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蝶】清初學者對河洛圖學的批判與反思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8-16 16: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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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學者對河洛圖學的批判與(yu) 反思

作者:李蝶(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六月三十日甲午

          耶穌2025年7月24日

 

宋末元初之後,經由朱子改造後的黑白點《河圖》《洛書(shu) 》很快成為(wei) 圖書(shu) 易學中的權威範式,其文化影響也逐漸拓展到了民間。然而,到了明末清初之時,以黃宗羲、黃宗炎、毛奇齡和胡渭為(wei) 代表的一批學者卻反其道而行之,以批判河洛、先天、太極為(wei) 代表的圖書(shu) 易學範式為(wei) 重心,掀起了一場“圖學批判”運動。他們(men) 揶揄圖書(shu) 易學是“《易》外別傳(chuan) ”,徹底否定了易圖作為(wei) 《周易》除經、傳(chuan) 外第三組成部分的經典地位。清初學者本著嚴(yan) 謹的批判立場,對兩(liang) 漢以來的易學史進行梳理,重新闡發宋代圖書(shu) 易學關(guan) 涉的概念,審視並反思了宋代圖書(shu) 易學及其發展的合理性,在深度挖掘中引領了圖書(shu) 易學朝多個(ge) 方麵深化發展。

 

雖然朱子的河洛圖學在元明時期一家獨大,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反對之聲。隻不過,相較於(yu) 元明學者對朱子河洛圖學所作的批判而言,清初學者秉持更為(wei) 清晰且堅定的立場,力圖從(cong) 河、洛形成之根源著手,對宋代大興(xing) 的河洛圖學予以駁斥,以捍衛和廓清《周易》這部經典的詮釋邊界。黃宗羲和胡渭等人並沒有全盤否定易圖的價(jia) 值,而是不認可《河圖》《洛書(shu) 》作為(wei) 聖人作《易》的來源。胡渭指出:“《易》之為(wei) 書(shu) ,八卦而已。”伏羲仰觀俯察,得天、地、人三才之道,故立八卦以象之,因而重之而為(wei) 六十四卦,此為(wei) 聖人作《易》之由。而《河圖》《洛書(shu) 》僅(jin) 是聖人仰觀俯察的對象之一,不可將之作為(wei) 聖人作《易》之本。在他看來,《周易》的詮釋無所用圖,六十四卦二體(ti) 六爻之畫即其圖矣。並且,易圖理應為(wei) 《周易》經傳(chuan) 的詮釋提供可利用的資源,一切無益於(yu) 經傳(chuan) 詮釋的易圖都應予以廢除。黃宗羲亦認為(wei) ,非《周易》經文所有的易圖皆為(wei) 穿鑿附會(hui) ,欲明“圖書(shu) ”之義(yi) ,亦惟求之經文而已。

 

與(yu) 之相反的是,宋代圖書(shu) 易學中黑白點圖像的創製,主要是為(wei) 了解釋聖人作《易》的原理,不能直接解釋卦爻象或卦爻辭。這一點斷斷不能為(wei) 以胡渭為(wei) 代表的清初學者所接受。在他們(men) 看來,作為(wei) 一種經典的詮釋方式,易圖學雖是對《周易》的解釋和發展,但卻不能躍升為(wei) 聖人作《易》之由。胡渭認為(wei) 《河圖》自古以來便無傳(chuan) ,無人知曉《河圖》真正的實質內(nei) 容,盡管《洛書(shu) 》之文見於(yu) 《洪範》,但與(yu) 《周易》卦爻並無關(guan) 聯,而劉牧以來將《河圖》《洛書(shu) 》畫定為(wei) 黑白點的圖像,也隻是假托河、洛之名,並非河、洛之實。因此,胡渭對以《河圖》《洛書(shu) 》為(wei) 聖人作《易》之由的宋代圖書(shu) 學,尤其是朱子《周易本義(yi) 》、蔡元定《易學啟蒙》詳列易圖這一顛倒本末的做法,從(cong) 根源上予以徹底否定。

 

其實,從(cong) 方法論上來說,胡渭並不反對以圖像詮釋經典的方式,而是認為(wei) 圖像作為(wei) 對《周易》進行解釋的輔助工具,不可淩駕於(yu) 經典的源初地位之上。相較於(yu) 胡渭的果斷,黃宗羲由近及遠回應了世人對朱子對調劉牧版《河圖》《洛書(shu) 》的合理性所作的辯護。一是邵雍雖提及“圓者《河圖》之數,方者《洛書(shu) 》之文”,但並未明確說明九、十之數何者為(wei) 圖、何者為(wei) 書(shu) ;二是關(guan) 朗《易傳(chuan) 》為(wei) 阮逸偽(wei) 造,更不足以取信;三是鄭玄注三《禮》,但並未注解《大戴禮記》,故“法龜文也”之說並不成立。

 

清初學者不僅(jin) 從(cong) 源頭上否定宋代《河圖》《洛書(shu) 》的成立,而且力圖回到《周易》經傳(chuan) 的原始文本中,從(cong) 內(nei) 容構成維度拆解宋代的河洛圖學。他們(men) 以批判的態度從(cong) 曆代文獻的梳理中對宋代《洛書(shu) 》的來源展開再論證。《洛書(shu) 》最先與(yu) “九宮”相關(guan) 聯,但無論是漢唐以來的儒家著作還是道家經典,都無意將九宮之數確定為(wei) 《洛書(shu) 》。因此,宋本《河圖》《洛書(shu) 》絕無可能就是伏羲畫卦、文王演易時所見之河圖洛書(shu) ,此為(wei) 不易之定論。

 

從(cong) 文本來源與(yu) 圖像的生成角度來說,黃氏兄弟、毛奇齡和胡渭敏銳地覺察到《係辭》所載“大衍之數”“天地之數”與(yu) 宋代《河圖》的關(guan) 聯,以此展開對宋代河洛圖學的批判。黃宗羲認為(wei) 天一至地十之數出自《周易》,而純粹的“一至九”之數則無法在《周易》中找到明文。在他看來,朱子之所以對調劉牧以四十五點為(wei) 《河圖》、五十五點為(wei) 《洛書(shu) 》的版本,完全是出於(yu) 五十五點之“十”數圖更合於(yu) 《係辭》的緣故。在此基礎上,黃宗羲進一步指出,盡管朱子爭(zheng) 十為(wei) 《河圖》之意長於(yu) 劉牧,但仍沒有辦法完全疏通《河圖》與(yu) 《周易》的理論連接度的問題。《周易》僅(jin) 記載了天一至地十之數,對於(yu) 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之間的兩(liang) 兩(liang) 相合、每一數對所處具體(ti) 方位以及五行之生成的連接,則均與(yu) 《周易》無關(guan) 。至於(yu) 所謂“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在黃宗羲看來,應該是指天(奇數)地(偶數)各自之合為(wei) 二十五和三十。胡渭則認為(wei) ,應當將之理解成五奇五偶的兩(liang) 兩(liang) 相配,而與(yu) 五行、五方、天地生成一概無關(guan) 。總而言之,在清初學者看來,無論是生數、成數概念,還是天地之數的五行屬性,俱不見於(yu) 《係辭》,因而皆屬附會(hui) ,不足為(wei) 信。

 

毛奇齡對這一問題的論斷則更為(wei) 徹底,在他看來,鄭玄注“大衍之數”時雖提及數與(yu) 數的相配及方位,但未作圖以傳(chuan) 世,且與(yu) 河圖截然無關(guan) ,即使有圖,也絕非今之《河圖》。加之在魏晉以後,易學一轉而以王弼為(wei) 尊,鄭學稍廢,故當宋人以鄭注“大衍”之說畫為(wei) 《河圖》時,也無人可以看出其中原委。所以,在毛奇齡看來,今之所謂《河圖》名之為(wei) 《大衍圖》《天地生成圖》或《五行生成圖》皆可,唯獨斷斷不得名之為(wei) 《河圖》。

 

隻不過,毛奇齡對於(yu) 宋易河洛圖學的批判雖然犀利,但其中也並非沒有可以指摘之處。“大衍之數”與(yu) “天地之數”在《係辭》文本中本是兩(liang) 套不同的數理係統,鄭玄卻認為(wei) 二者應當統一。毛奇齡對宋易河洛圖學的批評,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漢學與(yu) 宋學間“拉偏架”,隻批評宋人的問題,而無視漢人的問題。相比之下,胡渭的態度就客觀很多,他指出鄭注之“大衍”也並非伏羲所指“大衍”的真正含義(yi) 。大衍之數雖然出自天地之數,但二者不可混為(wei) 一談。“大衍”是占蓍的法則,應當將之理解為(wei) 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相生的過程,而《係辭》所舉(ju) “天地之數”實為(wei) “大衍之數”張本。因此,胡渭承認毛奇齡將宋代《河圖》命名為(wei) 《天地生成圖》或《五行生成圖》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不認可將揭示天地和五行生成問題的宋代《河圖》命名為(wei) 《大衍圖》。

 

以抽象的黑白點圖為(wei) 主要內(nei) 容,以解釋作《易》原理為(wei) 主要目的,是宋代圖書(shu) 易學的兩(liang) 大特征。宋人這種圖像化的經典解釋方法,無疑是一種對《周易》經傳(chuan) 的全新闡釋。毛奇齡、黃宗羲、黃宗炎與(yu) 胡渭也並不是想要徹底顛覆朱子河洛圖學的“圖十書(shu) 九”之說,而是意欲重申對《周易》這部經典的來源、構成和闡發的不同理解。在他們(men) 看來,對《河圖》《洛書(shu) 》的探索目的並不在於(yu) 厘清《河圖》《洛書(shu) 》的本來麵目,而在於(yu) 更深層次地挖掘《周易》的終極表達。不同於(yu) 元明之際的學者聚焦於(yu) 《河圖》《洛書(shu) 》黑白點圖像的發揮和修補,清初學者對河洛圖學的批判有著更為(wei) 宏闊的視野與(yu) 目標,因此跳出了具體(ti) 圖像的束縛藩籬,在批判的過程中源源不斷地延展出新的學理內(nei) 容,反而引領了圖書(shu) 易學發展的新方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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