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十字之戒”
作者:李瑾
來源:《讀書(shu) 》2025年5期新刊
編者按
如果《論語》這部語錄體(ti) 文集是可以信賴的,那麽(me) 迄今為(wei) 止唯一發現的孔子談“儒”即《雍也第六》“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這是孔子對子夏說的話,李瑾將之視為(wei) 孔子的“十字之戒”。由此出發,文章對前賢的種種解釋進行梳理辨析,試圖追索“儒”的價(jia) 值指向,進而提出,“君子儒”係立己達己的成人之儒、為(wei) 政為(wei) 國的安人之儒——孔子的理想人和理想國都托付在“君子”上。無論如何,通過深入的閱讀和富有激情的思考,在思想上接近兩(liang) 千多年前的孔子,的確是一種令人著迷的解謎行為(wei) 。
可以確信的孔子唯一一次親(qin) 口談論“儒”這個(ge) 概念,出現在《論語·雍也第六》:“子謂子夏曰:‘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我視之曰“十字之戒”。戒,即戒令,語出《周禮·天官·宰夫》:“掌其戒令。”按邢氏理解,這十個(ge) 字係孔子“戒子夏為(wei) 君子也”。邢昺之說是準確的,但孔子這句話是什麽(me) 意思,迄今沒有著落。
子夏,姓卜名商,晉國溫人,少孔子四十四歲,以文學聞名。其能位列十哲,非僅(jin) 曾得孔子口頭賞拔,亦因功業(ye) 卓著。子夏被稱作孔門傳(chuan) 經第一人,《春秋》修成與(yu) 之關(guan) 聯莫大,孟子說:“昔者竊聞之:‘子夏、子遊、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ti) 。’”子夏主張“仕而優(you) 則學,學而優(you) 則仕”,優(you) 者,富足也,此觀點包括實踐都與(yu) 乃師無二致:學之餘(yu) ,一個(ge) 做過莒父宰,一個(ge) 做過大司寇。和孔子一樣,子夏因“師”名盛當世,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厘之屬,皆受業(ye) 於(yu) 子夏之倫(lun) ,為(wei) 王者師。”孔子過世,子夏到魏國西河講學,李悝、商鞅等俱出其門下,荀子、李斯、韓非等則是再傳(chuan) 弟子。門風之盛,當時華夏文化重心幾由魯而魏。既如此,子夏“小人儒”之稱何謂呢?

《至聖先賢半身像》冊(ce) 卜商,台北“故宮博物院”藏(來源:npm.gov.tw)
就這一問題,皇侃說:“君子所習(xi) 者道,道是君子儒也。小人所習(xi) 者矜誇,矜誇是小人儒也。”朱熹雲(yun) :“儒,學者之稱。程子曰:‘君子儒為(wei) 己,小人儒為(wei) 人。’”這兩(liang) 種說法皆襲《憲問第十四》“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義(yi) ,並將《論語》中君子小人之辯貫通其中。不過,皇朱二氏皆將君子小人儒作為(wei) 普遍現象討論,似乎與(yu) 子夏無涉。
劉寶楠釋本則說:“君子儒,能識大而可大受;小人儒,則但務卑近而已。君子、小人,以廣狹異,不以邪正分。”此解另辟新徑,別於(yu) 皇朱,提出君子小人之謂不關(guan) 道德品行,而在見識博陋。不過,“能識大而可大受”因自《衛靈公第十五》:“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即君子識大體(ti) 可授予重大使命,小人隻求卑下淺近的東(dong) 西而不可使之以任。劉寶楠以眼界/胸襟代替道德分疏君子小人,且不說是否合孔子之意,其仍未彰明子夏何以和小人儒勾連。
有意思的是,對“君子儒”,則錢穆的評論若即實又若離。他說:“推孔子之所謂小人儒者,不出兩(liang) 義(yi) :一則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則專(zhuan) 務章句訓詁,而忽於(yu) 義(yi) 理。”若單拈出世道、義(yi) 理,確屬君子小人區別玄要所在;獨拎出溺情典籍、專(zhuan) 務章句訓詁(《論語》中,並未載子夏溺務之相),亦屬儒之別名。然合而言之,就與(yu) 子夏不相浹洽了。子夏曾飽受讚譽,《論語》記載的能和老師談詩的,除子貢就是他了,且子夏和老師對德性及踐行的認識相當一致,孔子提出:“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子夏認為(wei) :“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師徒二人這裏,“學”固然重視“文”,但更重視“行”和內(nei) 在,即君子之“學”在行不在文,在德不在言。顯然,子夏非溺典籍、務章句而疏忽世道義(yi) 理者。

《孔子聖跡圖》
錢穆還認為(wei) :“子夏之學,或謹密有餘(yu) ,而宏大不足,然終可免於(yu) 小人儒之譏。”這一說法並不新奇,純粹推自遊夏之辯,據《子張第十九》:
子遊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遊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chuan) 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
二人同以“文學”著稱,但價(jia) 值理念別若雲(yun) 泥。又據《陽貨第十七》: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遊對曰:偃也聞諸夫子曰:“昔者,‘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弦歌者,禮樂(le) /先王之道也。子遊認為(wei) ,為(wei) 政為(wei) 學須先以弦歌,故批評子夏盡傳(chuan) 灑掃應對進退,過於(yu) 瑣碎。就事論事,子夏也沒有錯,他是否認為(wei) “道”在日用間不得而知,但提出傳(chuan) 授君子之道不該拘泥,沒誰規定哪個(ge) 在先,哪個(ge) 在後,而且認為(wei) 子遊陳義(yi) 過高。雖陳亮批評說:“今取《曲禮》若《內(nei) 則》《少儀(yi) 》諸篇,群而讀之,其所載不過日用飲食、灑掃應對之事要,聖人之極致安在?”而朱熹則曰:“至於(yu) 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顯然,元晦“暗中”支持子夏之言:“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事實上,孔子對“小道”也非常重視,其飲食鄉(xiang) 居之作可見端倪。
值得注意的是邢昺的說法:
言人博學先王之道,以潤其身者,皆謂之儒,但君子則將以明道,小人則矜其才名。言女當明道,無得矜名也。
邢氏說辭並非新見,而是襲自孔安國“君子為(wei) 儒,將以明道。小人為(wei) 儒,則矜其名”。“明道”雖得孔子/君子之意,但上文業(ye) 已表明,子夏和乃師十分合拍,在德行上無出入,故“君子儒”這一則係“言女當明道”,並不熨帖。
如此一來,君子小人儒之意隱而難顯,而“君子儒”衷情更是麵目模糊。
孔子之前,劃分君子的依據是人所處的社會(hui) 地位特別是政治地位;到夫子這裏則是道德標準,即“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過,評價(jia) 標準雖由政治而道德,但君子仍隻是少數精英,其作為(wei) 階層仍對普通民眾(zhong) 保持優(you) 越感。需指出的是,君子在孔子這裏不是討論的主題,而是一切言說的絕對前提。也就是說,其定義(yi) 是自賦的,出於(yu) “天生德於(yu) 予”這樣不容置疑的非假設性假設。君子潛在意義(yi) 上是“善”的,即一個(ge) 人通過激發內(nei) 在潛能可以成為(wei) 德性完備的君子。而且,他有義(yi) 務培育人的潛能,同時保障其基本權利,這樣一來,對人的尊重基於(yu) 自尊即內(nei) 在德性。此外,君子這個(ge) “己”和人是平等互惠的。由此,君子統攝了己、人和群之間的關(guan) 係。對孔子來說,君子既集合了人的內(nei) 在和外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也統合了為(wei) 人(君子)和為(wei) 政(君子政)兩(liang) 個(ge) 方麵,即通過培養(yang) 君子,讓君子為(wei) 政,故而君子是道、天、命一樣的存在。

孔子曾將人分為(wei) 上智和下愚、中人以上和中人以下,這一區分固然略微粗疏隨意,卻不盲目,亦即表麵是智力區隔,實則是道德分別:所謂上智、中人以上者,君子、善人、聖人也;下愚、中人以下者,小人也。雖孔子謙稱自己達不到君子的境界,曾說“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表明為(wei) 君子是個(ge) 日久功夫,但更多時候,他是以君子自任的,陳國絕糧時,孔子就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子罕第九》中記載了兩(liang) 則孔子以君子謂己的例子: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同時,時人或弟子亦尊孔子為(wei) 君子。前引中,孔子自謂達不到君子境界,子貢認為(wei) 老師謙虛,乃“夫子自道也”。陳亢問伯魚教育情況時也說:“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鄉(xiang) 黨(dang) 》更是以孔子做榜樣,詳細記錄了君子之日常禮儀(yi) 。上述表明,孔子就是標準的君子。如此一來,君子小人儒之別便著落在孔子、子夏身上。《論語》中涉及子夏的有十八則,言行和孔子思想相左的,出現在《子路第十三》中:“子夏為(wei) 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欲速,亦小利也。據內(nei) 容可推知,子夏在擔任莒父邑官長時,施政追求急功近利,偏離“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富之”“教之”之道。這明顯和孔子一貫的為(wei) 政理念不一致。孔子曾說:“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就君子而言,不是不談利、不求利,孔子曾毫不避諱地提出:“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但談利、求利的前提是符合“義(yi) ”,孔子雲(yun) :“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我們(men) 可以說,君子談的利是大利,即公利;小人談的利是小利,即私利。但公和私如何區分呢?要知道,沒有私,則成全不了公,如孟子言:“無野人,莫養(yang) 君子。”何況即便儒家所倡導的立德、立功、立言,本質上也是一種私利。區分的關(guan) 鍵不在目的,而在結果,即利的導向或對象如何。比如,管仲雖小德有虧(kui) ,但其能匡天下,孔子“如其仁”,故而利己者,是小人,利天下者,是君子,君子以利天下為(wei) 義(yi) 。再則,“無欲速,無見小利”表麵上談的“急功近利”問題,實際上是眼光、胸襟問題。孔子曾指出,行仁政,聖王一世,善人百年,若小康大同更是久遠。時人為(wei) 政,為(wei) 什麽(me) 鍾情霸道,一曰利,一曰速。孔子之政則不然,須徐徐圖之。子夏如此之利心,實則法家功利主義(yi) 思想濫觴。
回到孔子的“十字之戒”,其雲(yun) “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隱含的意思是,孔子以儒自居,亦把子夏作為(wei) 儒者,謂子夏“無為(wei) 小人儒”,在於(yu) 其身上出現了不合儒標準之言行。這也證明,儒之流品孔子時代已有,弟子間如子遊、子夏“互攻”,子張被同門評曰“然而未仁”,特別是孔子因冉求為(wei) 季氏聚斂,怒斥“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顯示了儒的差異是巨大的。莫說弟子三千,恐七十二賢雖“性相近”,因“習(xi) 相遠”,便是七十二種儒,而思想史上著名的四科十哲,就是因德業(ye) 不同而導致的儒之分門別類——上述區分尚停留在儒內(nei) 部,這也印證了韓非子“儒分為(wei) 八”並非無稽之談。

《孔子弟子像》局部(來源:wikimedia.org)
孔子是君子的標誌,亦是儒的標識。自其以君子和小人別儒,諸子每每冠儒以他詞而異同之,但無論荀子還是出儒而法的韓非,俱承認孔子是真正的儒。荀子曾區分俗人、俗儒、雅儒、大儒,眾(zhong) 人、小儒、大儒。按照他的觀點,俗人、眾(zhong) 人乃世俗之人,不學無術,唯利是圖,而冠儒之名者,皆可用世,其中區別,不過儒裏麵的小人君子罷了。值得注意的是,子夏被荀子命名曰“賤儒”:
弟佗其冠,祌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遊氏之賤儒也。
衣冠整齊,麵色嚴(yan) 肅,口裏像含著什麽(me) 東(dong) 西似的整天不說話,如果這是“賤儒”辭色,孔子顯然也有類似特征,且不說“子溫而厲”,主張“剛毅、木訥,近仁”,單“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一條,孔子便似“賤儒”,可見荀子以衣著、訥言取子夏純係“誣構”。不過,在荀子看來,“賤儒”有成君子儒甚至聖人的可能,即“彼君子則不然,佚而不惰,勞而不僈,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後聖人也”。這間接表明,小人儒/賤儒隻是思想不端正或修為(wei) 淺陋罷了,並非一無是處。荀子唯一稱之為(wei) 大儒的是孔子,“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裏之地則無所見其功”,其“德與(yu) 周公齊,名與(yu) 三王並”。個(ge) 別地方,荀子還將子弓與(yu) 之並稱,認為(wei) 他們(men) 雖未行周公所行之事,而契合周公必為(wei) 之事;雖未盡周公所盡之能,而契合周公應盡之能。
韓非子對儒總體(ti) 上是否定的,但這一否定並不徹底,《韓非子》讚孔子“天下聖人”,“儒之所至”,並把孔子與(yu) 子胥、管仲相提並論。除此之外,對孔子也會(hui) 雜以微詞。批評的目的,無非是以孔子為(wei) 靶心,樹立自己的“論”相,即試圖說明道德無用、賢能無稽,真正有效的是行賞罰分明之“法”。如果說韓非子對孔子還保持敬意,對其他儒者就毫不留情麵了,認為(wei) 那些“法先王”的儒“以文亂(luan) 法”,乃五蠹之一。
但總體(ti) 而言,孔子這樣的儒或者說儒的根本點在存“道”而行——孔子之“道”是否形而上者,容留後論——前引皇侃之言便說:“君子所習(xi) 者道,道是君子儒也。”秦昭王懷疑儒者無用,荀子指出,儒“法先王,隆禮義(yi) ”,“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而這也正是君子之德性。進一步的述說是,至少自孔子已降,道和儒不可須臾而離,孔子“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中的“人”,非君子或儒無他。人,這個(ge) 世界唯一的能“習(xi) ”的動物,以漂泊的形式存在,有時並不確定自身的價(jia) 值和目的,而道提供了一種可以皈依和憑借的精神依靠。不過,道是人建構出來的,目的是解決(jue) 此世、人間的問題。人就在宇宙自然和社會(hui) 群體(ti) 的交叉點上,唯有人能將上升為(wei) 律令的道化為(wei) 個(ge) 體(ti) 存在的特征。無論“誌於(yu) 道”,還是“守死善道”,都依靠人來實現,這就是弘揚。道雖然規定了人的德性,但德性總要靠人去體(ti) 現——而這就是儒的整體(ti) 的描述性含義(yi) 。
自上述對“君子儒”則之辨疏,可略窺儒的基本特點,即亦學亦師亦仕,這一點《論語》中例證不勝枚舉(ju) ,茲(zi) 不贅述。至少在孔子時代,儒是由學而教或仕的職業(ye) 性知識分子,所謂職業(ye) 性,即以學為(wei) 職誌。而學,是孔子儒/君子儒的關(guan) 節或中樞。學什麽(me) ?《述而第七》:“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四教與(yu) 孔門“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大體(ti) 類同。其中,文對應文學(文獻)、行對應德行(禮)、忠對應政事、信對應言語。不過,四教也好,四科也罷,核心還是個(ge) “禮”字。通讀《論語》,所謂孔子儒/君子儒首要秉持的就是禮,《鄉(xiang) 黨(dang) 第十》便是禮的集中展示。另,據《左傳(chuan) ·昭公七年》:
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cong) 之。及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而滅於(yu) 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zi) 益共。……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今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沒,必屬說與(yu) 何忌於(yu) 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yu) 南宮敬叔師事仲尼。仲尼曰:“能補過者,君子也。《詩》曰:‘君子是則是效。’孟僖子可則效已矣。”
如上表明,孔子在世時首先以禮著名。引文中孔子還提到了《詩》,《論語》中孔子及弟子談《詩》十三次,其中引《詩》四則。春秋時期,《詩》是上層社會(hui) 一種基本的交往“工具”,自國君至大夫似乎不引《詩》難啟齒:
陳亢問於(yu) 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嚐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
另外,在孔子這裏,儒者和樂(le) 者是分途的,《八佾第三》表明,魯大師是專(zhuan) 門的樂(le) 官而非儒者,除大師外,還有專(zhuan) 門的樂(le) 師“瞽者”。《論語》中,有其聞樂(le) 、教樂(le) 和整理樂(le) 的記錄,這表明樂(le) 和禮、《詩》一樣,是儒的日常學教活動的組成部分。《尚書(shu) 》也和儒密不可分,《論語》中直接間接引用《尚書(shu) 》六次。結合前文分析,“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是可信的。也就是說,孔子這樣一個(ge) 儒者,通曉詩書(shu) 禮樂(le) ,借之在學、教、仕中回旋。
述論至此,似乎可以嚐試追索一下儒的本義(yi) 或起源。孔子曾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按照他的意思,一個(ge) 君子應起始於(yu) 學詩,立身於(yu) 學禮,完成於(yu) 學樂(le) 。詩、禮、樂(le) 可謂是成人、為(wei) “君子”的“三字經”,且密不可分,據《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位於(yu) 河南洛陽的孔子入周問禮碑(來源:wikipedia.org)
禮之本義(yi) 是事神致福,即祭祀天神、地、人鬼以求風調雨順、和樂(le) 吉祥。儒以禮/祭祀為(wei) 宗,考諸儒字,乃“需”也,章太炎《原儒》稱:“儒之名,蓋出於(yu) 需。”金文“需”上“雨”下“人”(人、大同形,後演變為(wei) 天,篆文作而),乃祭祀祈雨者。《論語》中,孔子善而重祭祀,據《八佾第三》:“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其祭祀多與(yu) 天神、地、人鬼有關(guan) ,但《先進第十一》顯示,孔子也能祈雨:“(曾皙)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舞雩者,魯國求雨的壇,《論衡·明雩》:“《春秋》,魯大雩,旱求雨之祭也。旱久不雨,禱祭求福,若人之疾病,祭神解禍矣。”建舞雩求雨,古而有之,《周禮·春官·司巫》:“若國大旱,則帥巫而舞雩。”雩,古代為(wei) 求雨而舉(ju) 行的祭祀。《公羊傳(chuan) ·桓公五年》:“大雩者何,旱祭也。”據《論衡·明雩》:
夫雩,古而有之。故《禮》曰:“雩祭,祭水旱也。”故有雩禮,故孔子不譏,而仲舒申之。夫如是,雩祭,祀禮也。雩祭得禮,則大水鼓用牲於(yu) 社,亦古禮也。

《清永錫書(shu) 禦製二十四氣詩》(九)芒種冊(ce) ,其中對雩祭、雩禮有所記載(來源:npm.gov.tw)
《樂(le) 記·樂(le) 論》雲(yun) :“禮者,天地之序也。”《荀子·禮論》曰:“禮者,人道之極也。”源於(yu) 祈雨這一祭祀活動的儒即是承天地而道人倫(lun) 者也。進一步說,祭祀之儒乃一行業(ye) 統稱。《說文解字》:“儒,柔也,術士之稱。從(cong) 人,需聲。”《說文解字注》:“鄭目錄雲(yun) :‘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所行。儒之言,優(you) 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且不論注者段玉裁聯想是否過於(yu) 豐(feng) 富,但“道德”“先王之道”雲(yun) 雲(yun) 確是儒之所行。《說文解字注》又曰:“術,邑中也,因以為(wei) 道之稱。《周禮》‘儒以道得民’,注曰‘儒,有六藝以教民者’;《大司徒》‘以本俗六安萬(wan) 民’,‘四曰聯師儒’,注雲(yun) ‘師儒,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按六藝者,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也,《周禮》謂六行六藝,曰德行道藝。自真儒不見,而以儒相詬病矣。”按此解釋,儒原是祭祀之巫,尤以祈雨為(wei) 要。因其能溝通天人,負有“順陰陽”“明教化”的責任,遂演化成“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的師儒。因官失其守,學術下移,師儒散布民間,以相禮施教為(wei) 業(ye) ,“於(yu) 道最高”者是君子儒,偏離道之高者或為(wei) “小人儒”,或為(wei) 荀韓筆下的非儒之儒。
孔子以降,原儒、說儒均未取得令人信服的進展。該問題之所以千百年來令無數學者神往,蓋因牽扯到孔子的“血脈”身份和思想身份,如果說思想身份上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血脈”身份上究竟接過了誰的旗幟卻一直沒有圓滿的答案。坦言之,除非新材料出土,否則儒之源頭將永遠是一個(ge) 迷人的謎。獲取最終答案並非討論的全部意義(yi) 或唯一目的,興(xing) 發獨立並富有激情的思考,進而顯示出對這個(ge) 有趣的世界是積極擁抱還是有意無意的忽略,才是值得珍視的:討論隻會(hui) 讓我們(men) 更接近活生生的孔子,而非越來越遠。
(《君子儒——孔子新學案》,李瑾著,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即出)
*文中圖片未注明來源者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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