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周道看西周國家治理

作者：鄒家興(xing)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廿二日丙辰

          耶穌2025年8月15日

交通道路作為(wei) 重要的戰略設施，在維護國家統一、促進國家治理與(yu) 社會(hui) 發展等方麵扮演著重要角色。早在先秦時期，西周王朝為(wei) 實現對廣闊疆域的有效統治，便已構建了連接王都和四方邊域的道路交通網絡。這些道路在《詩經》等周代文獻中被稱為(wei) “周道”“周行”。

周道如砥——西周的道路網絡。《詩經·小雅·大東(dong) 》記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周代道路修得又平又直，主要是為(wei) 了滿足馬車行駛的需要。馬車從(cong) 商代晚期以來逐漸得到運用，在西周則成為(wei) 最重要的戰爭(zheng) 和交通工具。這就使得道路建設與(yu) 維護成為(wei) 一項具有戰略意義(yi) 的國家事業(ye) 。為(wei) 了保障道路的安全通行，周道還配有一係列設施。這些設施包括關(guan) 塞、津梁、行道樹等。此外，周道還有統一的軌距，即所謂“車同軌”，使馬車在道路上合轍而行，更加穩定和安全。周人也很注重對道路的維護，如《國語·周語》記載：“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在雨季結束後，需要修複被雨水衝(chong) 壞的道路;在河流水位下降之後，則需要趕緊架設因洪水受損的橋梁。《周禮·地官司徒》又講：“凡國野之道：十裏有廬，廬有飲食;三十裏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裏有市，市有候館，候館有積。”這是說城邑附近的道路上需設置廬、宿、市館，以便行旅往來。

大體(ti) 言之，周道網絡以宗周(今西安)與(yu) 成周(今洛陽)之間的道路為(wei) 中軸，再分別以宗周和成周為(wei) 焦點，向四方大小諸侯國延展輻射。在關(guan) 中，由宗周往西可串聯周原以及位於(yu) 寶雞一帶的散、夨、西虢等諸侯國，往北溯涇水而上可通往位於(yu) 涇水中遊的要地豳和位於(yu) 涇水上遊的共邑、獲國，往東(dong) 南穿越丹水河穀可通往位於(yu) 漢水流域的鄧、鄀、楚等諸侯國，往東(dong) 從(cong) 河、渭之間渡河可以抵達河東(dong) ，通往位於(yu) 晉南地區的郇、韓、晉、霍諸國。在東(dong) 方，由成周往北渡過盟津，可以沿著太行山一路北上，勾連衛、邢、燕等諸侯國;往東(dong) 經由鄭州一帶可通往位於(yu) 東(dong) 土的曹、宋，再進一步通往魯、滕、薛以及更遠的齊國;經由鄭州一帶折而向南，自鄶、許之間分而為(wei) 二，東(dong) 線往南經過胡、蔡，再進一步通往位於(yu) 淮河上遊的息、蔣、江、黃等國，西線則經由應、申，可通往位於(yu) 漢水沿岸的鄧、鄀和位於(yu) 隨棗走廊地區的曾、噩等國。此外還有一些連通上述路線的支線，如晉、虞之間，魯、衛之間，宋、陳、蔡之間均有周道相連。西周王朝正是借助這一周道網絡，聯結四方諸侯國，再利用諸侯國控扼各個(ge) 戰略要津，以達到統馭天下的目的。

馬車與(yu) 周道的組合，極大地提升了西周王朝的疆域統治能力。《左傳(chuan) ·昭公十二年》記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周穆王之所以能夠巡行天下，便是有賴於(yu) 周道體(ti) 係的形成。

道通國興(xing) ——周道的功能。周道的功能是多方麵的。周道首先是行軍(jun) 之路，其修築與(yu) 維護也常與(yu) 軍(jun) 事行動有關(guan) 。西周大規模的軍(jun) 事行動，常伴隨著數以百計的戰車出動，對行軍(jun) 道路的要求很高。因此，軍(jun) 隊出征需要依托於(yu) 周道係統，在周道尚不完善的地區，還需要對道路進行開拓和維護。中甗銘文記載周昭王派遣中提前開拓南征的行軍(jun) 路線，並建設王師行營。緊急軍(jun) 情的傳(chuan) 遞也依賴於(yu) 周道。多友鼎銘文記載：“用獫狁放興(xing) ，廣伐京師，告追於(yu) 王。”位於(yu) 涇水中遊的軍(jun) 政重地京師，在遭受獫狁的侵犯後，就迅速派遣使者趕往王都向周王匯報，並請求增援。也正由於(yu) 周道的暢通，多友所率軍(jun) 隊及時地將獫狁驅逐出境。

在西周王朝的日常統治中，周道變得愈發重要。周王巡視四方，諸侯朝覲，群臣會(hui) 同，王朝政令往還，均要依賴周道。《禮記·王製》記載“天子五年一巡狩”，“諸侯之於(yu) 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其說雖然比較理想化，但金文記載表明巡狩、朝聘之事確為(wei) 西周所有。晉侯蘇鍾銘文記載周宣王親(qin) 自巡省東(dong) 國、南國，應侯見工鍾銘文記載應侯見工在成周覲見天子，夨令尊及作冊(ce) 申尊銘文記載周公子明保在成周殷見群僚、諸侯。此外，周王命善夫克“舍令於(yu) 成周”，又命其“遹涇東(dong) 至於(yu) 京師”“尃奠王令”，即到成周和京師去傳(chuan) 布命令，都是通過周道實現。

中央與(yu) 地方之間以及地方諸侯國之間的社會(hui) 交往，如婚、喪(sang) 、聘、問之禮，亦由周道往來。堇鼎銘文記載“燕侯令堇饔太保於(yu) 宗周”，便需從(cong) 位於(yu) 今北京房山的燕國，沿太行山東(dong) 麓的周道南下，從(cong) 盟津渡過黃河，再折而向西前往宗周。伐簋銘文記載周王派遣使者“伐”前去探望魯侯，也是從(cong) 王都出發沿周道前往位於(yu) 今山東(dong) 曲阜的魯國。《詩經·齊風·南山》有雲(yun) ：“魯道有蕩，齊子由歸。”這裏說的魯道，實際上就是指齊、魯之間的周道。齊國嫁女於(yu) 魯，即循兩(liang) 國之間的周道而行。借助周道的便利，天下的諸侯、邦伯在共同的禮製文化基礎上，交結成了一個(ge) 龐大的社會(hui) 網絡。

周道還便利於(yu) 西周王朝疆域內(nei) 的物資流通。東(dong) 都成周作為(wei) 東(dong) 部周道網絡的中心樞紐，不僅(jin) “四方入貢道裏均”，而且是四方物資的積聚之地。北方太行山兩(liang) 麓、東(dong) 方海岱地區以及南方淮漢地區的物資，均可通過周道向成周聚集。西周晚期兮甲盤銘文記載周王命令兮甲“政司成周四方積”，就是專(zhuan) 門負責管理由四方輸送而來的物資。這些物資既包括四方諸侯的貢賦，也包括周人從(cong) 各地獲取的戰略物資。西周的物資通道，以由成周通往南方地區的金道錫行最為(wei) 著名。傳(chuan) 世曾伯漆簠銘文敘述曾伯“克逖淮夷，抑燮繁陽，金道錫行，具既俾方”。這是講曾國為(wei) 維護金道錫行的安全作出了重要貢獻。其中，繁陽是南方金道錫行上的一個(ge) 重要節點，位於(yu) 今河南新蔡一帶。春秋初戎生鍾銘文記載：“嘉遣鹵積，俾譖征緐繁陽，取厥吉金。”晉國的戎生也要循周道前往繁陽，去用食鹽等物資換取南方的銅料。從(cong) 宗周通往晉南的周道，則成為(wei) 西周王朝運輸運城解池所產(chan) 鹽鹵的要道。西周中期的霸伯簋銘文記載“丼叔來禱鹵”，就反映出周王朝曾派遣大臣丼叔前往晉南督理鹽政。

總而言之，擁有較高通行效率的周道網絡，對西周國家治理，乃至文明體(ti) 係的形成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周道網絡不僅(jin) 強化了王朝中央對地方的政治統治，而且使周王朝在疆域內(nei) 推行統一的禮製和文化成為(wei) 可能，使中央與(yu) 各地的人員與(yu) 物資往來變得頻繁而穩定。以此為(wei) 基礎，整個(ge) 天下的疆域和族源不一的人群，均以周王為(wei) 核心，凝結成一個(ge) 難以分割的整體(ti) ，西周文明體(ti) 係由此形成。王朝疆域內(nei) 各個(ge) 區域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麵形成了高度的同質性和同步性，並且相互影響。因此，周道的開辟建設，成為(wei) 西周興(xing) 起的標誌之一，而周道荒廢，則成為(wei) 周王朝衰頹的象征。西周王朝崩潰之後，其道路遺產(chan) 被春秋列國繼承和發展，成為(wei) 諸侯國之間政治、經濟、文化交往的重要載體(ti) 。進入戰國時期，既有的天下道路幹線仍然發揮作用，列國內(nei) 部道路網絡的建設與(yu) 維護更是成效顯著。這為(wei) 秦統一之後，修築馳道和推行“車同軌”政策奠定了曆史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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