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岩】中華詩教的曆史與價值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9-24 22:4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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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詩教的曆史與(yu) 價(jia) 值

作者:沈立岩(南開大學文學院、前沿交叉學科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十八日辛巳

          耶穌2025年9月9日

 

“詩教”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詞語或概念,最早出現在《禮記·經解》當中。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後文又說:“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也。”顯然,這裏的“《詩》教”,特指以《詩經》為(wei) 教學內(nei) 容的教育活動,屬儒家推崇的六經教育中的一門,與(yu) “詩教”概念的內(nei) 涵和外延並不完全相同,確切地說,它是“詩教”的一個(ge) 特定階段或組成部分。就詩教觀念的形成而言,“《詩》教”的提出無疑具有開創意義(yi) 。

 

從(cong) “《詩》教”到“詩教”

 

詩教又始於(yu) 何時呢?此事渺遠無征,難以質言。但可以肯定的是,詩的產(chan) 生遠早於(yu) 《詩經》的出現,甚至早在文字和書(shu) 寫(xie) 活動出現之前。《呂氏春秋·古樂(le) 》載:

 

昔葛天氏之樂(le) ,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敬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萬(wan) 物之極。

 

據傳(chuan) 葛天氏為(wei) 三皇時期的古老部族。從(cong) 八闋的篇目推測,其內(nei) 容當與(yu) 人類起源、季節神話、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神靈祭祀有關(guan) ,隱在地建構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天地人神的宇宙秩序,並定義(yi) 了人在其中的位置和應有的態度。而樂(le) 除了祭祀報功、祈福等顯性功能,還有一些隱性功能,如“載民”。這就含有“教民反古複始,不忘其所由生”(《禮記·祭義(yi) 》)的群體(ti) 凝聚功能。隆重的祭祀儀(yi) 式就是在不斷重申和強化這種認知與(yu) 信仰。

 

對此,古今中外的有識之士皆有共見。古羅馬詩人賀拉斯提出了著名的“寓教於(yu) 樂(le) ”思想。他認為(wei) ,詩人和詩歌是神聖的,能夠激發人們(men) 的雄心壯誌,詩歌更能給人們(men) 帶來歡樂(le) 。英國詩人錫德尼則認為(wei) ,詩歌是知識的源頭。這些詩學思想早在古希臘亞(ya) 裏士多德的理論中已見端緒,可與(yu) 《呂氏春秋》所記互為(wei) 印證。

 

中華詩教的傳(chuan) 統

 

真正將詩教確立為(wei) 一種製度化的教育方式,進而成為(wei) 一種自上而下的社會(hui) 風尚和綿延不絕的文化傳(chuan) 統的,唯有中華文明。周代作為(wei) 三代社會(hui) 禮樂(le) 文明的高峰時期,也是中華詩教最早的製度化時期。《周禮·春官》的“大師教六詩”,《周禮·地官》的“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的“六藝”之教,《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燕禮》《大射儀(yi) 》的“升歌”“笙奏”“間歌”“合樂(le) ”以及《左傳(chuan) 》《國語》關(guan) 於(yu) 采詩、賦詩、誦詩、引詩的記載,在在可見詩的蹤影。而且,它幾乎覆蓋了詩的采集、編訂、教學、使用等各個(ge) 環節。特別是春秋時期列國朝聘燕饗中的“賦詩觀誌”,可見彼時貴族教育中《詩》教的地位和作用。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說:“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誌,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盡管其“賦詩斷章,餘(yu) 取所求”(《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八年》)的作風往往不合詩的本義(yi) ,但這種“引譬連類”的方式卻與(yu) 《周禮·春官·大司樂(le) 》所教六種樂(le) 語中的“興(xing) ”法完全吻合。由此可見,《詩》教作為(wei) 禮樂(le) 教育的有機組成部分,已成為(wei) 周代貴族階級造就君子人格的重要途徑。

 

說到《詩》教的自覺,卻不能不歸功於(yu) 孔子。無論“《詩》教”之名是否如《禮記·經解》所記為(wei) 孔子首創,孔子都是自覺倡導《詩》教並對其內(nei) 涵、功能和價(jia) 值作出深刻闡述的第一人,而孔門《詩》教也堪稱中國古典詩教的典範。《史記·孔子世家》雲(yun) :“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孔子家語·弟子行》則雲(yun) :“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以《詩》《書(shu) 》。”《大戴禮記·衛將軍(jun) 文子》雲(yun) :“吾聞夫子之施教也,先以《詩》。”其實,這些說法並非無據,《論語·泰伯》的“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之說便足見《詩》教在孔門教學中導夫先路的重要地位。至於(yu) 《陽貨》篇“《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的論斷,更是先秦時期有關(guan) 詩的功能與(yu) 價(jia) 值最為(wei) 全麵與(yu) 深刻的見解,置於(yu) 同時代的詩論之中已屬翹楚,即便是在今日,也仍然具有經典意義(yi) ,因為(wei) 它對詩在知識、修養(yang) 、社會(hui) 、政治等多方麵的作用和意義(yi) 進行了全方位、多層麵的闡發,雖與(yu) 後世係統完備的詩學理論尚有椎輪大輅之別,但其中蘊含的思想潛能卻是無限的。它使中華詩教從(cong) 長久以來日用而不覺的實踐形態上升到觀念的自覺形態,在中華詩教史上產(chan) 生了極為(wei) 深遠的影響。

 

中華詩教的影響

 

自是以還,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均發生了巨大變化。從(cong) 戰國、秦漢到魏晉南北朝,從(cong) 隋唐五代到宋元明清,經濟基礎、社會(hui) 結構、政治製度、思想觀念、教育體(ti) 係均經曆了曲折複雜的演變。從(cong) 詩教的發展來看,首先是詩歌本身的演變,其豐(feng) 富的內(nei) 容為(wei) 中華詩教的空間和境界的開拓提供了有益的素材。從(cong) 先秦的《詩經》《楚辭》到漢代的樂(le) 府、古詩,從(cong) 六朝詩壇的建安風骨、魏晉風度到唐詩宋詞的日月爭(zheng) 輝、千峰競秀,詩歌不僅(jin) 為(wei) 曆代中國人涵泳激賞,直到今天仍然是家弦戶誦的人文經典。其次是詩教思想的日漸豐(feng) 富與(yu) 深化,為(wei) 中華詩教功能和價(jia) 值的發揮提供了理論指導。從(cong) 《毛詩序》的“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到曹丕的“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從(cong) 劉勰的“詩者,持也,持人情性”到白居易的“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yi) ”,直到葉嘉瑩的“興(xing) 發感動”說,莫不如此。這些詩學觀點是古往今來詩教展開的理論依據。再次是詩教方式和形態的不斷豐(feng) 富與(yu) 成熟。周代的詩教主要局限於(yu) 貴族階級的國學教育,但自禮崩樂(le) 壞、學術下移之後,詩教逐漸走向民間,先有孔子的“有教無類”的私學教育之詩教,後有家學、義(yi) 塾、書(shu) 院及山林寺觀之詩教,至於(yu) 文士雅集、詩友唱和乃至個(ge) 人展讀等,舉(ju) 凡與(yu) 詩的接受傳(chuan) 播相關(guan) 者,皆成詩教的有效方式。而曆代政府機構的詩教政策與(yu) 製度舉(ju) 措,如漢代經學化的詩教和以經明行修為(wei) 標準的選官製度、隋唐以還科舉(ju) 製度中以詩取士的做法等,都在詩教的推廣和普及方麵發揮了政策導向和製度驅動的作用。因此,可以說,詩教在中國並非局部和一時的現象,而是整個(ge) 社會(hui) 自上而下且綿延不絕的共同意識和文化傳(chuan) 統。以詩言誌,以詩抒情,以詩化人,以詩修身,造就了中國人獨具文化特色的詩性的人生理想和詩意的生活方式。直至今日,它仍然是建設美麗(li) 中國、推進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建設彌足珍貴的文化資源。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華詩教文獻集成與(yu) 理論研究”(24&ZD22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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