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雷】“天漢”觀念折射出的“昆侖石刻”真實性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9-28 22:3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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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觀念折射出的“昆侖(lun) 石刻”真實性

作者:馮(feng) 玉雷(西北師範大學甘肅文化發展研究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十九日壬午

          耶穌2025年9月10日

 

討論“昆侖(lun) 石刻”真偽(wei) 或相關(guan) 問題,離不開對秦人、秦文化、秦國與(yu) “天漢”觀念在西漢水上遊的形成與(yu) 傳(chuan) 播的探討。“天漢”觀念與(yu) 昆侖(lun) 崇拜既有相同之處,又具有鮮明特征。筆者試從(cong) 這一角度探析“昆侖(lun) 石刻”的真實性。

 

關(guan) 於(yu) “天漢”觀念與(yu) “昆侖(lun) ”崇拜

 

昆侖(lun) 山是華夏民族聖山和中國神話傳(chuan) 說中的宇宙中心,《穆天子傳(chuan) 》《山海經》等各類文獻中多有記載,稱其為(wei) “帝之下都”,常與(yu) “西方”“通天”“宇宙中柱”等概念相聯係,體(ti) 現了對天的崇拜。昆侖(lun) 含義(yi) 主要與(yu) 圓形相關(guan) (象征天、女性及生育等)。太陽運行於(yu) 天,也與(yu) 昆侖(lun) 建立緊密聯係。昆侖(lun) 文化源於(yu) 觀象授時,《禮記·祭義(yi) 》載:“祭日於(yu) 壇,祭月於(yu) 坎。”《周髀算經》注釋中提到,太陽日行的圖像也就構成了昆侖(lun) 的形狀,其本作圓形,而最初的形製規劃即是體(ti) 現二分二至日行軌跡的三天或三圓(馮(feng) 時)。秦人遠祖出於(yu) 堯時執掌司日之職的羲部族,及以陽鳥為(wei) 圖騰的和部族。語言學研究顯示“和”的原始發音與(yu) 太陽圓形特征相關(guan) ,《尚書(shu) ·堯典》記載,堯命和仲“宅西,曰昧穀”,觀測日落景象,負責校準秋分時刻。這是秦人首次遷至西漢水上遊的“西垂”——其得名由“日西垂”而來,也是文獻所見秦人及觀天授時與(yu) 西漢水上遊較早的結緣。

 

和仲“宅西”為(wei) 何選擇西漢水上遊?因為(wei) 這裏地處小隴山與(yu) 西秦嶺交匯之地,土地肥沃,氣候溫潤,交通便利,古漢水及漾水(西和河)、燕子河等支流是理想的安身立命之地,先後出現仰韶文化、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寺窪文化等。周代又有兩(liang) 次秦人西遷活動:一是嬴氏首領中潏西遷“在西戎,保西垂”;二是中潏之子蜚廉在嬴氏故地商奄(今山東(dong) 曲阜一帶)發動叛亂(luan) 失敗後,被周成王遷至西漢水上遊的朱圉山。嬴氏兩(liang) 次遷居到西漢水,應與(yu) 和仲部族在西漢水上遊建立的“根據地”和強大影響力有關(guan) 。

 

秦人以西漢水上遊為(wei) 中心,開啟了長達三百年的艱苦創業(ye) 曆程。西漢水發源於(yu) 甘肅天水秦州區南部西秦嶺齊壽山(古名嶓塚(zhong) 山),曾是古漢水上遊,西漢初年因地震、水係溯源侵蝕等原因,水流在陝西略陽中斷,其上遊發源於(yu) 甘肅的部分,向南匯合白水江,成為(wei) 嘉陵江。漢水為(wei) 長江最長支流,現代水文認為(wei) 其三源均位於(yu) 秦嶺南麓陝西寧強嶓塚(zhong) 山,流經沔縣(今勉縣)稱沔水,東(dong) 流至漢中始稱漢水。

 

古人將銀河稱為(wei) “漢”,漢水因其夏季流向與(yu) 銀河一致而得名。周秦以後,漢、天漢、雲(yun) 漢等成了銀河的代名詞。顯然,秦人在“天漢”觀念的形成與(yu) 傳(chuan) 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天漢”觀念折射出的“昆侖(lun) 石刻”真實性

 

 

 

甘肅西峪坪遺址出土的仰韶文化人麵紋彩陶罐 作者供圖

 

“天漢”觀念與(yu) 昆侖(lun) 崇拜相同之處在於(yu) 對太陽的崇拜,或者說對天的崇拜,不同之處主要體(ti) 現在承載昆侖(lun) 崇拜的材質變化。鄧淑蘋、王煒林等認為(wei) ,華西地區在公元前3500年進入廟底溝文化之後,發展出“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和類似巫術的“同類感通”思維,並通過精美陶器呈現。在史前文化中,鳥、虎、熊等動物往往承擔著溝通天地、神人的職能。高廟文化、仰韶文化、良渚文化陶器圖像中均有“金烏(wu) 負日”,淩家灘玉器中也有“鳥負日”造型。2001年,甘肅西峪坪遺址出土一件大型的仰韶文化人麵紋彩陶罐,廟底溝類型藝術風格濃鬱,人麵形象幾乎占滿整個(ge) 罐體(ti) ,寫(xie) 實中帶有奔放的誇張手法,應為(wei) 古漢水人普遍崇拜的最高神祇——太陽神。1982年,西和縣長道鄉(xiang) 寧家莊村出土一件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彩陶權杖頭”,上半部飾弧線勾葉紋,下半部以十字形四分區繪四隻背向高飛的變體(ti) 鳥紋。

 

西漢水上遊地區對昆侖(lun) (天)崇拜從(cong) 廟底溝文化時期一直延續到商周秦,材質也從(cong) 陶器變為(wei) 青銅器、金器等。禮縣秦先公墓出土的蟠虺紋青銅車,五麵飾蟠虺紋,四角嵌小鳥,蓋麵設熊形鈕與(yu) 人形鈕,側(ce) 麵附四隻仰天虎形飾。這種思維也傳(chuan) 播到隴蜀道南邊的成都,金沙遺址出土的商代太陽四鳥金箔飾,以居於(yu) 四方的四鳥象征分至四神。這些都是太陽崇拜的體(ti) 現。

 

玉石與(yu) 昆侖(lun)

 

紅山文化時期的牛河梁第二地點三重圓壇遺址表明,當時的人們(men) 在授時活動中祭祀太陽,也可能在祭祀太陽時觀象授時。先民認為(wei) 高山距天較近,故以高山為(wei) 祭壇進行莊嚴(yan) 儀(yi) 式,由此,朱圉山、四格子山、圓頂山、西山坪、大堡子山、雲(yun) 華山、橫嶺山等西漢水上遊高山因祭壇性質而被神化為(wei) 昆侖(lun) 山,進而受到人們(men) 的崇拜和祭祀。《尚書(shu) ·禹貢》就記載,“禹敷水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時曾曆“西傾(qing) 、朱圉、鳥鼠至於(yu) 太華”。

 

隨著齊家文化在隴山地區的形成和發展,彩陶退場,玉器登場。馬銜山、三危山等西部地區的優(you) 質玉料被陸續開發出來,齊家文化通過玉琮、玉璧、玉刀、玉環、玉瑗及多璜聯璧等玉禮器,體(ti) 現對昆侖(lun) (天)及其他神祇的崇拜與(yu) 祭祀。

 

西漢水上遊距離馬銜山、武山、鳥鼠山並不是很遠,出土玉璧、玉琮等齊家文化禮器數量較多,製作精美,個(ge) 別玉器體(ti) 量較大。其中,1973年西和縣橫嶺山出土一件玉琮,與(yu) 常見的四棱角玉琮不同,它是三棱角的。《爾雅·釋天》載:“三成為(wei) 昆侖(lun) 丘。”這體(ti) 現了昆侖(lun) 三天的古老思想。“三棱角玉琮”之“三棱”與(yu) 寧家莊“彩陶權杖頭”中的變體(ti) 鳥紋一樣,都是祭祀昆侖(lun) (天)神器的重要文化符號。

 

齊家文化不僅(jin) 製作用於(yu) 祭昆侖(lun) (天)的玉禮器,還向石峁、陶寺等黃河中遊用玉區輸出玉料,因此,對優(you) 質玉料產(chan) 地的掌控顯得尤為(wei) 重要。他們(men) 在開發、利用玉料過程中發現了岷山、馬銜山、三危山、馬鬃山等礦源,並且神化為(wei) “帝之下都”昆侖(lun) 山,讓主神西王母主管玉山、生死。

 

葉舒憲在《四重證據法求證昆侖(lun) 神話曆史》中強調,確認先秦昆侖(lun) 觀唯一可求證的現實性指標隻有“物證”:是否出產(chan) 優(you) 質玉石。他指出:“十一年來的玉路考察,被四重證據法所篩選出來的原始昆侖(lun) ,形成一種五千年來的多米諾式生成脈絡——越是年代早的,便越靠近中原:天水武山縣鴛鴦山(產(chan) 玄玉,即墨綠色蛇紋石玉礦),臨(lin) 洮馬銜山(產(chan) 透閃石玉)和祁連山弱水玉礦與(yu) 敦煌玉礦,肅北馬鬃山玉礦。”由於(yu) 黃河是齊家文化西玉東(dong) 輸的重要通道,“河出昆侖(lun) ”的神話也產(chan) 生了。即便漢武帝將於(yu) 闐南山和蔥嶺(帕米爾)定為(wei) 昆侖(lun) 山後,曆代學者仍執著地構想出黃河“重源說”,即昆侖(lun) 山諸水匯入塔裏木河,注入羅布泊後繼續潛流地下數百公裏,在積石山重新出露。直到康熙年間已經確定黃河源頭在巴顏喀拉山,紀昀等人在《河源記略》中仍堅持“河出昆侖(lun) ”觀點。

 

秦始皇深受“天漢”思想影響,但並不妨礙其對“河出昆侖(lun) ”的篤信。他認為(wei) 順著黃河及其支流找到黃河源頭,即可找到產(chan) “不死之藥”的昆侖(lun) 山。秦人最熟悉的黃河支流是洮河。《搜神記》《漢書(shu) ·五行誌》記載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十二個(ge) 身長五丈、身著夷狄服裝的巨人現身臨(lin) 洮(今岷縣),表明洮河是秦人與(yu) 西部民族往來的重要通道。所以,秦始皇派使者沿洮河或其他黃河支流逆流而上,尋訪昆侖(lun) 、采不死之藥,完全有可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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