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鋒】白鹿洞隨想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25-09-28 22:2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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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洞隨想

作者:張銳鋒(中國作協散文創作委員會(hui) 副主任)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一日甲申

          耶穌2025年9月12日

 

 

 

插圖:郭紅鬆

 

白鹿在曆史中奔跑,它沒有呦呦鹿鳴,卻有著群山回應。鹿被銘刻在石頭上,但不是單獨存在,而是和一座千年書(shu) 院站在一起。“白鹿洞書(shu) 院”五個(ge) 大字,被明代學者李夢陽題寫(xie) 在一個(ge) 白色渾樸的石頭門楣上。明弘治年間,李夢陽出任江西提學副使,經常受邀來這座書(shu) 院講學。一次,正值山門前石坊初建,他揮筆寫(xie) 下“白鹿洞書(shu) 院”,落筆超逸,結構嚴(yan) 謹,力道遒勁,時間是:明正德七年仲冬月吉旦。

 

 

山溪在旁邊奔流,帶著時間。這山溪中有著過去和現在的雙重倒影,讓我們(men) 看見這座書(shu) 院的起點上站著的唐代李渤、李涉兄弟。這是兩(liang) 個(ge) 癡迷於(yu) 讀書(shu) 的年輕人,他們(men) 在這裏苦讀,和旁邊的山溪、大山一起思考。

 

旁邊就是廬山南麓的鬆林。兄弟二人散步之時,就是在閱讀和傾(qing) 聽大自然。也許,兄弟二人就住在山洞裏,這兒(er) 最適合人的冥想和修行。後來李渤養(yang) 了一頭白鹿,他出現的地方,必定有一頭白鹿跟隨。當地人稱他為(wei) 白鹿先生。

 

白鹿先生悠悠漫步,一頭白鹿跟隨著他。他手拿書(shu) 卷,坐在樹下,白鹿在他的身旁。山邊是他居住的石洞,簡陋而質樸的讀書(shu) 生活,讓整個(ge) 山林散發著書(shu) 卷氣。李渤訪問朋友,探討書(shu) 中的種種問題,尋找生存、曆史和現實的答案和可能性。

 

這是陶淵明歸田務農(nong) 、種菊賞月、閑看南山、“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xing) 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桃花源;是謝靈運詩興(xing) 勃發、靈感迭出、撫琴長歌、獨嘯山林、“巒壟有合遝,往來無蹤轍。晝夜蔽日月,冬夏共霜雪”的靈性山水;是唐代詩人李白飲酒放縱、觀山看鬆、遊蹤不定、“廬山秀出南鬥傍,屏風九疊雲(yun) 錦張”的雲(yun) 中聖地;是白居易蕩舟淩波、踏春尋訪、超然物外、“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的草廬仙居之所;是張繼連山日暖、傷(shang) 懷故人、江聲斜月、山亭浮雲(yun) 、“楚客自相送,沾裳春水邊。晚來風信好,並發上江船”的漫遊逆旅之地;是元稹沉浮變化、心誌消沉、登山訪友、縱酒嘯吟的蒼茫客驛;是孟浩然科場失意、仗劍遠行、遍遊吳越、窮極山水、“掛席幾千裏,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的傷(shang) 懷寄寓之所;是王貞白潛心求知、讀書(shu) 忘時、春深不覺、虹截江雨、風逐澤雲(yun) 、“夏穀雪猶在,陰岩晝不分。唯應嵩與(yu) 華,清峻得為(wei) 群”的受啟解惑之地。

 

李渤的白鹿在時光的影子中穿梭,它在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奔跑。後來,李渤出任江州刺史,為(wei) 重溫讀書(shu) 時光,開始引山溪、種花木、興(xing) 建亭台樓宇、擴展宅舍院落,讓白鹿洞書(shu) 院的書(shu) 香之氣更加充沛。

 

廬山草木森然、飛鳥啁啾、仙風聳動、溪水流淌,一片山水奇觀。這裏吸引了四方才子誌士,書(shu) 聲四起,書(shu) 生集聚,衣袂飄飄,徘徊吟哦,究天人之際。白鹿洞不僅(jin) 是一個(ge) 讀書(shu) 之地,也是眾(zhong) 多讀書(shu) 人的聖地。白鹿先生和他的白鹿已經融入了這宏偉(wei) 的建築群中。白鹿洞書(shu) 院和長沙嶽麓書(shu) 院、商丘應天書(shu) 院和登封嵩陽書(shu) 院,並稱“中國四大書(shu) 院”。

 

在宋代,白鹿洞成為(wei) 理學興(xing) 起和傳(chuan) 播的源頭之一。這些青磚黛瓦和曆經風雨之後的發黑的窗欞,浮現出一個(ge) 個(ge) 思考者的靈魂。

 

朱熹在樵夫的指引下來到白鹿洞書(shu) 院,當時的白鹿洞已淪為(wei) 廢址,樓宇凋零,斷垣殘壁,瓦礫蕭索,野草叢(cong) 生,但他仍然聽見了遺留在空中飛雲(yun) 之間的讀書(shu) 聲。朱熹坐在溪水邊,傾(qing) 聽流水潺潺,仰望雲(yun) 山迷霧,感傷(shang) 世事,懷往追昔。於(yu) 是,朱熹決(jue) 定在這裏重建書(shu) 院。他修葺宅舍,複原庭院,增設亭榭樓閣,廣植花木,置辦學田,供養(yang) 貧窮學子,親(qin) 定學規,延聘師資。

 

據說,朱熹出生時右眼角長有七顆黑痣,很像北鬥七星排列之象。他像天生的照耀者,帶著自己的星光來到白鹿洞,並重新賦予白鹿洞以嶄新的秩序。白鹿洞的宅院一個(ge) 連著一個(ge) ,一盞盞燈被點亮,窗戶上映出讀書(shu) 人和思考者的剪影。莘莘學子從(cong) 書(shu) 卷裏尋找自己,尋找古代先賢們(men) 對世界的理解;從(cong) 幽深的曆史中,探看現實的形貌、理由和改變的可能。

 

朱熹自任洞主,苦心經營,開壇講學,格物致知,探求周易本義(yi) ,辨析萬(wan) 物之理,窮究太極之歸,倡導知先行後。朱熹認為(wei) ,若是不能認知萬(wan) 物之理,豈能暢行於(yu) 正義(yi) 之路?若是不能從(cong) 先賢的德行中汲取精髓,如何能反求諸己、從(cong) 自我的言行中尋得誤差?若是讀書(shu) 不能明智,豈能從(cong) 古卷奧文中找到自己的意義(yi) ?又豈能高台望月,俯瞰天下風逐波起、雲(yun) 聚雲(yun) 散?

 

另一位學富五車的學人高哲,循聲而來,他就是陸九淵。這位幼時就提出“天地何所窮際”這樣高深問題的神童,舉(ju) 止異凡、見者敬之。早慧善思、天資聰穎、從(cong) 小就思考宇宙無限性的陸九淵,曾在貴溪居山五載,聚徒講學,慕名前往者千餘(yu) 之眾(zhong) 。他因創立象山書(shu) 院而得名象山先生。

 

象山先生自創心理一體(ti) 之學,來此和朱熹相晤。淳熙二年,即公元1175年春夏之際,陸九淵和朱熹在上饒鵝湖相會(hui) ,研討治學之道。二人研究心理分別,激辯理心真諦,深探為(wei) 學之要,辨析教人之法。朱熹認為(wei) ,理乃世界本源,應經由讀書(shu) 和對外物省察的雙重鎖鑰,來啟悟本有的內(nei) 心真知,以讀書(shu) 窮理,明察深邃之秘。而陸九淵則反朱熹之道,認為(wei) 心乃世界本源,要“先發明人之本心然後使之博覽”,先要體(ti) 認本心,去心之蔽,心即是理,心理本為(wei) 一體(ti) 。他們(men) 賦詩論辯,理學和心學兵鋒相爭(zheng) ,“橫看成嶺側(ce) 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在廬山之外雲(yun) 煙飛揚;在思想風暴中,二人各自鳴金收兵。

 

著名的鵝湖之辯後,兩(liang) 位思想巨人由對峙、爭(zheng) 持而轉為(wei) 意猶未盡的懷念。幾年之後,朱熹邀請陸九淵到白鹿洞講學,兩(liang) 位思想家在廬山南麓的鬆聲溪光之間重逢。他們(men) 探尋聖人之道,辨析君子之義(yi) ,判斷學人痼疾,評時人世事,各抒己見,在思想的交織中既有機鋒相向,又有雲(yun) 煙交融,既有我注六經的博學廣思,又有學苟知本、六經注我的會(hui) 心一笑。

 

朱熹和陸九淵二人,既有才思鬥轉,又有靈感乍現。他們(men) 將自己置於(yu) 宇宙中央,和宇宙相融相合,天人一體(ti) ,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萬(wan) 物各有其理,其理終歸於(yu) 一,心自容納萬(wan) 物,心理不曾疏離,日月升降,滿目星光,一片晨曦。陸九淵和朱熹的重逢,鑄就了文化史上一記絢爛絕響。

 

 

現在,隻有白鹿洞書(shu) 院黛瓦連片的屋頂,從(cong) 悠悠白雲(yun) 中汲取從(cong) 前的記憶。這裏一次次荒廢,一次次崛起,石木和磚木結構的明清建築,精巧而大氣,質樸而雅致,既不同於(yu) 簡陋的農(nong) 家宅院,又相異於(yu) 金碧輝煌的皇家殿宇。

 

白鹿洞散發著濃鬱的書(shu) 香,淡雅而脫俗。每一個(ge) 屋頂都為(wei) 人字形硬山頂,幾進幾出的四合院連為(wei) 一體(ti) ,深深的屋簷,遮蓋著木質發黑的古樸窗欞,敞開的門扉迎接每一個(ge) 訪客。遊人從(cong) 四麵八方趕來,好像前來聆聽朱陸講學,但是故人西辭,雲(yun) 影悠悠。

 

從(cong) 古樹垂蔭的書(shu) 院大門進入,一字排開五個(ge) 威嚴(yan) 莊重的院門,五大院落順次展開,每個(ge) 院落既似獨立存在,又彼此相通。它就像古卷鋪排,各自講述,又渾然一體(ti) 。第一個(ge) 院落為(wei) 先賢書(shu) 院,丹桂亭、碑廊、報功祠和朱子祠分列各處,在這裏,朱熹已經走進了石頭,被深深刻入了他的自畫像中。他當年的容貌和姿態,凝結到了幹枯堅硬的時間裏。但是當人們(men) 凝視他的時候,他仿佛在石頭裏講學和思辨。

 

報功祠在朱子祠之西,那些曾經為(wei) 白鹿洞的創立和興(xing) 盛而作出功勳的先賢,在這個(ge) 屋頂下相聚,他們(men) 來自不同的年代,穿過時光,奔赴同一個(ge) 凝固的空間,李渤、周敦頤、程頤、程顥……衣袂飄然、聯袂而行、彼此仰慕,他們(men) 是一個(ge) 個(ge) 時代的精神肖像,麵容各異而一脈相承。

 

欞星門院裏的主人公是孔子,他是中國古代的聖人,是曆代文人的精神源泉。該院的景觀和所有的孔廟差不多,泮池、狀元橋、禮聖門和禮聖殿,這些文化構件都呈現獨特的隱喻意義(yi) ,具有各自的儀(yi) 式功能和精神象征。孔子行教像在大殿的主位,肅立於(yu) 唐代畫師吳道子摹繪的線條裏。孔子已經擺脫了周遊列國時作為(wei) 流浪者的困境,不需要給弟子們(men) 答疑解惑,而是在時間的另一端,以俯視者的姿態,等待後人的朝覲。朝覲者已經不能完全聽懂孔子從(cong) 前所說的話,但他們(men) 確信,孔子所說的一切都是神聖的。

 

白鹿洞書(shu) 院的第三個(ge) 院落,位於(yu) 欞星門東(dong) 邊,裏麵有禦書(shu) 閣、明倫(lun) 堂、白鹿洞以及思賢台。這顯然是真正的興(xing) 學讀書(shu) 之地,柱聯“雨過琴書(shu) 潤,風來翰墨香”,似乎要說出這個(ge) 院落的功用,但書(shu) 聲悠然飄浮於(yu) 曆史的天空,人們(men) 隻能在這個(ge) 院中觀看精雕細琢的石桌和凝重的青石鼓墩。禦書(shu) 閣屬於(yu) 皇帝,古代文人耗費心血的傑作期待被皇帝認可。

 

白鹿洞裏的白鹿是明代嘉靖年間放置的,跟隨李渤的白鹿,變為(wei) 永恒的石頭,它以謙卑的跪姿等待主人的出現,但它已被高傲的時間遺棄,留下了聖潔的等待。思賢台依山而立,坐落在製高點上,人們(men) 登上古台仔細窺望,影影綽綽的古代賢人,還在書(shu) 院裏穿梭往來嗎?

 

接著是紫陽書(shu) 院,因為(wei) 朱熹別號紫陽,故以之命名。這曾經屬於(yu) 朱熹的宅院,如今隻有門額牌匾上的兩(liang) 個(ge) 字屬於(yu) 他。前院的碑廊上滿眼雲(yun) 煙,詩詞歌賦、遊記題記、洞規教義(yi) 混雜一處。相傳(chuan) 明萬(wan) 曆年間,一個(ge) 道人用蒲草在牆壁上信手塗寫(xie) 了一首《遊白鹿洞歌》,歌曰:“何年白鹿洞?正傍五老峰。五老去天不盈尺,俯窺人世煙雲(yun) 重……何人肯入空山宿?空山空山即我屋,一卷黃庭石上讀。”這個(ge) 號稱紫霞真人的道士,路經白鹿洞,向白鹿洞發問,彌漫著對時光的困惑。接著,他又轉換視角,從(cong) 高峻的五老峰俯視人間,最後他認為(wei) 這樣的荒山野嶺,誰人願來住宿?也許隻有自己才是空山的真正主人。空山為(wei) 房屋,經卷在石頭上。

 

是的,白鹿洞幾度廢棄,又幾度重修,極似雨後虹霓,七彩閃爍,隻能仰望,不可觸及。白鹿洞書(shu) 院不僅(jin) 是地上的物質景觀,還象征著某種神秘的意誌,是上天賦予的精神奇跡。它既是實在的,也是抽象的,既是有形有限的,又是無形無限的,往事都是寓言,先賢皆為(wei) 仙人。

 

白鹿洞書(shu) 院不僅(jin) 是有形的物質形態,也不僅(jin) 僅(jin) 是無形的曆史語言,它以各種建築的命名,呈現出以各種文化構件和精神事件組合起來的象征性整體(ti) ;還有它的嚴(yan) 謹布局、它每一間房舍的隱喻功能,它四合院式封閉且自成體(ti) 係的秩序感,它一個(ge) 個(ge) 方格狀的嵌圖式分割,它亭台樓閣的設置……可以說,白鹿洞書(shu) 院的每一處景觀,都各有意旨,又萬(wan) 象歸一。它更像豐(feng) 富、精密的符號。這些符號乃是精神化了的文化審美方式,是曆史的、圍繞教化主題展開的儀(yi) 仗隊,是對古代先賢和他們(men) 思想的朝覲和祭拜禮。

 

白鹿洞書(shu) 院曾是皇權和尊孔合成的道統宣示,也是傳(chuan) 統道德、倫(lun) 理美學、價(jia) 值趨向、人生意義(yi) 、治學理念、認識論和宇宙觀集於(yu) 一身的精密符號體(ti) 係,展現了我們(men) 在曆史建構中生成的文化心理結構。從(cong) 書(shu) 院的創設開始,白鹿洞一直向過去、現在和未來蔓延,鑿通了時空障礙,形成了開放性和封閉性、無限性和有限性彼此交織的精神景觀。

 

白鹿洞書(shu) 院是一種精神象征,是讀書(shu) 人的內(nei) 心向往,是時光的典範之作,也是矗立於(yu) 世俗生活上的通天塔。從(cong) 物質形態上,它是完整的;而在精神意義(yi) 上,它永遠處於(yu) 未完成狀態。因為(wei) 讀書(shu) 沒有窮盡,思考沒有窮盡,生活沒有窮盡,探尋真理沒有窮盡。

 

 

李渤雖然遠離了我們(men) ,但他的白鹿仍然跟隨每一個(ge) 人。白鹿臥在白鹿洞中,但這隻是它的身形,它被石頭取代的實體(ti) ,而它在本質上不屬於(yu) 自己的形貌,是具有無限奔跑能力的文化精靈。

 

白鹿被雕刻在古建築的牌樓、影壁、簷角和立柱上,被刻畫在磚石上,被描繪在繪畫裏。瑞兆鹿鳴和梅鹿鬆柏,都具有美好吉祥的寓意。樹枝狀的鹿角和輕盈的身姿,速度和回頭之美,純潔清澈的眼眸和馴順謙卑的脾性,喚起我們(men) 對美好人性的渴望,因而我們(men) 將白鹿視為(wei) 眾(zhong) 獸(shou) 之中的瑞獸(shou) ,它集聚了人間普遍向善的祥瑞之氣。

 

鹿是美與(yu) 善的隱喻,是罪與(yu) 惡的對立麵,能喚醒人們(men) 對惡的警醒,以及對弱者的同情和憐憫。因為(wei) 鹿在大自然中處於(yu) 食物鏈的中下層,常常成為(wei) 捕獵者的對象。它被人類捕殺,它被猛獸(shou) 掠食,它用奔跑逃生,它以野草充饑。鹿是無害的、善良的,但它卻在險象環生的驚恐中生存,但它仍是寧靜的,在若有所思中享受陽光充足的閑暇光陰。

 

鹿具有飄逸的仙靈之美,擁有超凡脫俗的身姿,卻每時每刻都懷有對世界的警惕,因而它能讓人在很多時候將之與(yu) 自己的處境聯係起來。它賦予人們(men) 重塑未來、並使之完美的欲望,它讓人不斷省察自身,以獲得自我的完善。它給予人豐(feng) 富的聯想,讓人從(cong) 鹿的形象中擴展自己的視野,它提供了一個(ge) 美好世界的參照係。還因為(wei) 鹿和祿同音,人們(men) 將之視為(wei) 福祿的吉兆。也許這就是人們(men) 喜歡在各種藝術創造中塑造鹿的形象的原因?

 

遠古洞穴中和岩畫中,鹿經常以簡約的線條存在,它的顏色是礦物質顏料描繪的,它總是在奔逃中,它被追逐和捕獵,並在痛苦和驚恐中展現自己的身影之美——這就是矛盾和悖論的悲劇性困惑。先秦時代的鹿,停留在堅硬和光潔質感的玉石上,它在玉石上奔跑。在眾(zhong) 多古建築上,它在木頭和磚石上奔跑。在敦煌壁畫中,它在光線昏暗的洞壁上奔跑。當然,奔跑乃是它生存的常態,就像人間為(wei) 生機奔忙的鏡像。

 

古代的玉器上,也將鹿的另一麵展示出來,它有時站著有時臥著,或者在慣性的力量中急停,或者將枝形的鹿角優(you) 雅昂起,或者在安詳休憩中警覺回頭,這些瞬間都定格、鑲嵌到人們(men) 的審美中。是的,即使是在惡劣的環境中,也有幸福的權利和可能。它的一切,不僅(jin) 成為(wei) 古代玉器上的鹿紋,也成為(wei) 被曆史喜愛的裝飾紋樣,這似乎有著深意,它的實體(ti) 被丟(diu) 棄,留下了抽象的、匠人刀下的形象。

 

白鹿洞因白鹿而更加深邃和美好,因為(wei) 白鹿在幽暗的曆史中奔跑和閃光,它提供了我們(men) 追尋過去的線索。它讓我想起吉爾吉斯斯坦作家艾特瑪托夫的《白輪船》。小說中,一個(ge) 男孩的命運和一頭鹿的命運聯係在一起,鹿的傳(chuan) 說伴隨男孩成長。有一天鹿前來造訪森林,孩子跑到河邊看見了白母鹿和它的兩(liang) 個(ge) 孩子,但孩子的親(qin) 人卻將之獵殺,白鹿成為(wei) 姨父的鹿肉宴。在奧地利著名童話《小鹿班比》中,班比問媽媽,除了你和我,還有別的鹿嗎?它們(men) 在哪兒(er) ?班比媽媽的回答意味深長——“在這兒(er) ,在每個(ge) 地方。”鹿的故事也在我們(men) 中國的傳(chuan) 說中,它到寺廟聆聽誦經,它體(ti) 察和療救世間疾苦,它出沒無常、蹤跡難覓,乃是山林中的仙靈和主人。

 

廬山五老峰在雲(yun) 中俯瞰。白鹿洞書(shu) 院靜靜地在細雨中沉思,它好像永遠在沉思中,雲(yun) 霧和細雨滋潤著它的沉思,讓這沉思在現實中開花。山溪湍急,水聲和雨聲連成一片,融入旅遊客車發動機的轟鳴中。遊客不斷從(cong) 白色院門進入,又不斷從(cong) 中湧出,一把把雨傘(san) 在頭頂撐起,各自攜帶著自己的命運和願望,穿行於(yu) 古人讀書(shu) 講學的一座座院落。

 

整個(ge) 白鹿洞書(shu) 院就像個(ge) 巨大的迷宮,從(cong) 一條線路轉向另一條線路,從(cong) 一個(ge) 院落穿入另一個(ge) 院落。一間間房屋、一幅幅圖像以及立柱上的對聯和各種文字構建了種種謎題,讓人在閱讀和理解中接受一次次智力考驗。作為(wei) 書(shu) 院的創立者,李渤仍然是一個(ge) 隱居的、尋找文字中智慧的讀書(shu) 人,而白鹿在他的後麵緊緊相隨。

 

白鹿洞就是智慧,白鹿就是智慧,細雨就是智慧,人們(men) 舉(ju) 著雨傘(san) 皆為(wei) 智慧而來。因為(wei) 眾(zhong) 多先賢以及白鹿的身影,白鹿洞書(shu) 院不僅(jin) 是一個(ge) 建築群,它是智慧的見證,也是智慧本身,它從(cong) 曆史中獲得了神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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