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蓮說》睿識的由來及影響

作者：錢念孫（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十六日庚戌

          耶穌2025年8月9日

北宋大儒周敦頤的《愛蓮說》是小品文的名篇，曆來被各種散文選本所看重，也被選入中學語文課本。此文不足120字，但在曆代眾(zhong) 多描繪蓮的作品中，其內(nei) 容別樹一幟。

《愛蓮說》的思想別樹一幟

瀏覽宋代以前的中國文學史，描寫(xie) 蓮的作品不少，但基本都是狀其外貌，繪其形態。從(cong) 《詩經·陳風·澤陂》的“彼澤之陂，有蒲與(yu) 荷”，到漢樂(le) 府民歌《江南》的“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從(cong) 南北朝蕭繹《采蓮賦》的“紫莖兮文波，紅蓮兮芰荷”，到唐代王維《山居即事》的“綠竹含新粉，紅蓮落故衣”，以及宋初歐陽修《荷葉》的“荷花宮樣美人妝，荷葉臨(lin) 風翠作裳”，等等，不是寫(xie) 風搖蓮葉的婀娜多姿，就是寫(xie) 魚戲蓮葉的男女風情，或是以美人喻蓮花，呈其清麗(li) 可人的狀貌。即便南宋楊萬(wan) 裏的詠蓮名句，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小池》）；“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也是聚焦小荷尖尖角的外形特寫(xie) ，描繪西湖蓮葉接天的壯闊景觀。

周敦頤的《愛蓮說》獨開生麵，他透過蓮的外在形貌，直取其內(nei) 在特征，表麵寫(xie) 蓮，實則寫(xie) 人，謂“蓮，花之君子者也”，乃抒發他對君子人格的尊崇和向往。他寫(xie) 蓮“出淤泥而不染”，比喻君子潔身自好，不為(wei) 世俗濁流汙染的格調；寫(xie) 蓮“濯清漣而不妖”，比喻君子清逸超拔，端莊自重的品性；寫(xie) 蓮“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比喻君子襟懷坦蕩，言行無邪的風範；寫(xie) 蓮“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xie) 玩焉”，比喻君子美德廣布四方，卓然自立，可敬仰觀望而不可侮慢褻(xie) 瀆的傲然風致。作者把蓮花的特質與(yu) 君子的品格融為(wei) 一體(ti) ，以蓮喻己，表達做人做君子的高潔情懷和高遠誌趣。

托物言誌，是中華文化的重要審美特點，也是中國文藝表現生活的重要方式。此篇托物言誌，借蓮抒懷，既創造蓮花形神兼備的新形象，也為(wei) 以物喻君子的形象係列增添了新的品類。自先秦以來，有將玉比作君子者，如《詩經·小戎》“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禮記·玉藻》“君子比德於(yu) 玉焉”；有將水比作君子者，如《孔子家語·三恕》和《荀子·宥坐》均記載，“君子所見大水必觀焉”，乃在於(yu) “水似乎德”；有將鬆比作君子者，如李白《贈韋侍禦黃裳》詩雲(yun) ：“願君學長鬆，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後知君子”；更有將梅蘭(lan) 竹菊稱作“四君子”者，如明代黃鳳池《集雅齋·梅竹蘭(lan) 菊四譜》所說：“以其幽芳逸致，偏能滌人之穢腸而澄瑩其神骨也”。

《愛蓮說》通過對蓮的品性深入挖掘和揭示，謂“蓮，花之君子者也”，不僅(jin) 在以物喻君子的文藝百花園裏增添了清雅而亮麗(li) 的琪花瑤草，而且為(wei) 君子作為(wei) 中華民族千錘百煉人格基因的內(nei) 涵，賦予多姿多彩的新形態和新意蘊，為(wei) 涵養(yang) 和豐(feng) 富中華兒(er) 女的集體(ti) 人格及精神世界，灑下潤物細無聲的甘霖。

《愛蓮說》睿識從(cong) 何而來

《愛蓮說》為(wei) 什麽(me) 能夠在眾(zhong) 多吟詠蓮的詩文中別開生麵？除了宋代學人著述多喜別出心裁，自樹其幟的共性特點以外，關(guan) 鍵在於(yu) 周敦頤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開山鼻祖，援佛道入儒，吸收佛家的思辨哲學理論及道家的宇宙生成模式，為(wei) 儒學發展開辟出理學的新路徑。

蓮在華嚴(yan) 宗是自性清淨的象征和標識。唐代高僧法藏所著《華嚴(yan) 經探玄記》卷三，就以蓮花為(wei) 喻，對其自性清淨的特點作了形象描繪：

大蓮華（華與(yu) 花通假）者，梁攝論中有四義(yi) ：一如蓮華，在泥不染，譬法界真如，在世不為(wei) 世所汙。二如蓮華，自性開發，譬真如自性開悟，眾(zhong) 生諾證，則自性開發。三如蓮華，為(wei) 群蜂所采，譬真如為(wei) 眾(zhong) 聖所用。四如蓮華，有四德：一香、二淨、三柔軟、四可愛，譬真如四德，謂常、樂(le) 、我、淨。

將這段話和《愛蓮說》的文字對勘，可明顯見出“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等，與(yu) 《華嚴(yan) 經探玄記》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甚至可說其核心觀點就是其“在泥不染”、“不為(wei) 世所汙”，以及“自性清淨”等的改編、重組或翻版。周敦頤秉持儒、釋、道互補的為(wei) 學理念及融會(hui) 貫通的學術態度，他向往和推崇淡泊明誌、潔身自愛、一塵不染、崇德向善的君子人格，遇到蓮所呈示的清雅、潔淨、可愛、不可汙的特征，可謂故鄉(xiang) 遇新知。這從(cong) 周敦頤的人生經曆、寫(xie) 作環境及喜好誌趣看，更是彰明昭著。

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於(yu) 宋景祐三年（1036年）20歲便踏上仕途，先後任分寧縣（江西修水）主簿，郴縣（湖南郴州）縣令、虔州（江西贛州）通判等，雖在位頗有“治績”，但為(wei) 官30多年未有較大升遷，始終係中下層官吏。據《周子全書(shu) 》卷20《周敦頤年譜》，《愛蓮說》寫(xie) 於(yu) 嘉祐八年（1063年），此時周敦頤在虔州任通判，因愛廬山勝景，有卜居之誌，遂在蓮花峰下濂溪邊築書(shu) 堂，取名“濂溪書(shu) 堂”（後人尊稱他為(wei) “濂溪先生”，稱其學術為(wei) “濂學”），因濂溪中盛開蓮花，又名“愛蓮書(shu) 堂”。《愛蓮說》誕生在這樣的時空環境之中，可謂事出有因，更事出有緣。

進而言之，濂溪書(shu) 堂所在地廬山，山上寺廟多達300餘(yu) 處，東(dong) 林寺、西林寺、大林寺“三大名寺”聞名遐邇。東(dong) 晉時期，著名高僧慧遠曾與(yu) 陶淵明、謝靈運、宗炳等當世俊傑雅士，在東(dong) 林寺前鑿池種植白蓮，結為(wei) “白蓮社”，簡稱“蓮社”。周敦頤選擇廬山蓮花峰下定居，除了山水形勝的原因以外，此處多禪林勝跡，對於(yu) 享有“周茂叔，窮禪客”綽號的他來說，似也有難以抵擋的吸引力。

一代理學開山大師，在這裏似乎穿上仙風道骨的袈裟道袍，想真風、觀丹訣、樂(le) 靜元、寄雲(yun) 房，尤顯釋道僧侶(lv) 的神采和風姿。他人生的這一麵，似也為(wei) 《愛蓮說》思想的天光雲(yun) 影，注入了些許源頭活水。

《愛蓮說》睿識的深廣影響

周敦頤作為(wei) 宋代理學的啟明星，上承漢唐以來儒、釋、道思想的滿天星鬥，下啟張載關(guan) 學、二程洛學、朱熹閩學等義(yi) 理探究的五彩雲(yun) 霞，是中國文化史的浩渺蒼穹上呼風喚雨、開啟和引導一代學術思潮的人物。對此，理學集大成者朱熹頗有深刻體(ti) 認。他在《奉安濂溪先生祠文》中說：“惟先生道學淵懿，得傳(chuan) 於(yu) 天。上繼孔顏，下啓程氏，使當世學者得見聖賢千載之上，如聞其聲，如睹其容。授受服行，措諸事業(ye) ，傳(chuan) 諸永久而不失其正。其功烈之盛，蓋自孟氏以來未始有也。”

朱熹不僅(jin) 在學術上對周敦頤敬仰有加，認為(wei) “濂溪周公先生，奮乎百世之下，乃始探聖賢之奧，疏觀造化之源，而獨心得之”（《袁州州學三先生祠記》，《朱文公文集》卷78）；在人生誌趣上，尤其在喜愛象征君子人格的蓮花上，也學習(xi) 和效仿濂溪先生，於(yu) 自己長期寓居的紫陽樓前的方塘裏遍植蓮花。朱熹曾專(zhuan) 為(wei) 寫(xie) 下《愛蓮詩》：

聞道移根玉井旁，開花十丈是尋常。月明露冷無人見，獨為(wei) 先生引興(xing) 長。

詩篇一方麵稱頌周敦頤獨對蓮花產(chan) 生濃厚興(xing) 趣，另一方麵似在回答先生“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的問題，表明自己也喜愛蓮花，並以其砥礪品行。

蘇軾對周敦頤的人品及《愛蓮說》也非常欽佩，曾作《茂叔先生濂溪詩呈次元仁弟》：“世俗眩名實，至人疑有無。怒移水中蟹，愛及屋上烏(wu) 。坐令此溪水，名與(yu) 先生俱。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拋彭澤米，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為(wei) 溪之呼。先生豈我輩，造物乃其徒。應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此詩巧用諧音和隱喻手法，明寫(xie) 溪水，實寫(xie) 濂溪先生，“怒移水中蟹，愛及屋上烏(wu) ”表達他對世俗塵囂的否定；“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呼應濂學“孔顏樂(le) 處”的精神追求；“因拋彭澤米，偶似西山夫”用陶淵明和伯夷﹑叔齊的典故呈其高潔人品；末句“應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將周敦頤與(yu) 柳宗元等古代賢者並提，質樸中尤見仰慕之深致。

蘇軾及其弟弟蘇轍皆與(yu) 畫家兼詩人文同（字與(yu) 可）相友善，蘇轍曾作《和文與(yu) 可菡萏軒》詩：

開花濁水中，抱性一何潔！朱檻月明時，清香為(wei) 誰發？

詩作描寫(xie) 蓮花生於(yu) 渾濁之水，卻保持高潔的本性，借以稱頌君子品格。詩人發問：紅色圍欄的明月之下，蓮花清香為(wei) 誰散發？不僅(jin) 借蓮花歌頌在惡劣環境中能夠保持純潔秉性的人，還表達了對美好事物的欣賞以及對知音的期待，可謂是《愛蓮說》“香遠益清”的移植。

黃庭堅對周敦頤同樣心儀(yi) 備至。“春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便是其《豫章集·濂溪詩序》裏流傳(chuan) 很廣的名句。他的詩作《贛上食蓮有感》，通過剝食蓮子想到母親(qin) 的慈愛及對兄弟的思念之情，其中有句雲(yun) ：

蓮生淤泥中，不與(yu) 泥同調。食蓮誰不甘，知味良獨少。吾家雙井塘，十裏秋風香。安得同袍子，歸製芙蓉裳‌。

這裏照例借用《愛蓮說》“蓮之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象，表達自己為(wei) 人和做官的氣節與(yu) 操守；而對蓮心苦澀，“知味良獨少”的刻畫，則隱約傳(chuan) 達人生不易，宦海沉浮的體(ti) 悟；最後兩(liang) 句“吾家雙井塘，十裏秋風香。安得同袍子，歸製芙蓉裳”，既是對家鄉(xiang) 的懷念，又滿懷對同胞的祝福‌。

據《愛蓮堂周氏宗譜》，周敦頤的後人周致成考取一品文官，家族長輩在他衣錦還鄉(xiang) 時，特地於(yu) 府邸院中建“愛蓮堂”，並在門樓的石雕上，雕刻一枝從(cong) 漣漪清水中長出的蓮花，喻義(yi) “一品清廉”，意在告誡他即便官至一品，也要保持清廉不染。蓮，出淤泥而不染，代表清正高潔；廉，潔不苟取，代表為(wei) 人正派。兩(liang) 個(ge) 字既諧音，又意義(yi) 相通，使“一品清廉”成為(wei) 中國富有深刻寓意和民族特色的傳(chuan) 統吉祥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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