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克賓】宋代黑白點《河圖》《洛書》的思想意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8-16 16: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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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的思想意義(yi)

作者:張克賓(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六月三十日甲午

          耶穌2025年7月24日

 

傳(chuan) 自遠古的河圖洛書(shu) 究竟為(wei) 何物,先秦經籍中沒有明確的說法。到了西漢末,隨著讖緯之術的興(xing) 起,出現了大量冠以“河圖”“洛書(shu) ”的圖讖之作,也就是一些預言吉凶的神秘性作品。由於(yu) 後世王朝禁絕圖讖,這類著作在隋唐之時就漸漸散亡無傳(chuan) 了。北宋以降,在易學領域出現了一種黑白數點圖像樣式的《河圖》《洛書(shu) 》。這種《河圖》《洛書(shu) 》的出現可以說是宋代易學史上的第一件大事,為(wei) 《周易》學說體(ti) 係開辟了新的學術論域,增添了新的思想內(nei) 容,形成了一股綿延數百年的易圖學思潮。但自其誕生之日起,就始終麵臨(lin) 諸多分歧與(yu) 非議。崇尚者以之為(wei) “天地自然之易”,為(wei) 古聖畫卦之所本;批駁者以之為(wei) “妄之中又有妄焉”,“皆可廢也”。以今日之學術視野觀之,前者之重大缺陷在於(yu) 所論不合史實,後者之根本問題則在於(yu) 所考不及哲思。我們(men) 今天關(guan) 於(yu) 《河圖》《洛書(shu) 》的研究應避免古人之偏失,既要探明《河圖》《洛書(shu) 》的前世今生,將其曆史淵源講清楚,又要揭示其內(nei) 涵意蘊,將其思想意義(yi) 講明白。既要在曆史的發展中審視其思想意義(yi) ,又要在思想的轉進中評判其曆史價(jia) 值。

 

清儒黃宗羲、毛奇齡、胡渭等先後對《河圖》《洛書(shu) 》的淵源進行了細致的考證,確切地證明了它們(men) 並不是先秦經籍中所說的河圖洛書(shu) ,並指出它們(men) 在思想上源自先秦兩(liang) 漢流行的“天地五行生成數”和“九宮數”學說。《係辭上傳(chuan) 》有“天地十數”之說,漢儒多以五行生成數說解之,認為(wei) 此天地十數表征的乃是以陰陽五行思想為(wei) 內(nei) 涵的宇宙生化時空圖式,一、三、五、七、九為(wei) 陽,二、四、六、八、十為(wei) 陰,其中一、六屬水,方位在北,時節為(wei) 冬;二、七屬火,方位在南,時節為(wei) 夏;三、八屬木,方位在東(dong) ,時節為(wei) 春;四、九屬金,方位在西,時節為(wei) 秋;五、十屬土,位居中央,時節為(wei) 季夏或四時之季。此五行生成數與(yu) 《尚書(shu) ·洪範》之五行序數、《墨子·迎敵祠》之四方數、《管子·幼官》之五行時節數以及《呂氏春秋·十二紀》《禮記·月令》之四時五行數等意義(yi) 相通。九宮數則是將從(cong) 一到九之數排布於(yu) 四正四維與(yu) 中央,“四正四維皆合於(yu) 十五”,它也是一種陰陽五行時空運化圖式,表征陰陽五行四時八節的運轉與(yu) 變化。其說也當屬先秦舊說,在漢代被廣泛應用。《靈樞·九宮八風》《大戴禮記·明堂》《易緯·乾鑿度》等文獻中均有記載,西漢汝陰侯墓中也出土有“太一九宮式盤”。簡言之,五行生成數與(yu) 九宮數是內(nei) 涵相通的兩(liang) 種陰陽五行時空生化圖式,是以數目為(wei) 顯題的陰陽五行思想學說,是先秦兩(liang) 漢陰陽五行思想學說的理論結晶。但在漢魏之時,它們(men) 多被用於(yu) 陰陽災變之術,被覆以神秘的外衣,掩蓋了其哲學思想的光芒。宋代出現的黑白數點式《河圖》《洛書(shu) 》賦予五行生成數與(yu) 九宮數兩(liang) 種學說以新的理論形態,一方麵接續了先秦兩(liang) 漢以來的陰陽五行思想傳(chuan) 統,使其以新的麵貌發用於(yu) 新的時代;另一方麵剝除了原有的神秘外衣,將陰陽五行思想學說發展成一套內(nei) 蘊精深的高度哲學化的理論係統。如果說陰陽五行學說是中國古典哲學理解宇宙與(yu) 生命的本源思想的話,《河圖》《洛書(shu) 》就是這一本源思想的圖像化與(yu) 直觀化表達。

 

《係辭上傳(chuan) 》雲(yun) :“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宋人創製《河圖》《洛書(shu) 》的直接問題意識,是要回答古聖人是如何取法河圖洛書(shu) 而畫卦的。這是一個(ge) 漢魏隋唐易家未曾正麵思考過的問題。從(cong) 表麵上看,這是一個(ge) 曆史問題,但從(cong) 曆史的角度而言,宋人的《河圖》《洛書(shu) 》是“假的”,認為(wei) 聖人畫卦就是取法了這樣的《河圖》《洛書(shu) 》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但這並不是說宋人的《河圖》《洛書(shu) 》就沒有思想意義(yi) 和學術價(jia) 值。宋代之《河圖》《洛書(shu) 》,一方麵,如上所言,創造了古代陰陽五行學說的新形態,另一方麵則開辟了易學研究的新論域,將之轉進到新的理論高度。對比觀之,漢易象數學致力於(yu) 八卦與(yu) 六十四卦的卦爻象、卦爻數及筮數的詮釋與(yu) 建構,通過與(yu) 天文曆數、幹支五行相結合,構造起龐大的易學象數學體(ti) 係。而宋人的《河圖》《洛書(shu) 》說,自劉牧開始就從(cong) 象數關(guan) 係展開思考,由漢易象數學的以象為(wei) 本轉變為(wei) 以數為(wei) 本,繼承五行生成數與(yu) 九宮數學說,將之創造性轉化為(wei) 《河圖》《洛書(shu) 》,試圖從(cong) 數的演化來探索卦象所以然之理,亦即從(cong) 陰陽五行之數理的演化來論證八卦之象數的必然性與(yu) 合理性。如果說漢易象數學主要是在象數之所以然的維度上詮釋易學象數之豐(feng) 富內(nei) 涵的話,那麽(me) 宋代之《河圖》《洛書(shu) 》說則開啟了在象數之所以然的維度上探究易象何以如此的新論域。這是宋代《河圖》《洛書(shu) 》說的深層意蘊。以《河圖》《洛書(shu) 》為(wei) 範型,以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生成關(guan) 係為(wei) 主線,經過劉牧、程大昌、朱熹等易家之努力,在理論上總體(ti) 實現了陰陽五行之數理與(yu) 《周易》卦象係統的深度融合,一則以數理圖式的方式將陰陽五行學說樹立為(wei) 經典所依循的大道,二則在新的問題意識之中提升了易學象數學的哲思高度,形成了易學象數學的新形態——易學圖書(shu) 學。

 

使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登上學術舞台的是彭城劉牧,其易說盛行於(yu) 宋仁宗時,允為(wei) 一時之所尚;而真正將之作為(wei) 易學之源納入易經學術體(ti) 係,使之在元明清三代產(chan) 生廣大思想文化影響的則是大儒朱熹。朱熹提出古聖易學分為(wei) 伏羲之易、文王周公之易和孔子之易,而在三聖易之上還有作為(wei) 天地自然之易的《河圖》《洛書(shu) 》。朱熹作《周易本義(yi) 》,卷首列易圖九種,以《河圖》《洛書(shu) 》居其先。他認為(wei) ,《河圖》《洛書(shu) 》“順數逆推,縱橫曲直,皆有明法”,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wei) 二者就是天地造化陰陽五行之道在象數上的自然呈現。《河圖》符示陰陽五行生成之常道,《洛書(shu) 》表征陰陽五行之變體(ti) ,二者一理相通,內(nei) 蘊著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數,因而可以發聖人之智,使之能夠透過天文、地理及萬(wan) 物之象而領悟造化之道,並創造性地以卦爻的方式表達出來。如上所言,這種說法從(cong) 曆史的角度看是站不住腳的,但從(cong) 思想理論的角度看是有意義(yi) 的。朱熹以《河圖》《洛書(shu) 》為(wei) 天地自然之易,既是對《易》文本終極理據的追尋,從(cong) 哲學上深度回答“易與(yu) 天地準”如何可能的問題,也是為(wei) 其理學之理氣觀尋找經典支撐。他說:“氣便是數。有是理便有是氣,有是氣便有是數,物物皆然。”《河圖》《洛書(shu) 》之數就是天地陰陽之氣與(yu) 萬(wan) 物生生之理的顯現。理氣作為(wei) 事物存在與(yu) 變化的兩(liang) 大根基,其具體(ti) 的運行與(yu) 創造方式就體(ti) 現在《河圖》《洛書(shu) 》的數理架構之中。換言之,在朱熹那裏,《河圖》《洛書(shu) 》被完全納入其理學係統之中,成為(wei) 其理學宇宙論的核心性內(nei) 容。因此,隨著朱熹理學成為(wei) 統攝元明清三代的官方思想,《河圖》《洛書(shu) 》也就成為(wei) 此官方思想的代表性符號之一,進而也被認為(wei) 是整個(ge) 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代表性符號之一,時至今日依然具有突出的思想文化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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