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昆侖(lun)

作者：巫新華（作者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十四日丁醜(chou)

          耶穌2025年9月5日

昆侖(lun) 文化是中華先民共同創造、當代各民族共有共享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標識，是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文化共相，具有天然的中華民族共同體(ti) 認同特性。

昆侖(lun) 天形

昆侖(lun) ，是一個(ge) 複合文化概念，核心詞義(yi) 為(wei) “天”，核心功能是“通天”。“昆侖(lun) ”一詞最早見於(yu) 《尚書(shu) ·禹貢》，此後頻繁出現在各類古籍文獻中，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最為(wei) 常見的詞語之一。《集韻》：“昆侖(lun) 天形。”《太玄經》：“昆侖(lun) 者，天象之大也。”《爾雅·釋天》：“穹蒼，蒼天也。”郭璞注：“天形穹窿，其色蒼蒼，因名雲(yun) 。”故以其高言之，謂之天山，以其形言之，謂之昆侖(lun) 。天山與(yu) 昆侖(lun) 是同一文化內(nei) 涵。

《康熙字典》：“凡物之圜渾者曰昆侖(lun) 。”昆侖(lun) 的原義(yi) 指天體(ti) ，有渾沌、圓滿、渾圓、旋轉、天穹等含義(yi) 。渾沌者，宇宙之初始、天地之所出也;昆侖(lun) 為(wei) 宇宙之縮影，故稱天，亦稱蒼穹;天旋轉象如蓋，故昆侖(lun) 有旋轉之義(yi) ;天蓋形圓，故昆侖(lun) 有圓滿之義(yi) 。

學者認為(wei) ，昆侖(lun) 是先民觀測太陽運行的軌跡，每天太陽在天上的運行軌跡呈現為(wei) 一個(ge) 圓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太陽視覺運動軌跡，是三個(ge) 同心圓。古人將這三個(ge) 同心圓稱為(wei) “三圓”或“三天”，也叫“昆侖(lun) ”。根據所祭必象其類的祭祀理念，先民設計祭天圜丘即為(wei) 三層圓壇，且多於(yu) 高地建設祭壇，故稱其為(wei) “昆侖(lun) 丘”，即《爾雅》所謂“三成為(wei) 昆侖(lun) 丘”。

昆侖(lun) 通天

昆侖(lun) 文化的起始時間與(yu) 中華文化起源同步，其根源在於(yu) 中華文化起源的農(nong) 業(ye) 特性，即“觀象授時”。從(cong) 考古發現的諸多線索中，我們(men) 可以清晰地追溯到昆侖(lun) 文化的雛形。早在9000年前，黑龍江省雙鴨山市饒河縣烏(wu) 蘇裏江左岸的小南山遺址出土了玉璧、玉環、玉玦等玉器，這些玉器形狀模仿天形，玉色如同天色，被視作通天之禮器。

距今約8000年的湖南洪江高廟遺址下層發現的大型祭祀場，其中有“通天神廟”和祭祀坑，出土的白陶祭器上戳印有獠牙神麵紋、八角星紋等與(yu) 祭祀相關(guan) 的圖案，這些都與(yu) 昆侖(lun) 文化中的祀天場景和宇宙觀高度契合。

河南舞陽賈湖墓葬出土的類似漢代畫像上女媧、伏羲手持的“規”和“矩”骨器，被認為(wei) 是觀象授時的工具。隨葬的龜甲上刻有象占卜結果的卦象符號，甲殼裏裝有代表天色的黑白兩(liang) 色石子，推測龜甲與(yu) 骨“規矩”都是觀象授時工具，這表明當時可能已經存在“天圓地方”的宇宙觀。甘肅秦安大地灣、陝西臨(lin) 潼白家遺址陶缽上的彩陶符號，浙江義(yi) 烏(wu) 橋頭遺址陶器上的彩陶八卦類卦畫符號、蕭山跨湖橋遺址角木器上的刻畫八卦類數字卦象符號，都和賈湖的數卜緊密相關(guan) ，顯示出當時廣泛存在的敬天信仰。

距今6000多年的河南濮陽西水坡遺址的蚌塑“龍虎墓”，是二十八宿天文體(ti) 係已經成熟的有力證明。而距今5500年左右的安徽含山淩家灘的祭壇、八角星紋“洛書(shu) 玉版”、玉璧，距今5100年左右遼寧建平和淩源交界處牛河梁遺址的三層祭天“圜丘”(其形製直到明代北京天壇的圜丘保持不變)遺跡等，都清晰地展現出明確的祭天場景和“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大口獠牙的神龍形象，以及各種具象的龍形象，在距今8000年以後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們(men) 的視野中。良渚文化、肖家屋脊文化玉器上的“神人獸(shou) 麵紋”，商周青銅器上的“饕餮紋”，實際上都是高廟龍形象的延續，也是敬天信仰傳(chuan) 承發展的生動見證。

先有昆侖(lun) ，再有昆侖(lun) 山

上述一係列考古發現表明，中華先民通過天文觀象，有意識地對空間和時間進行規劃，其中借助槷表完成對日影的測量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中國上古神話係統中，誇父逐日所展現的古人追逐日影的行為(wei) ，無疑是早期文明社會(hui) 觀象測影活動的真實寫(xie) 照。女媧補天則是先民逐步完善曆法的科學進步。事實上，這正是昆侖(lun) 文化得以形成的天文學基礎。

早期先民對天的崇敬，表達方式多樣。玉器通天、天梯通天、高地三圓祭壇通天、神人神獸(shou) 紋樣通天、八卦通天、八角星紋通天、黑白天色通天方式各異，並沒有形成高山通天最高形式與(yu) 理念。設壇於(yu) 高地祭天(紅山文化)，雖然已經是昆侖(lun) 通天山的形式，但是出現較晚。由此觀察，可以推斷昆侖(lun) 文化的通天理念與(yu) 中華文化起源同步，是中華文化的核心要義(yi) 。具體(ti) 表達則為(wei) “敬天法祖”“天命”“天人合一”“天下”，乃至“大一統”等。

高山通天，則因其地勢高敞，直觀接近天，並因之設立祭壇祭天而起。早期通天神山未必有昆侖(lun) 之名，但是因中華早期通天文化的“滿天星鬥”分布，可謂無處不昆侖(lun) 。

昆侖(lun) 山何在

距今5000年前後，中華文明誕生，中國早期國家產(chan) 生。滿天星鬥的中華早期各個(ge) 文化聚落凝聚成為(wei) 早期中國共同體(ti) ，迎來萬(wan) 邦共主黃帝。昆侖(lun) 文化的“天下之中”“帝之下都”等思想與(yu) 五方天下的國家政權“中國”思想理念得以合一並強化。昆侖(lun) 成為(wei) 代表天下王權與(yu) 神權唯一性神山，與(yu) 古代國家政治核心直接關(guan) 聯，都城及其周邊大山(秦嶺、南山等)成為(wei) 其直接象征。

隨著中華文明發展壯大和天下觀念的發展，中國國家政權對東(dong) 西方交流(絲(si) 綢之路)積極利用，以及先民對河源的追溯，代表天下的昆侖(lun) 山逐步西移，昆侖(lun) 也就又有了西極的名號，成為(wei) 西部所有大山的泛稱。自此，西域昆侖(lun) 成為(wei) 中國先民新的天下之中，而蔥嶺以西還有大西域的宇宙觀得以確立。

天下，原本就並非起於(yu) 某座叫昆侖(lun) 的山，而屬於(yu) 一個(ge) 文化或文明敘事，其所屬的宇宙觀原本就意味著一個(ge) 文明體(ti) 對宇宙世界之起源與(yu) 秩序及其與(yu) 人們(men) 生活之關(guan) 係的理解與(yu) 建構。文化與(yu) 政治的結合，是文明的形成，即國家形成的標誌。因此，由國家最高統治者決(jue) 定將某個(ge) 遙遠而又重要的地方大山命名為(wei) 昆侖(lun) 時，它的意義(yi) 和影響就應該從(cong) 文明(國家)發展的高度與(yu) 深度來加以解讀。

距今3000年，周代穆天子西巡昆侖(lun) ，與(yu) 帝女西王母相會(hui) 並載玉東(dong) 歸。這一曆史記載反映了中原與(yu) 西域文化道統的一致性，表明很早以來西部就已成為(wei) 東(dong) 西方交流的大通道，也充分反映出昆侖(lun) 文化作為(wei) 廣域中國共性文化強大的影響力。

距今2000多年前，漢武帝時期國家經營西域，西域南山(以於(yu) 闐南山和玉河為(wei) 標誌)最終被確定為(wei) 昆侖(lun) ，可謂是“天下昆侖(lun) ”的國家詮釋。

此後，中國人向西探尋昆侖(lun) 的腳步更為(wei) 頻繁。東(dong) 漢確定黃河有兩(liang) 源，一為(wei) 玉河水，一為(wei) 蔥嶺水。西漢末年，王莽在青海湖流域設西海郡，唐代大將李道宗、侯君集西行觀覽河源。元代忽必烈命都實三入吐蕃探尋河源。明太祖派鄧愈、沐英西略川藏，耀兵昆侖(lun) 。清代康熙、乾隆兩(liang) 朝皇帝派欽差大臣考察河源昆侖(lun) ，編製輿圖，乾隆甚至親(qin) 自命名回部某山脈為(wei) “昆都侖(lun) ”，開采大玉雕刻“大禹治水”，並以之為(wei) 標誌明確西部山川為(wei) 中國大昆侖(lun) 區域。

曆代政權對山宗河源的探求，是古代中國無處不昆侖(lun) ，到天下昆侖(lun) ，以及昆侖(lun) 地理西移曆史發展的必然邏輯與(yu) 曆史見證，表明秦漢以降從(cong) 秦嶺到蔥嶺包括天山與(yu) 大青藏高原的大昆侖(lun) 地理區域觀念得以完全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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