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 著《兩(liang) 漢承續與(yu) 新漢本位:東(dong) 漢前期政治文化實踐研究》出版

書(shu) 名:《兩(liang) 漢承續與(yu) 新漢本位:東(dong) 漢前期政治文化實踐研究》
作者:王爾
出版社: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年3月
【目錄】
緒論
第一章 兩(liang) “漢”承續的政治演繹:劉秀集團與(yu) “長安係士人”
一、 從(cong) 附庸更始到聖人受命:劉秀集團的形成與(yu) 合法性體(ti) 係的初步構造
(一)與(yu) 信都勢力的合分:劉秀集團的起步與(yu) 轉向
(二)劉秀集團的形成與(yu) 新的合法性構造
(三)劉秀即位儀(yi) 式的政治義(yi) 涵
二、 兩(liang) 漢之際的東(dong) 、西格局:以劉秀集團的東(dong) 方建構與(yu) “長安係士人”的西方流寓為(wei) 中心
(一)東(dong) 、西之際的謠傳(chuan) 與(yu) 光武“東(dong) 帝”說
(二)尋找繼統:“長安係士人”與(yu) 更始漢朝
(三)流徙西方:“長安係士人”的漢重建
(四)東(dong) 西合流:長安係士人與(yu) 劉秀集團的結盟
三、 “長安係士人”的聚散與(yu) 建武政治的變遷:從(cong) 二《賦》說起
(一) 二《賦》對峙與(yu) “關(guan) 中耆老”問題
(二)以“太子”為(wei) 軸心:長安係士人的聚與(yu) 散
(三)長安係士人的“柔克”之政與(yu) 建武政治的變遷
第二章 “創革”與(yu) “中興(xing) ”:建武年間的儀(yi) 式爭(zheng) 議與(yu) 合法性確立
一、 “祀堯”或“祀高帝”?建武七年郊祀禮議的政治意涵及思想淵源
(一)“堯”與(yu) “漢”之分野:圍繞“周祀後稷”的爭(zheng) 論
(二)堯運與(yu) 創革:光武崇堯心理探微
(三)祖宗故事與(yu) 元始新製:杜林的策略、立場和思想來源
(四)“祀堯”與(yu) “祀黃帝”:光武對始建國新製的效仿及其意義(yi)
二、 重梳兩(liang) “漢”關(guan) 係:“南頓四親(qin) 廟”的興(xing) 廢與(yu) 建武十九年的宗廟議
(一)“實同創革,名為(wei) 中興(xing) ”:張純對“南頓四廟”的批評
(二)從(cong) “皇考廟”到“九廟”:西漢、新莽廟議與(yu) “南頓四廟”之關(guan) 係
三、 建武末年合法性構造與(yu) 光武身份想象:以封禪禮議和封禪文為(wei) 中心
(一)“治世之隆”或“受命而帝”?張純與(yu) 曹充對封禪前提的不同側(ce) 重
(二)塑造繼統:“赤九”身份與(yu) “漢九世火德之厄”
(三)構造創業(ye) :“匹庶”身份與(yu) “無所因階”
第三章 後繼者的秩序鋪排與(yu) “新漢本位”的合法化計劃
一、 “文王受命”:永平諸禮的展開與(yu) 光武紀念體(ti) 係的建立
(一)明堂、靈台宗祀禮與(yu) 光武“受命祖”地位的確立
(二)儀(yi) 式化的新冕服:光武“反秦易服”的義(yi) 涵建構
(三)《大武》與(yu) 大予樂(le) :光武功德的歌舞表達
(四)雙祖廟與(yu) 上陵禮:光武冥界的身份安置
二、 君臣·父子·師生:明帝辟雍禮與(yu) 東(dong) 漢儒學天子的擬構
(一)大射禮:擇賢與(yu) 君臣之道的締結
(二)養(yang) 老禮:尊儒與(yu) 父子倫(lun) 常的擬構
(三)天子自講:明帝“我為(wei) 孔子”義(yi) 涵及君臣的師生化擬構
(四)“辟雍始成,欲毀太學”的背後
三、 “漢當自製禮”:章帝“製漢禮”的開展及失敗
(一)“漢遭秦餘(yu) ,禮壞樂(le) 崩”:“漢當自製禮”的邏輯演繹
(二)“創漢禮”與(yu) “複周禮”:西漢致禮觀念的流變及東(dong) 漢的調整
(三)“禮樂(le) 未具”:《漢書(shu) ·禮樂(le) 誌》和《刑法誌》的敘事性
(四)中止協商與(yu) 負重前行:章帝製禮時機的選擇及“漢禮不行”的結局
第四章 東(dong) 漢前期的“文”實踐
一、書(shu) 寫(xie) 新漢朝:蘭(lan) 台“文”實踐的展開
(一)突顯與(yu) 弱化:《世祖本紀》等史作的東(dong) 漢開國史書(shu) 寫(xie)
(二)“漢曆中絕”:都賦筆法與(yu) “建武革命”的塑造
(三)“萬(wan) 夷賓服”:《神雀頌》《哀牢傳(chuan) 》的太平構造
(四)蘭(lan) 台“漢頌”與(yu) 東(dong) 漢頌體(ti) 盛行的象征性意涵
二、“通人”、東(dong) 觀與(yu) “文”實踐的轉型
(一)蘭(lan) 台與(yu) 文人:通人“以文載道”義(yi) 涵的興(xing) 起
(二)從(cong) 蘭(lan) 台到東(dong) 觀:東(dong) 漢“文”實踐的轉型
三、賈逵之《左傳(chuan) 》學與(yu) “劉氏堯後”的成立
(一)賈逵申《左傳(chuan) 》非為(wei) “抵《公羊》”——以“反傳(chuan) ”特點為(wei) 例
(二)賈逵注《左傳(chuan) 》與(yu) “劉氏堯後”論證
餘(yu) 論
附錄 “漢三百五十年之厄”與(yu) 東(dong) 漢後期的“中興(xing) ”論
【作者簡介】
王爾,廣東(dong) 汕頭人,1991年出生於(yu) 廣州市。北京大學曆史學博士、哲學博雅博士後,普林斯頓大學東(dong) 亞(ya) 係訪問學者,現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講師。主要從(cong) 事秦漢魏晉史、漢代政治與(yu) 政治文化、中國古代思想文化史的研究。在《曆史研究》《中國史研究》《中國哲學史》《文學遺產(chan) 》等核心期刊上發表論文30餘(yu) 篇。獲2020年度北京大學優(you) 秀博士論文獎。
【內(nei) 容摘要】
東(dong) 漢王朝是中國曆史上唯一一個(ge) 創業(ye) 且統一天下,卻延續前朝國號的朝代,兼具開創和繼承兩(liang) 種建朝形態。東(dong) 漢初期,建國者在“創革”之朝或是“中興(xing) ”前漢的兩(liang) 種身份之間搖擺,最終折中二者,建構以光武為(wei) 開端的、以“受命—中興(xing) ”為(wei) 身份的新漢朝,並落實為(wei) 一係列重建“漢”宗廟、塑造“漢”天子、製作“漢”禮樂(le) 、創作“漢”文章的舉(ju) 措,從(cong) 而構成東(dong) 漢早期政治文化實踐的一種獨特形態。
本書(shu) 以“兩(liang) 漢承續”和“新漢本位”為(wei) 關(guan) 鍵詞,以光武帝(25-57)、明帝(57-75)、章帝(76—88)三朝為(wei) 考察中心,探討東(dong) 漢王朝前期合法性身份建構的相關(guan) 問題。“兩(liang) 漢承續”指西漢、東(dong) 漢之間的繼承和接續。“新漢本位”指以“新漢朝”為(wei) 邏輯起點和價(jia) 值本位建構政治文化的思路。在兩(liang) 漢之際複雜多變的政治背景下,東(dong) 漢對兩(liang) 漢承續的認知和敘述,經曆一個(ge) 協商、選擇、厘定,從(cong) 歧異到整合的過程。建武年間存在“創業(ye) 革命”與(yu) “中興(xing) 前漢”兩(liang) 種合法化的思路。光武晚年形成“受命一中興(xing) ”話語,是折中和整合二者的結果。明章時期君臣進一步凸顯“創革”論,以新漢為(wei) 本位,建構光武“始創本朝”故事,致力於(yu) 超越舊漢、彰顯新漢的一係列禮製儀(yi) 式建設,汲汲於(yu) 追尋先王之道。“作文”成為(wei) 士人建構新漢合法性的重要實踐形式。和帝以後,“新漢本位”思想日漸低落,最終讓位於(yu) 相信本朝隸屬於(yu) 西漢的中興(xing) 論。
本書(shu) 從(cong) 劉秀集團與(yu) “長安係士人”的政治演進、光武帝時期的儀(yi) 式爭(zheng) 議與(yu) 合法性建立、明章二帝的“新漢本位”建設、東(dong) 漢前期“文”的實踐等四個(ge) 方麵討論這一過程。除緒論和餘(yu) 論外,共設四章。第一章,兩(liang) 漢之際到建武初年的政治演進和集團分際。這一時期存在鼓吹新漢創業(ye) 的光武集團,和申論舊漢中興(xing) 的“長安係士人”兩(liang) 大地域、年齡和理念都有顯著差異的士人群體(ti) 。光武集團經曆了從(cong) “附庸更始”到“聖人受命”合法性構造的轉型。劉秀抑製和排斥其集團的“宗族”和“地域”屬性,建立“公家”新漢朝,否定“私家”之更始朝,形成新的王朝認同。光武的即位儀(yi) 式炮製了“皇帝即位一天子即位”雙重模式、效法周武王受命、恢複王莽元始故事等程序,建立其“受命聖王”的形象。這一過程還與(yu) 兩(liang) 漢之際政治文化的東(dong) 、西格局有關(guan) 。受新莽年間“東(dong) 方受命”謠言的影響,光武集團製造“興(xing) 於(yu) 東(dong) 方”的合法化輿論。同時,三輔地區的前漢遺臣抱團形成“長安係士人”,流寓輾轉於(yu) 更始、隗囂諸西方政權之間,與(yu) 東(dong) 方的洛陽朝廷既對抗又合作。全國統一後,“長安係士人”歸入新漢朝,形成一股潛伏的政治勢力。他們(men) 鼓吹東(dong) 漢是西漢的中興(xing) ,他們(men) 團結在太子劉彊身邊,提出“柔克”方針,批評光武苛刻政策。建武後期,光武調整政策,廢劉彊,立劉莊,長安係士人隨之失勢。
第二章,光武帝建武年間的儀(yi) 式爭(zheng) 議與(yu) 合法性建立。“創革”與(yu) “中興(xing) ”的分歧從(cong) 政治衝(chong) 突演變為(wei) 政治文化商議。“長安係士人”杜林和張純運用經學義(yi) 理和漢家故事深度闡釋了“中興(xing) ”論。在對郊祀配享對象的爭(zheng) 議上,光武主張祀堯,杜林堅持祀高帝。分別體(ti) 現了創革和中興(xing) 的兩(liang) 種合法性觀念的各自堅持。王莽在元始、始建國兩(liang) 個(ge) 時期創設的意義(yi) 不同的郊祀禮製分別為(wei) 這兩(liang) 種觀念所借用。在宗廟安排上,張純主張廢除四親(qin) 廟,立皇考廟,源於(yu) 其中興(xing) 論立場。光武南頓四親(qin) 廟之設,繼承了王莽九廟製度之義(yi) 理,效仿新莽的創革義(yi) 涵。張純與(yu) 曹充對光武封禪的前提有所爭(zheng) 議,前者強調“治世之隆”,突顯光武重振了衰微的前漢國運;後者強調“受命而帝”,突顯光武乃漢絕統後興(xing) 起的創業(ye) 新王。封禪文中出現“赤九”和“匹庶”兩(liang) 種矛盾又統一的光武身份敘述。光武借此整合了“創革”與(yu) “中興(xing) ”兩(liang) 種義(yi) 涵,結束了這場長期的爭(zheng) 議,確立了“受命一中興(xing) ”的複合式合法性話語。
第三章,明、章二帝的理想秩序設計與(yu) “新漢本位”計劃的展開。光武的後繼者運用儀(yi) 式建構“新漢朝”。永平初年的重要建製是明堂、靈台、辟雍的建立,諸禮圍繞“三雍”展開,形成了建構光武形象的紀念儀(yi) 式體(ti) 係:通過宗祀、冕服、樂(le) 舞和墓祭四部分儀(yi) 式,賦予光武“起始”的意義(yi) ,確立東(dong) 漢獨立的地位。明帝辟雍禮分為(wei) 大射禮、養(yang) 老禮和天子自講三個(ge) 環節,分別象征君臣、父子、師生三種理想身份關(guan) 係的建立,借此建構了區別於(yu) 秦漢皇帝的東(dong) 漢“教化天子”形象。章帝時出現建“漢禮”的呼籲,興(xing) 起“漢當自製禮”的思潮和合法性實踐。班固在《漢書(shu) ·禮樂(le) 誌》《刑法誌》的敘述體(ti) 現了東(dong) 漢儒生對本朝擔當“製漢禮”重任的熱忱。章帝急切於(yu) 在建國六十年之際的神聖時刻落成漢禮,力排眾(zhong) 議而獨斷專(zhuan) 行,終致漢禮草草登場,備遭反對。
第四章,東(dong) 漢前期的“文”實踐。士人以“文”為(wei) 載體(ti) 建構新漢,是其時政治文化實踐的重要表現形式。明、竟時期的蘭(lan) 台從(cong) 刻奏文書(shu) 的機構轉型為(wei) “作文”的場所。推動了蘭(lan) 台文人群體(ti) 的誕生及其“文”的創作。以《建武本紀》為(wei) 代表的蘭(lan) 台東(dong) 漢史確立了光武開國的曆史敘述。文人相信“致太平而發頌聲”。效法《詩經·頌》創作頌賦,通過“建武革命”“萬(wan) 夷賓服”等敘述描繪了理想的漢盛世。賈逵運用《左傳(chuan) 》經注,從(cong) 學理的、史實的角度細致入微地建構了“劉氏堯後”世係。這個(ge) 時代之後,官方文化機構從(cong) 蘭(lan) 台轉至東(dong) 觀,帶來了“文”實踐的意義(yi) 轉型,也意味著新漢本位思潮的低落。
【緒論(節選)】
一
在公元25年前後的“兩(liang) 漢”承續、交接中,東(dong) 漢是作為(wei) 西漢的下半段,還是作為(wei) 棄舊漢而建立的新漢,有著全然不同的涵義(yi) 。東(dong) 漢初期,建國者在這兩(liang) 種身份之間奔突,在承襲與(yu) 開創、固守與(yu) 重建、繼統與(yu) 革命諸合法性命題上左右徘徊,模棱兩(liang) 可,赴此趨彼,最終采用折中的辦法——“中興(xing) ”與(yu) “創革”相融合,建構以光武帝為(wei) 開端的新漢朝,並落實為(wei) 一係列重建“漢”宗廟、塑造“漢”天子、製作“漢”禮樂(le) 、創作“漢”文章的舉(ju) 措,構成了東(dong) 漢早期政治文化實踐的一種獨特形態。
本書(shu) 以“兩(liang) 漢承續”和“新漢本位”為(wei) 關(guan) 鍵詞,以光武帝(25—57)、明帝(57—75)、章帝(76—88)三朝為(wei) 考察中心,探討東(dong) 漢王朝在兩(liang) 漢承接過程中合法性身份如何確立的問題。在“中興(xing) ”與(yu) “創革”兩(liang) 種身份麵前,東(dong) 漢如何經曆一係列思想紛爭(zheng) ,最終如何確立兼容“創業(ye) ”與(yu) “繼統”的合法性模式,並開展以“新漢朝”為(wei) 價(jia) 值本位和邏輯起點的政治文化實踐。也即是,在新莽王朝(8—23)取代西漢又陷入大亂(luan) 之後,新興(xing) 的統治群體(ti) 如何收拾分崩離析的人心,為(wei) 漢的重建尋找文化支撐和天命根基,梳通天命承啟的脈絡線索,建構新漢朝有別於(yu) 舊漢的合法性體(ti) 係。東(dong) 漢前期政治文化實踐有其獨特的思維方式和象征性隱喻,這一點,可從(cong) 班固創作於(yu) 明帝、章帝時期的《兩(liang) 都賦》談起。
班固的《兩(liang) 都賦》精心構造了“西都賓”與(yu) “東(dong) 都主人”之間的一場對話。“西都賓”代表著“關(guan) 中耆老”——從(cong) 西漢走過來的長安舊都人群,“東(dong) 都主人”則對應著向往洛陽新都的年輕群體(ti) ,他們(men) 形成西與(yu) 東(dong) 、賓與(yu) 主、耆老與(yu) 新秀相對立的隱喻性關(guan) 係。自信的“西都賓”沉浸在對繁華西漢的追憶中,帶著對舊都的自豪和留戀,大談長安之美:地勢之天險,社會(hui) 之富庶,物產(chan) 之豐(feng) 盛,宮室之壯美。這時,“東(dong) 都主人”毫不留情地斥“西都賓”為(wei) 秦人,說“西都賓”早已被秦的“風俗”所浸潤,勸他不要把高祖入關(guan) 時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權宜之策——“承秦”視為(wei) 大漢之榮耀;所謂的繁華不過是物欲橫流的奢侈。“東(dong) 都主人”強調,“建武之元”才是一場“天地革命”,光武的功德可比肩伏羲、黃帝、商湯、周武;“永平之際”,洛陽大興(xing) 禮樂(le) ,按經典建設製度,是適遇太平之標誌;天子警戒於(yu) 長安的奢侈,示天下以大儉(jian) ,“遂令海內(nei) 棄末而反本,背偽(wei) 而歸真”,洛陽成為(wei) 人心所向的禮教之都。“子徒習(xi) 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製也;識函穀之可關(guan) ,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主人的一席話讓“西賓客”相形見絀,自愧不如,灰溜溜想告辭。主人挽留賓客,賦《明堂》等詩五首,讓賓客再次感慨:“非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兩(liang) 都賦》以此為(wei) 結束,“西賓客”被說服、“變誌”。
《兩(liang) 都賦》這場虛構的對話,微妙而深刻地折射出建武、永平年間的時代認知、思想氛圍和政治背景,呈現了一種鮮明的東(dong) 漢立場,遠不止是“儒學影響力擴大”可以解釋的。曆來的研究者多認為(wei) ,班固此賦以“秦”為(wei) 批評對象。實際上,“秦”隻是班固批判西漢的幌子,他更想說的是,西漢承續了秦的諸多“劣”政。東(dong) 漢超越了西漢,東(dong) 漢的功德非西漢可比。在班固精彩的修辭中,“西賓客”和“東(dong) 都主人”之間確立了西與(yu) 東(dong) 、賓與(yu) 主、老與(yu) 少的二元關(guan) 係,以此構成西漢與(yu) 東(dong) 漢的價(jia) 值隱喻。“漢”被展現為(wei) 性質和意義(yi) 不同的兩(liang) 段:西漢的形象是輝煌已逝的老人,非主體(ti) 性的客人,缺乏原創性的承秦者;東(dong) 漢是蒸蒸日上的新人,自力更生的主人,發揚周文明以建設聖漢的創造者。這不僅(jin) 是代際和建都之爭(zheng) ,更是價(jia) 值理念之爭(zheng) ,它顯示了這個(ge) 時代人們(men) 所麵臨(lin) 不同的價(jia) 值歸依。“東(dong) 都主人”對“西賓客”言辭上的優(you) 勝,象征“洛陽”對“長安”的超越和壓製,折射出東(dong) 漢人的優(you) 越感和假想性的推演邏輯:西漢承秦之奢靡和尚武,尚未完成改製和教化;通過否定秦以揚棄西漢,宣告“漢”直到東(dong) 漢建武才實現了與(yu) 先王之道的結合:節儉(jian) 有度和道德教化。“西都賓”即建武、永平年間的“關(guan) 中耆老”,他們(men) 是西漢遺臣,對長安有著鮮活的記憶,與(yu) 新興(xing) 的東(dong) 漢統治集團之間有價(jia) 值理念上的矛盾。概言之,《兩(liang) 都賦》包含其時政治變遷、思想紛爭(zheng) 、禮製建設、文學書(shu) 寫(xie) 諸多內(nei) 容,它以辯論和說服的方式,展現“東(dong) 漢優(you) 先”的價(jia) 值觀,顯露了一種“新漢朝本位”的立場。
《兩(liang) 都賦》引導我們(men) 去思考和理解東(dong) 漢的特殊性質。在新莽末年戰亂(luan) 中建立起來的東(dong) 漢王朝,是中國曆史上唯一一個(ge) 創業(ye) 卻不易帝姓而統一天下、延續前朝國號的王朝,兼備開創和繼承的兩(liang) 種形態。東(dong) 漢與(yu) 東(dong) 晉、南宋等號稱重振國運的王朝不同,後者大多承襲了前朝未經戰亂(luan) 的部分國土,而前者則在全國大亂(luan) 後重新統一天下。這使東(dong) 漢當之無愧屬於(yu) 創業(ye) 之朝,對這一史實,時人和後人都有清晰的認識。不過,對於(yu) 東(dong) 漢如何在政治文化層麵上確立其合法性身份,理順其法統關(guan) 係,是一個(ge) 頗為(wei) 複雜的問題。古今學者多將之歸為(wei) “西漢法統”的繼承,即東(dong) 漢致力於(yu) 建立“中興(xing) 漢家”的合法性。在這一層麵上,東(dong) 漢的“創業(ye) ”性質被忽視乃至被否定。或者,東(dong) 漢的“創業(ye) ”與(yu) “中興(xing) ”被認為(wei) 是事實與(yu) 名義(yi) 的關(guan) 係。“兩(liang) 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 ,“中興(xing) ”說法符合東(dong) 漢紹繼西漢的傳(chuan) 統想象。自三國起,光武帝就被視為(wei) “中興(xing) 之主”而非“創業(ye) 之君” 。後代王朝常以“東(dong) 漢中興(xing) ”為(wei) 榜樣,開展“接續法統”“恢複舊製”的建設。“東(dong) 漢政權合法性基於(yu) 延續西漢法統”,成為(wei) 當今諸多論述中不證自明、理所當然的邏輯起點。
這一觀念是否符合東(dong) 漢前期的實際情況,觀念的形成是否有其來源,曆代如何演繹這一觀念,諸如此類的問題,值得深究。換言之,追本溯源,理清東(dong) 漢曆史演變的脈絡線索,確定東(dong) 漢王朝在中古史上的性質、位置,有重要的學術意義(yi) 。
二
實際上,“中興(xing) ”一詞所代表的“恢複漢家”義(yi) 涵,難以涵蓋或準確描述東(dong) 漢合法化的理念實踐情況。東(dong) 漢前期的特殊性、複雜性,恰在於(yu) 既創業(ye) 又繼承的兩(liang) 棲形態上,這成為(wei) 一係列政治文化實踐的出發點。搞不清楚這一形態,就會(hui) 對建立於(yu) 其上的實踐活動產(chan) 生誤解、誤讀。本書(shu) 以“兩(liang) 漢承續”和“新漢本位”為(wei) 角度,重新思考這一問題。
“兩(liang) 漢承續”指西漢、東(dong) 漢之間的繼承和接續。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兩(liang) 漢”一詞。東(dong) 漢時沒有“西漢”“東(dong) 漢”或“前漢”“後漢”之稱,統稱作“漢”。不過如前所述,時人已有此漢非彼漢的觀念。經由王莽時期及之後群雄混戰,劉秀的統一天下,有創業(ye) 之實,兩(liang) 漢間的法統關(guan) 係已經斷裂。東(dong) 漢初年的合法性構建,一方麵要彌合這種斷裂,致力於(yu) 銜接前漢;另一方麵又有意強調和彰顯這種斷裂,主動與(yu) 前漢撇清關(guan) 係、拉開距離,突顯光武帝布衣帝業(ye) 之原創性,不借前漢助力。兩(liang) 種思路相互抵牾,顯現微妙的較量,又相互妥協,彼此吸收。東(dong) 漢前期對兩(liang) “漢”關(guan) 係的認知和敘述,有一個(ge) 協商、選擇、厘定,從(cong) 歧異到整合的漸變過程。光武晚年形成的“受命—中興(xing) ”話語,是整合創革論和中興(xing) 論而成的結果,它給兩(liang) 漢承續問題一個(ge) 辯證的說法,形成一種複合型、兼顧性的合法性思路,引導了明、章時期的政治文化建設。兩(liang) 漢關(guan) 係被敘述為(wei) 帶有這種兩(liang) 麵性的承續關(guan) 係,這符合當時東(dong) 漢人心目中的認知。追蹤他們(men) 如何達成這種共識,並開始其禮儀(yi) 製度建設和話語構建曆程,挖掘這種實踐的寓意內(nei) 涵,是本書(shu) 的一個(ge) 目標。
“新漢本位”指一種以“新漢朝”為(wei) 邏輯起點和價(jia) 值本位的政治文化建構思路。“新漢”是本書(shu) 根據其時的文化心態和思想氛圍而提煉出來的一個(ge) 概念。時人不僅(jin) 認為(wei) 兩(liang) 漢有所區別,更相信本朝是超越“舊漢”的“新漢朝”,他們(men) 對“何謂新漢”有一係列的思考和實驗。“創革”與(yu) “中興(xing) ”兼備的合法性模式,促成了理想與(yu) 因循並存的“新漢”想象。處於(yu) 兩(liang) 漢之間的新莽王朝對“新漢”建構有正反兩(liang) 麵的影響:盡管斥新莽為(wei) 偽(wei) 朝,東(dong) 漢人仍然暗中模仿其集合西漢後期之大成的禮製建設,努力在漢實現先王之道。“新漢”被認為(wei) 既帶有西漢複古改製運動中回溯周政的理想性,又彰顯了對漢家傳(chuan) 統政製的繼承。東(dong) 漢人試圖實現這兩(liang) 方麵的整合,以此構擬“新漢”的開拓方向,建立一個(ge) 符合儒家“天命”要求的新漢朝。“新漢本位”計劃孕育著建設比肩周代之聖漢的理想,在東(dong) 漢前三朝有極高的呼聲;到了東(dong) 漢中後期這種呼聲漸失其活力,“後繼前漢”的思路漸占上風,最終轉為(wei) 以本朝隸屬於(yu) 西漢的“東(dong) 漢中興(xing) ”論為(wei) 主調。興(xing) 盛於(yu) 公元一世紀的“新漢本位”思想實踐,盡管曇花一現,卻對東(dong) 漢後期至魏晉南北朝的政製建設、古禮複興(xing) 運動等有著深遠影響。追尋東(dong) 漢人心目中的“新漢”想象,梳理“新漢”的存在邏輯和結構層次,考察他們(men) “新漢”的建設藍圖和具體(ti) 實踐,是本書(shu) 考察的另一個(ge) 目標。
“兩(liang) 漢承續”強調漢法統的批判繼承,“新漢本位”突顯東(dong) 漢超越西漢、比肩三代的獨尊地位,二者之間存在著張力,又互為(wei) 補充,形成一道獨特的政治文化景觀,從(cong) 中可梳理出一條因果邏輯環環相扣的曆史線索。漢代是一個(ge) 以經學為(wei) 国际1946伟德之主導的時代。在遭遇這兩(liang) 種思路時,經學被東(dong) 漢君臣加以策略性地援引,形成義(yi) 涵殊異的詮釋,引導禮製、朝儀(yi) 的建立,服務於(yu) 政權合法性的建構。
從(cong) “兩(liang) 漢承續”思路博弈到“新漢本位”路線確立的曆史過程,構成了本書(shu) 梳理東(dong) 漢前期政治文化演變的時間線索。新莽結束至建武年間(23—57),在前漢遺臣“長安係士人”所主張的“中興(xing) ”論與(yu) 劉秀集團所主張的“創革”論之間,出現一個(ge) 對立、交鋒、磨合又互為(wei) 妥協的演化過程。稱帝時年僅(jin) 三十一歲的光武帝劉秀,雖然偏好創業(ye) 革命的自我定位,但仍有恃於(yu) 朝野上下頗具規模的遺老遺臣及士人的“思漢”之心,策略地收斂創革論,接納中興(xing) 論,最終在建武晚年形成了“受命—中興(xing) ”這種兼顧兩(liang) 頭的合法性模式。明帝、章帝時期(57—88),兩(liang) 位後繼者遵循並發揚光武的遺誌,進一步宣揚“受命—中興(xing) ”模式中的創革論調。他們(men) 通過一係列禮儀(yi) 建製,將光武建構為(wei) 新漢締造者、“受命祖”,賦予光武“起始”的意義(yi) ,宣揚建武以後才實現漢朝的升華,漢才真正步入先王之道。在光武“受命”、封禪之後,“新漢本位”實踐計劃得以開啟,建構漢家儒學天子、製作漢禮樂(le) 、創作漢文章的一係列實踐隨之展開。光武、明、章三位皇帝的個(ge) 人意誌和行為(wei) 決(jue) 策,對這一計劃的展開有著決(jue) 定性的作用。章帝驟然去世,和帝以下諸帝,遭旁人所製,終無所作為(wei) 。種種必然和偶然的原因,使得“新漢本位”理想實踐在東(dong) 漢中後期漸漸低落,終致乏人問津,以破產(chan) 告終。
還需要解釋的是“政治文化實踐”一詞。經過前輩學者的耕作,“政治文化”已成為(wei) 今日中古史研究中頗為(wei) 常見的語匯。阿爾蒙德界定的“政治文化”概念較為(wei) 寬泛,指“一個(ge) 民族在特定時期流行的一套政治態度、信仰和情感”方式。閻步克、陳蘇鎮、鄧小南諸先生對這一解釋多有運用。所謂“政治文化”指政治和文化之間關(guan) 聯和疊加的有關(guan) 問題,是一種關(guan) 涉政治文化心態及軟性政治生活環境的事項。本文沿用上述說法,在心態論的基礎上,更強調政治文化的過程性和實踐性,突出政治文化運作的“實踐理性”和“話語場域”諸特點。任劍濤先生關(guan) 於(yu) 政治哲學的“實踐理性”與(yu) “理論理性”特點,有這樣的闡述:
實踐理性與(yu) 理論理性相比而言,具有明顯不同的特征:其一,兩(liang) 者所要達到的目標是不同的。理論理性的目標是讓我們(men) 的信念與(yu) 世界的樣子相符合,因而是認知性的;實踐理性的目標是讓世界的樣子符合我們(men) 的願望,因而是規範性的。實踐理性不解釋事情是怎麽(me) 樣的,但規定它們(men) 應該是怎麽(me) 樣的。其二,兩(liang) 者的運作方式有重大區別。理論理性的視角是非個(ge) 人的或者是客觀的,是開放給每個(ge) 人的。實踐理性是在第一人稱的立場上運行的,這個(ge) 立場既可以是個(ge) 人性的,也可以是集體(ti) 性的。前者關(guan) 心的是不同信念背景下的共同客觀結論,後者關(guan) 心的是我(或者我們(men) )應該作出什麽(me) 決(jue) 定……其三,兩(liang) 者提供不同範疇的結果。理論理性的結果是一個(ge) 人的信念係統調整,而實踐理性的結果是一個(ge) 或一組行動理由或動因的出現。
本書(shu) 認為(wei) 政治文化具有任劍濤描述的“實踐理性”性質。這種性質表明,首先,政治文化有其規定性,能規定、塑造、引導實踐“應該是怎麽(me) 樣的”,讓世界的樣子變得符合實踐者的期望。其次,政治文化往往為(wei) 政治行動提供一套理由和動因的解釋體(ti) 係。最後,政治文化深受實踐者的主觀性、主體(ti) 性影響,它既是集體(ti) 設計和實驗的產(chan) 物,又是一個(ge) 不斷變化,環環相扣又互相牽製的活動過程,帶有曆史因緣際遇而形成的開放性和不確定性。同時,本書(shu) 也將政治文化理解為(wei) 某種“政治話語場域”,關(guan) 注的是這一時期不同政治思想話語之間的競爭(zheng) 和融匯,而不是同質、穩定的政治理念。要理解新的政治文化形態何以出現,就要回到那個(ge) 集合多重可能性的時空場域中,考察政治話語不斷累進、疊加、演化的過程。由此我們(men) 將更廣泛的政治文化實踐活動納入考量之中,更關(guan) 注構成事件的原生現場,而警惕和避免對事件做合乎事後主旨的重構。
總之,本書(shu) 關(guan) 注的政治文化不僅(jin) 是製約和影響行為(wei) 的靜態環境,更是一種主動的、參與(yu) 性的政治構建行為(wei) ,是一個(ge) 動態、開放的文化實踐過程,理性的規劃設計中包含想象和象征。因此,相比起關(guan) 注這場政治文化實踐的結果,本書(shu) 更關(guan) 注其過程、邏輯和動機。本書(shu) 在實踐層麵上考察和理解政治文化,關(guan) 注的是東(dong) 漢人如何經由一係列的行為(wei) 活動,踐行他們(men) 對本朝的認識和期待,想象、設計一個(ge) 超越以往的盛世,積極展開一種合乎他們(men) 心中理想的“聖漢”建設規劃,哪怕她有花無果。
本書(shu) 希望通過對零散史料作打撈、辨識、梳理和整合,追蹤東(dong) 漢早期合法性構建的脈絡,還原特定曆史背景和情境下的事實真相,反思“東(dong) 漢合法性基於(yu) 繼承西漢法統”這一常規思路。將東(dong) 漢前期視作相對獨立的曆史單元,突顯其在古代王朝史上特殊的性質和位置。探索東(dong) 漢如何承接新莽崩解後的亂(luan) 世,一度試圖擺脫依附西漢的狀況,確立獨立自主的合法性路線,展開理想化的聖漢建設,開啟一段短暫的“太平”時光,最終又如何轉向中衰的曆史過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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