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構建行動策略

作者：景懷斌（中山大學政治與(yu) 公共事務管理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十四日戊申

          耶穌2025年8月7日

心理學與(yu) 中國文化相遇不是新現象，但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構建則是新的時代性學術任務，是中國學術話語體(ti) 係的基礎部分，更是中國心理學一百多年來的夢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達此目標，應有獨特方法論性質的行動策略。筆者基於(yu) 儒家文化心理的學研體(ti) 會(hui) ，提出問題中心、心理學思維方式的三步行動策略，就教於(yu) 方家。

學術實質

彼得·沃森在《20世紀思想史》一書(shu) 中說，20世紀是心理學世紀，即使“錯的”弗洛伊德也對文學、藝術、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沃森遺憾地提到，描述20世紀思想發展時，極想尋找中國、印度、日本的思想家，卻未能如願。這與(yu) 近300年來世界發展方式和格局由西方塑造密切相關(guan) 。

沃森的結論未來一定會(hui) 被改寫(xie) 。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提升與(yu) 中國式現代化國家任務的確立，中國已到了對世界有更大思想貢獻的階段，正如西方伴隨著資本主義(yi) 發展湧現出大批影響世界的思想家一樣。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體(ti) 係構建，因其底層性和文化性，將是中國思想知識體(ti) 係的必要層麵乃至先行領域。

中國文化與(yu) 西方心理學貫通的必然性早在引入西方心理學時就已顯現。心理學一詞最早的字麵含義(yi) 是古希臘的“靈魂”與(yu) “邏各斯”的結合。這個(ge) 學科概念在19世紀40年代才出現。當它被引入中國時，就有不同的“中文”名稱——在1872—1896年之間先後出現過心靈學、靈魂學、性理學、心性學、性情學、魂學、心學、心才學、靈學等。今天所用的“心理學”是康有為(wei) 和黃遵憲等沿用日本學者西周的翻譯而定型的。如此，源於(yu) 中國先秦的“心”與(yu) 成熟於(yu) 宋儒的“理”便奇妙地結合起來，成為(wei) 指代現代研究人的心理規律的學科名稱了。此後百年間，中國心理學發展過程中出現過各種西方心理學與(yu) 中國文化結合的嚐試。不過，總體(ti) 來看，這些努力均是以西方心理學為(wei) 主、為(wei) 框架的。

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體(ti) 係）構建不同於(yu) 以往的本土化努力。這是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不排除當下中國的新文化）為(wei) 學術資源，經過創新性發展而形成的心理學知識體(ti) 係，是對中國人精神世界的現代學術解釋。其實質是，以中國文化為(wei) 本位、資源，內(nei) 在的，能夠“走出去”的，影響世界思想體(ti) 係、社會(hui) 形態的中國心理學知識形態。

這將是中國文化對世界人文思想體(ti) 係和科學的貢獻。人的心理是博大的精神世界，是極為(wei) 複雜與(yu) 微妙的。人類的偉(wei) 大與(yu) 渺小、力量與(yu) 無助、幸福與(yu) 悲傷(shang) 、奉獻與(yu) 索取，都是心理的表現。心理作為(wei) 人的行動的天然動因和必然伴隨物，見之於(yu) 自我、他人、社會(hui) 的所有層麵。解讀人心理的知識係統就自然地構成了人類整體(ti) 知識體(ti) 係的底層。中國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求善治之道的文明探索創造中，形成了以天、天命、天道、人、德、人心、性情、仁義(yi) 禮智信、知行等為(wei) 核心範疇的思想體(ti) 係，創造了燦爛的中華文化；西方也在古希臘的哲學、古羅馬的法、基督教的人與(yu) 上帝等維度上，通過對世界的本體(ti) 是什麽(me) 、人是什麽(me) 、上帝何以為(wei) 真、意誌是否自由、理性與(yu) 信仰關(guan) 係等的追問乃至宗教鬥爭(zheng) ，走過了“千年”中世紀，走到理性主義(yi) 勝利、現代科學體(ti) 係形成，主導性地構建了當今人類的社會(hui) 、文明形態。人類正是通過對自身、對他人、對社會(hui) （國家）的心理理解，底層性地引導著社會(hui) 行動，構建了偉(wei) 大而多樣的文明。以中國文化為(wei) 資源的心理知識構建，將以操作性理論和方法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重新進入現代人的心靈，為(wei) 世界未來的社會(hui) 形態提供中國知識框架支持。

三步行動策略

要達成這樣的學術目標並非易事，因為(wei) 它麵臨(lin) 著研究方法論、思維方式、概念及思想體(ti) 係轉化等方麵的挑戰。以儒家思想為(wei) 例，若要實現這一目標，至少需要完成四個(ge) 層麵的貫通：儒家思想的心理（學）層麵解釋—儒家思想的心理領域或框架辨析—儒家思想的心理學概念化—基於(yu) 儒家思想的心理理論實證化（循證化）。這一過程中稍有偏差，就可能導致“表麵合適、底層欠缺”的學術後果。而問題中心、心理學思維方式的行動策略便著力於(yu) 以上四個(ge) 層麵的貫通，包含了三大方法論要素。

一是以心理學問題/元問題明晰研究對象。現代心理學是隨著西方近代科學革命而形成的經驗科學，以經驗主義(yi) 、還原主義(yi) 、自然主義(yi) 、價(jia) 值中立等為(wei) 原則，研究人的心理活動規律，為(wei) 生活提供“效率”性指導，“可驗證”是其學術特質。但同時，人的心理是為(wei) 文化塑造的，現代心理學誕生於(yu) 西方，西方個(ge) 人主義(yi) 文化氣質潛隱於(yu) 理論的角角落落。可以說，科學主義(yi) 和個(ge) 人主義(yi) 是心理學的兩(liang) 大精神氣質。

中國文化以儒家為(wei) 主流，由儒釋道醫等知識體(ti) 係構成，其與(yu) 民間生活化的觀念意義(yi) 係統共同決(jue) 定著中國人實實在在的生活世界。中國文化有突出的社群主義(yi) （族群—社會(hui) —國家）。這決(jue) 定了由中國文化現象生發出新的心理學知識，需要實現雙向學術轉換——中國文化的科學化與(yu) 現代心理學理論的中國文化化。前者提示，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構建，不再是中國文化的原本形態，而是心理學知識形態。後者則要求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研究必須以中國文化為(wei) 主體(ti) 和資源，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或中國文化現實出發來構建。

這始於(yu) 中國文化現象的心理學研究對象化。這樣說有點抽象，舉(ju) 例來說，在儒家思想裏，“君子”是其推崇的人格理想狀態，可以說，“君子”人格可以與(yu) 西方的“人格”研究對接。但儒家的人格意蘊與(yu) 西方人格含義(yi) 並不完全相同。儒家的人格是德性意義(yi) 的，心理學的人格是形式化的（價(jia) 值中立的）。要把儒家的人格思想轉變為(wei) 心理學的人格研究，就需要心理學化。這要通過心理學思維實現——以心理學所研究的問題尤其是元問題來界定。所謂元問題，是指某心理現象的底層或根本問題。人格研究的元問題可理解為(wei) 人格在文化中的根本含義(yi) 、要素、功能與(yu) 作用機製。如此，基於(yu) 儒家人格的心理學研究既保留了中國文化氣質，又成為(wei) 具有可操作性的心理學研究對象，實現中國文化與(yu) 心理學的統一。

二是從(cong) 中國文化內(nei) 在脈絡構建研究問題空間。學術研究是圍繞研究問題空間展開的。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構建，應堅持從(cong) 中國文化內(nei) 在脈絡構建問題空間的基本原則。

仍以人格為(wei) 例。西方人格心理學有各種各樣的理論派別，如精神分析、人本主義(yi) 、存在主義(yi) 、品質理論、生物模式等，其中影響最大的便是基於(yu) 品質理論而構成的大五人格理論。在當前中國心理學的“人格”研究中，以大五人格理論為(wei) 基礎發展出的中國的大七人格理論頗有影響。這雖然是值得肯定的中國本土化成果，但其學術實質仍是西方的。從(cong) 中國文化脈絡構建人格研究的問題空間，則關(guan) 注儒家君子人格如何以“天道”為(wei) 信仰，以“仁”為(wei) 核心，知—禮—命並舉(ju) ，“內(nei) 聖外王”，進退有據，並有體(ti) 道達天、知生順死、文質相協、敦厚力行、開物成務、事功成人的高遠德性。如此，基於(yu) 儒家的人格研究才有“大五”或“大七”無法解釋的中國文化氣質與(yu) 功能。

三是對中國文化心理現象進行實證或循證研究。心理學作為(wei) 一門科學是實證性的，從(cong) 中國文化發展出心理學理論，亦要接受經驗化過程。同樣以儒家人格研究為(wei) 例，儒家人格的核心“仁”是否真的在現代人的生命意義(yi) 係統中有終極功能，禮的社會(hui) 規則功能到底是什麽(me) ，知（智）的功能有哪些，時命的心理調節作用是否真有效果，內(nei) 聖外王心靈境界到底是什麽(me) 樣的心理過程，等等。隻有經過如此心理學實證或循證研究，才算完成了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心理學知識構建。

對研究者的知識要求

上述行動策略有幾個(ge) 側(ce) 重點：第一，回到心理本質——意義(yi) 層麵解釋心理機製。這也是文化的本質——文化即共享的意義(yi) 係統。心理學的形式化追求使心理學的理論離意義(yi) 本質越來越遠。第二，麵對真實的心理問題而不是心理學弊端日顯的變量關(guan) 係研究（如不少調節、中介變量研究看似科學，但乃是假命題）。第三，以中國文化為(wei) 本位、為(wei) 內(nei) 在脈絡的問題空間構建。第四，研究設計、研究方法、研究技術是心理學的。

這樣的研究範式對從(cong) 業(ye) 學者有很高的要求——不僅(jin) 是心理學家，還應是中國文化專(zhuan) 家。不懂心理學，做出的研究成果仍是傳(chuan) 統文化；不掌握傳(chuan) 統文化精髓，心理學的研究成果則可能似是而非。要具備兩(liang) 個(ge) 學科的素養(yang) ，自然要開展中西互補的知識訓練，並需要教育主管機構製定推行相應的政策，而這屬於(yu) 心理學的新領域——行為(wei) 公共政策研究的問題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