時還閱讀其他一些相關(guan) 著作如《郭嵩燾日記》《達化齋日記》《毛澤東(dong) 與(yu) 佛教》等。我參與(yu) 《相宗絡索》的點校工作,為(wei) 編輯出版《船山全書(shu) 》部分書(shu) 稿以及以後的佛學研究打下基礎,這也是我四十多年來研究船山學、佛學、湖湘哲學的新起點。在研究學習(xi) 船山學的過程中,我得到了蕭萐父、唐明邦、鄧潭州、王興(xing) 國、陳遠寧、梁紹輝、楊堅、劉誌盛等先生的指導和幫助。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任繼愈研究員提供了王恩洋先生的遺著《相宗絡索內(nei) 容提要》等,作為(wei) 校勘《相宗絡索》的重要入門參考著作,這些都使我受益良多。

 

在此基礎上,我開始與(yu) 船山先生等古哲對話,也開始在《船山學刊》發表文章,就“船山佛道思想研究”“《相宗絡索》箋注”“方以智《東(dong) 西均》與(yu) 中華民族的辯證思維”等論題發表淺見,雖談不上什麽(me) 成就,卻也略有會(hui) 心,饒有興(xing) 味。其中與(yu) 船山有關(guan) 的研究概括起來有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

 

一是對中華民族文化基因的叩問。2024年書(shu) 記在講話中指出:“各民族血脈相融,是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形成和發展的曆史根基;各民族信念相同,是中華民族締造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內(nei) 生動力;各民族文化相通,是中華民族鑄就多元一體(ti) 文明格局的文化基因。”堅守中華文化基因,弘揚民族精神,這是時代賦予哲學文化工作者思考與(yu) 探索的新課題。費孝通先生稱文化基因研究是對民族文化之根的追尋與(yu) 人文精神的傳(chuan) 承,可以說是尋根之旅。我在著名哲學家馮(feng) 契先生的啟迪下初步體(ti) 會(hui) 到,文化基因作為(wei) 一個(ge) 民族文化的核心密碼,既包含先天遺傳(chuan) 的部分,也涵蓋後天習(xi) 得的內(nei) 容,以信念、信仰、習(xi) 慣、價(jia) 值判斷、審美觀念等形式,深深烙印在人們(men) 心中。儒家聖人孔子對中華文化的人文基因有高度的自覺。《論語》有言:“傷(shang) 人乎?不問馬”;“三軍(jun) 可以奪帥,匹夫不可以奪誌”;“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孔子強調以人為(wei) 本、立誌、知性、順應天道,提出“性與(yu) 天道”這一核心命題,開啟了中國哲學家、思想家對安身立命之根的追尋,以高度的人文自覺,對中華文化基因作了首創性的闡發。王船山對《黃帝內(nei) 經》《易經》《詩經》以及北宋哲學家周敦頤《太極圖說》等著作中關(guan) 於(yu) “乾坤並建,以為(wei) 大始,以為(wei) 永成……”的論述,即對“乾坤並建”“陰陽和合”的中華文化基因進行了精要疏解。船山明確說,《易經》把乾卦放在首位,其實乾卦背後有坤卦的影子,坤卦背後有乾卦的支撐。船山說:“是故《乾》純陽而非無陰,《乾》有太極也;《坤》純陰而非無陽,《坤》有太極也。”這是從(cong) 宇宙本原、萬(wan) 物化生、對立統一的根本原理立論,也是對《易經》“變異、不易、簡易”,即世界發展變化的根源在於(yu) 矛盾對立統一的原理,進行科學解讀,是非常卓越的。“乾坤並建、陰陽和合”就是中華文化的基因。

 

二是對船山佛道思想是否包含唯物主義(yi) 辯證思維的叩問。我從(cong) 事哲學研究的第一本著作是在吳立民先生指導下與(yu) 其合作撰寫(xie) 的《船山佛道思想研究》,1992年由湖南出版社出版。當時,遵照吳老的教誨,主要是“在教言教”,即按照作者的本意,從(cong) 佛教修持的角度,原原本本地解讀法相唯識學的內(nei) 容。船山所謂“入其壘,襲其輜,暴其恃而見其瑕矣,見其瑕而後道可使複”,湯用彤先生所謂對中國佛教史研究“如僅(jin) 憑陳跡之搜討,而無同情之默應,必不能得其真”的見解,也是這個(ge) 路數。1992年,我對佛教“三界唯心,一切唯識”的認識論、修養(yang) 論和解脫論的實質、積極意義(yi) ,仍不太理解,對法相宗的哲學屬性及其意義(yi) 隻是作粗淺的論述。吳立民先生在《〈愚鼓詞〉注釋例言》中指出:“本篇釋義(yi) ,以道言道,就丹法而述丹法,旨在使讀者初步了解作品原義(yi) 。在弄清原作基礎上繼續鑽研,以馬列主義(yi) 觀點和方法,對《愚鼓詞》重新予以解釋,則俟諸來日,願與(yu) 讀者共勉。”此後,我在弄清文本本義(yi) 基礎上,比較注意以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為(wei) 指導,破解佛學研究中的難題,並與(yu) 古人展開對話,力求對佛學和古人修學的心路曆程能有“同情之默應”。

 

一個(ge) 民族要立足於(yu) 世,不可不具備高度的辯證思維。船山先生的辯證思維,許多學者如蕭萐父、馮(feng) 契、張岱年、張立文等多有論述,拙著《船山佛道思想研究》以及《方以智〈東(dong) 西均〉與(yu) 中華民族的辯證思維》對此也作了一些粗淺的探討。這裏談一點筆者近幾年的思考,即如何評價(jia) 船山關(guan) 於(yu) “一分為(wei) 二與(yu) 合二而一”的辯證思維以及方以智《東(dong) 西均》關(guan) 於(yu) 無對待與(yu) 對待的辯證思維的問題。我認為(wei) ,船山的樸素唯物主義(yi) 思想達到了一個(ge) 很高的水平,特別是把他的思想跟方以智的《東(dong) 西均》聯係起來看,他們(men) 的“相待與(yu) 無待”的辯證思維已經超越了樸素唯物主義(yi) 階段,達到明清之際唯物辯證法所能達到的新高度。

 

一種哲學是否適應所處的時代,是否為(wei) 更多的人所接受及其適應的範圍和程度,是衡量一個(ge) 哲學家思想的高度、深度和溫度的重要標誌。1964年我進大學的時候,全國正掀起一場哲學爭(zheng) 論,即“一分為(wei) 二”跟“合二而一”的大辯論。當時我對此沒有研究,後來通過對王船山著作《周易外傳(chuan) 》《張子正蒙注》的學習(xi) ,發現船山《周易外傳(chuan) 》中有“合二而一者,既分一為(wei) 二之所固有矣”的論述,即對立麵相因相反、相奪相融,既對立又統一。船山說:“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謂太極也。”“氤氳之中,陰陽具足,而變易以出,萬(wan) 物並育於(yu) 其中,不相肖而各成形色,隨感而出,無能越此二端。”這種太極分陰分陽並育萬(wan) 物,由一而萬(wan) ,萬(wan) 而歸一,“一而二,二而一”的辯證思維,不僅(jin) 揭示了中華文化基因“乾坤並建、陰陽和合”的奧秘,而且體(ti) 現了由體(ti) 致用、用以得體(ti) 、體(ti) 用相胥、知行統一的辯證思維,具有廣闊的適應性和深刻的穿透力。

 

筆者在《船山佛道思想研究》一書(shu) 前言中指出:“船山哲學主張體(ti) 用相胥,由用得體(ti) ,依人建極,以人合天,重在設人位以貞天地之生。在這個(ge) 前提下,他對於(yu) ‘六經’重視由體(ti) 以致用,由本以貫末,而對於(yu) 佛、道亦加以改造,使其由‘立體(ti) 以廢用’,變成體(ti) 用結合,形成樸素唯物論與(yu) 辯證法相統一的哲學形態。”不過現在看來,這種評價(jia) 還是不夠到位。應該說,船山“乾坤並建、陰陽和合”“體(ti) 用相胥”的思想,在根本性、適應性和穿透力方麵,已經達到明清那個(ge) 時代的相當高度,已經在向唯物主義(yi) 辯證法敲門了。這是不容忽視的。再結合方以智同王船山討論過佛教的辯證思維問題,可以更好地領會(hui) 他們(men) 所達到的思想境界的深度與(yu) 高度。方以智遺著《東(dong) 西均》中關(guan) 於(yu) “有待”“無待”的論述,即相對真理與(yu) 絕對真理辯證統一的思想;《易餘(yu) ·反對六象十錯綜》中“有一必有二,二者本乎一”的觀點,對於(yu) 後人理解堅持唯物辯證法對現代社會(hui) 的深刻影響都有積極的啟迪意義(yi) 。

 

在南嶽後山往馬跡橋方向,原有船山先生避兵隱居、挑燈著述的“續夢庵”。1982年,我和王興(xing) 國、劉誌盛、曠光輝先生去考察時,庵已不存。後來附近村莊,也已改為(wei) “續醒大隊”,意為(wei) 大夢已醒,是對原來“續夢”的繼承創新。我們(men) 現在追尋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中國夢,也需要發揚船山先生這種從(cong) 《噩夢》中蘇醒過來的續夢、追夢、圓夢精神。船山先生七十一歲時,劉思肯為(wei) 他畫像,船山題《鷓鴣天》以言誌。詩雲(yun) :“把鏡相看認不來,問人雲(yun) 此是薑齋。龜於(yu) 朽後隨人卜,夢未圓時莫浪猜。誰筆仗,此形骸,閑愁輸汝兩(liang) 眉開。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cong) 天乞活埋。”此雖為(wei) 船山晚年自況,亦是勉勵後人堅守中華文化的責任擔當。船山先生“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的名言,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為(wei) 人、處世、造命、圓夢的座右銘,激發我們(men) 堅守中華文化的光榮感、責任感與(yu) 使命感。有了這種精神,無論是學習(xi) 、研究,還是為(wei) 人處世,都能活出別樣的精彩。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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