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古典學研究前沿”係列學術講座：人倫(lun) 與(yu) 政治——王夫之的觀點

來源：“古典學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十八日辛亥

          耶穌2025年10月9日

2025年9月23日上午，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典文明研究中心主辦的“古典學研究前沿”係列講座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1133會(hui) 議室成功舉(ju) 辦。本場講座以“人倫(lun) 與(yu) 政治：王夫之的觀點”為(wei) 題，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林鵠老師主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郭瀟老師主持。本次講座吸引了不少師生前來參與(yu) ，氣氛踴躍。

林鵠老師首先從(cong) 東(dong) 西方思想傳(chuan) 統的對比講起。他以柏拉圖的靈魂三分學說為(wei) 例，闡述了西方哲學對靈魂和倫(lun) 理關(guan) 係的理解。柏拉圖將靈魂分為(wei) 理性、欲望和激情。這種三分可以進一步簡化為(wei) 欲望和理性的關(guan) 係。在理想的靈魂中，理性能夠節製欲望。這與(yu) 儒家思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以孟子為(wei) 例，如在孟子看來，人倫(lun) 植根於(yu) 人的自然情感。人的自然情感是天理的呈現，由性而發之情必定是中節的。但人會(hui) 因為(wei) 各種原因，情會(hui) 過或不及，變得不自然。因此就需要禮來規範不自然的情感，使之恢複到自然狀態。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wei) 柏拉圖的欲望對應了儒家的自然情感，那麽(me) 理性則與(yu) 禮的角色相似。但是柏拉圖認為(wei) 欲望本身是無度的，需要理性來節製欲望，才能建立理想的人倫(lun) 和政治秩序；而儒家則認為(wei) ，禮順應了人的自然情感，理想的人倫(lun) 和政治秩序建立在自然情感的基礎之上。

▲主講人林鵠老師

林鵠老師進而以王夫之為(wei) 切入口梳理儒家對人倫(lun) 與(yu) 政治的理解。他首先解釋了儒家對禮的基本理解。王夫之在《四書(shu) 訓義(yi) 》中對《論語·陽貨》“君子之居喪(sang) ”的解釋是，禮的目的在於(yu) “協乎人心之所安”，因此不能悖逆人情，強不甘、不樂(le) 、不安而為(wei) 之。相反，禮本於(yu) 人性，而不是從(cong) 外部強加的。隻不過人的複雜性往往使之不能保持在自然狀態之中，需要禮來拉動人回到這一自然狀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王夫之詮釋了《論語·學而》“禮之用和為(wei) 貴”章。他表明，“人心固有之節文，必待禮而定”。林老師指出，王夫之這裏的“人心”不是指個(ge) 體(ti) 的獨特感受，而是指人性充分發育的狀態。因此，所有人心都是一樣的，有著客觀的標準。比如孝順父母，就是人心最根本的需求。於(yu) 是，在王夫之看來，所謂“禮之用和為(wei) 貴”，是指禮不是外在的東(dong) 西，而是內(nei) 在的自然本真。故此，“禮”之“和意味著求內(nei) 心的安定。然而，如果不以禮節情，聽憑情感恣意，則會(hui) 扼殺情感和人倫(lun) 。林鵠老師進而分析了這一模式和柏拉圖的理智節製欲望的理論的差別。儒家之禮，其節製的尺度是人性內(nei) 在本然就具有的，因此禮法即自然。如果對應到古希臘思想的語言，就是認為(wei) 城邦政治的根基是人的自然情感，這與(yu) 柏拉圖視理性為(wei) 城邦秩序的真正基礎有著根本的不同。

▲講座現場

在此基礎上，林鵠老師進一步通過分析王夫之對孟子的解讀，來討論儒家理解的人的自然情感。他指出，儒家認為(wei) 在人的自然情感中最重要、根本的，不是西方傳(chuan) 統中的愛智慧、愛上帝或自我保存，而是愛父母。林老師以《孟子·萬(wan) 章》中“舜號泣於(yu) 旻天”為(wei) 例，分析愛父母作為(wei) 儒家視角中人性中最為(wei) 根本的情感。舜竭力孝順父母，仍不得父母之愛，在田地中號泣於(yu) 旻天，舜的“怨”與(yu) 其孝是否衝(chong) 突？孟子認為(wei) ，對舜來說，好色富貴，都不足以解憂，唯有順父母，才可以解憂。王夫之的解釋是，舜求父母之愛而不得，子女就算盡了贍養(yang) 父母的責任，也不可能把父母的不愛置之度外。因為(wei) 子女盡孝不是責任感的問題，而是出於(yu) 對父母的天然的愛，包含了對父母愛自己的強烈渴求，希望父母能夠愛自己。林老師據此指出，在儒家看來，孝背後是對父母巨大的情感需求。父母若是不愛自己，孝子便不能獨善其身，仿佛是自己身體(ti) 的分裂。因此，人對父母的情感，是最根本的、自然的，其他的好色富貴都是外在的。正如《孟子·盡心》所謂“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也”。王夫之在《訓義(yi) 》中對此解釋，孩童什麽(me) 都不懂，就纏著父母，說明這種親(qin) 愛是人性中最本真的東(dong) 西，在萬(wan) 念未發之先。王夫之進而解釋了這種情感的哲學性根源。林鵠老師指出，王夫之認為(wei) 從(cong) 最根本的自然來說，人對於(yu) 給與(yu) 自己生命的東(dong) 西有愛，即“本”，其他一切情感價(jia) 值都是從(cong) 這而來。因此，王夫之說“孝者，天地生生之理”。由此，他在解釋《論語·陽貨》“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時說，“人無不自愛其生”。進而人也都愛生自己的人，所以愛父母。這種情感自然根本，不知其所以然而然。

這種情感構成了儒家對待超越性尺度和構築政治秩序的基礎。王夫之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說，“天地之化，天地之德，本無垠鄂，唯人顯之。……人貴生，乃以謂‘天地之大德曰生’”。即，人對父母之愛，一直拓展到對天地的崇敬情感。人和天的關(guan) 係，是人和祖宗關(guan) 係的延伸，而人和祖宗的關(guan) 係，又基於(yu) 人對父母之愛。王夫之對於(yu) 人天關(guan) 係的理解，從(cong) 他對墨家的批評中清晰地展現出來。孟子批判墨家“愛無差等，施由親(qin) 始”。王夫之指出，墨家把人的生命都追到天，隻是托父母以成形，故此主張兼愛、薄葬。這一學說“近乎理”，因而可以惑天下。相反，王夫之強調理生於(yu) 人心，人不可能對天有對父母一樣的情感。林鵠老師指出，王夫之注重的是人的道德直覺而不是理性思考，道德直覺才是判斷終極真理的保障。而真正的終極真理，一定會(hui) 和人的內(nei) 心根本的情感、體(ti) 驗相契合。

王夫之認為(wei) ，對子女而言，父母即代表了天。天是生命最終的源頭，自義(yi) 率祖，推到極致就是天。通過子對父的愛和敬的自然情感，最終會(hui) 延伸為(wei) 對天所創造的秩序的敬。因此，父子關(guan) 係是一切秩序的出發點。王夫之就按照父子關(guan) 係理解周天子和齊桓公的君臣關(guan) 係，隻不過君臣關(guan) 係是後天的，而父子關(guan) 係是無法解除的。因此，在儒家看來，愛父母，能夠推到愛兄弟姐妹、夫妻相愛，進而擴展到社會(hui) 、政治共同體(ti) 的愛。這種愛和政治秩序必然是有差等的。對最親(qin) 的人的愛沒有界限，但對他人則不是。墨家的博愛，表麵上對誰都愛，實際上實則是把父母兄弟姐妹都看成一般人。因此，講天下人博愛，必不出於(yu) 心之誠然。

林鵠老師就此回到了中西思想傳(chuan) 統對比的宏大視野中。他指出，康德認為(wei) ，自然情感都是對人的自由的限製，從(cong) 而隻有從(cong) 抽象理性出發，才能構築真正的道德。儒家反對這種觀點，而是認為(wei) 隻有從(cong) 人出發才能構築其人倫(lun) 和政治秩序。在儒家設想的政治秩序中，沒有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脫離具體(ti) 關(guan) 係的是非對錯，必須基於(yu) 具體(ti) 的親(qin) 情和人倫(lun) 關(guan) 係而定。最終，林鵠老師在對比儒家和古希臘悲劇關(guan) 於(yu) “弑父母”的討論中結束了精彩的演講。

▲主持人郭瀟老師

在問答交流環節，在場的聽眾(zhong) 與(yu) 林鵠老師就講座內(nei) 容進行了深入的討論。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萬(wan) 海鬆研究員提問，中國自古便有“博愛”的觀點，“博愛”也是西方文明的基礎觀念，那麽(me) 博愛和王夫之的愛，哪個(ge) 更適合現代社會(hui) ？對此，林鵠老師回應，王夫之認為(wei) 不是要調和不同的愛，而一定基於(yu) 某一種道德，否則會(hui) 是虛無主義(yi) 的。因為(wei) 人作為(wei) 有限的個(ge) 體(ti) ，判斷終極真理的標準，除了理性之外，隻能訴諸自身的感受，博愛可能缺乏這種情感的基礎。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賀方嬰研究員指出，中國的人倫(lun) 製度，奠基在孝的基礎上，而柏拉圖等古希臘哲人則希望城邦建立在友愛之上，友愛剝離了血緣關(guan) 係。她提問，麵對現代商業(ye) 社會(hui) ，孝和友愛哪個(ge) 才是現代政治製度的基礎？林鵠老師回答，在儒家看來，君臣和父子關(guan) 係很相似。君的任務不是統治，而是教化，是讓人盡可能地變成理想的人。此外，林鵠老師還和現場聽眾(zhong) 延伸探討了儒家的“性”的概念與(yu) 古希臘的靈魂觀念的異同。

在熱烈的氛圍中，本場講座圓滿落幕。

▲林鵠老師與(yu) 古典學研究室同仁合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